《德意志意識形態》對“兩個和解”的系統闡發

摘要：“兩個和解”即人與自然的和解以及人同本身的和解。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站在實踐唯物主義的立場，從生產和交往相互作用的角度，系統分析了人與自然、人與人的關系從分裂到統一的歷史過程，論證了通過自由聯合共同占有物質生活條件的共產主義社會是“兩個和解”的真正實現。

關鍵詞：“兩個和解”；實踐；生產；交往；占有；聯合

中圖分類號：A81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1)06-0032-03

自由資本主義時代人與自然和人與人分裂和沖突的加劇，使恩格斯認識到：“我們這個世紀面臨的大變革，即人同自然的和解以及人同本身的和解。”在《巴黎手稿》中，馬克思吸納了恩格斯的“兩個和解”思想，并且把“兩個和解”的實現與共產主義的價值理想結合起來。馬克思認為，共產主義取代資本主義是人與自然、人與人的關系從分裂走向統一的必然過程。共產主義“是人和自然界之間、人和人之間矛盾的真正解決?！毕馊伺c自然和人與人之間的對立，實現人與自然和人與人的統一，構成了馬克思探索人類社會發展規律的基本線索。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恩格斯從生產和交往的相互作用出發，系統分析了人與自然和人與人的關系辯證統一的歷史過程。馬克思恩格斯認為，在生產和交往普遍發展的基礎上，通過自由人的聯合共同占有物質生活條件，才能真正實現“兩個和解”即共產主義。

一、實踐的二分：“兩個和解”的詮釋維度

實踐主體立場的確立，是馬克思創立新唯物主義的關鍵。實踐主體就是能動的感性活動的現實的人。馬克思從實踐主體出發，超越了費爾巴哈作為感性對象的抽象的人。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馬克思指出，舊唯物主義包括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最主要的缺陷就是“不了解‘革命的，、‘實踐的批判的’活動的意義?！蹦敲?，馬克思革命的實踐之“意義”是什么呢?首先，實踐是正確理解現存感性世界的基礎。對于“事物、現實、感性”只有在實踐的基礎上才能正確的理解。在馬克思看來，“事物、現實、感性”是通過人的感性活動即實踐而生成的對象，它們不僅具有客觀性，而且是一種屬人的存在，是人的內在本質的外在表現。對于現實的人和社會也只有在實踐的基礎上才能正確的理解?，F實的人的本質是在實踐基礎上形成的“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而“社會生活在本質上是實踐的?！逼浯?，實踐是理解物質與意識關系的基礎。思維與存在對立統一的基礎是實踐，“人應該在實踐中證明自己思維的真理性，即自己思維的現實性和力量，亦即自己思維的此岸性。”馬克思認為，彼岸的宗教世界根植于此岸的世俗世界，“對于世俗基礎本身首先應當從它的矛盾中去理解，然后用排除這種矛盾的方法在實踐中使之革命化。”也就是說，只有從實踐出發，才能解決世俗世界的矛盾；只有消解世俗世界的“顛倒”，才能消解宗教世界的“顛倒”。再次，實踐是理解人與環境關系的基礎。馬克思說：“環境的改變和人的活動的一致，只能被看作是并合理地理解為革命的實踐。”人與環境的關系具體表現為人與自然和人與人的關系。人的實踐活動決定著人與自然和人與人關系的現狀、變化和發展。馬克思認為，實踐的基本功能是“改變世界”，也就是對人與自然和人與人的關系進行革命化的改造。

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恩格斯認為，只有共產主義者才能擔負起實踐的革命化使命。“對實踐的唯物主義者，即共產主義者說來，全部問題都在于使現存世界革命化，實際地反對和改變事物的現狀?！瘪R克思恩格斯立足于“改變世界”，從歷史觀和價值相統一的立場，系統分析了革命的實踐活動對于建構新型的人與自然和人與人關系的重要作用。他們指出：“到目前為止，我們主要只是考察了人類活動的一個方面——人改造自然。另一方面，是人改造人”馬克思恩格斯理論分析的基本路徑是從“人與自然的關系”到“人與人的關系”，并且系統論證了在實踐活動的基礎上人與自然和人與人的關系從分裂到統一歷史過程。

在寫作《德意志意識形態》時，馬克思恩格斯已經轉向了經濟學的研究，由于有了經濟學的研究基礎，因此，馬克思恩格斯對實踐的理解實現了由抽象化到具體化的轉變。在對實踐的總體理解中，實踐二分為生產實踐和交往實踐，并由此生成了雙重的關系，即“人與自然的關系”和“人與人的關系”。在這里，馬克思恩格斯確立了詮釋“兩個和解”的基本維度：一是從生產實踐出發。詮釋“人與自然的關系”以及對“人與人的關系”的影響。馬克思恩格斯指出：“生活的生產一無論是自己生活的生產(通過勞動)或他人生活的生產(通過生育)——立即表現為雙重關系：一方面是自然關系，另一方面是社會關系?！瘪R克思恩格斯強調，生產實踐不僅是人與自然關系的基礎，同樣也是人與人關系的基礎，人的自然關系和社會關系是在生產實踐中不斷生成、不斷發展的。人的自然關系和社會關系的狀況集中表現著人類生產的發展水平。二是從交往實踐出發，詮釋“人與人的關系”以及對“人與自然的關系”的影響。馬克思恩格斯強調，交往的本質在于人與人之間的合作，指出“社會關系的含義是指許多個人的合作，至于這種合作是在什么條件下、用什么方式和為了什么目的進行的，則是無關緊要的?！钡牵伺c人關系離不開人與自然的關系，同時，人與人“合作”方式的不同直接影響著人與自然關系的狀況。

誠然，生產與交往是不可分割的，生產是交往的基礎，交往是生產的前提。沒有生產，人類便是一種動物性的存在，無所謂交往?！敖煌男问接质怯缮a決定的，”生產決定了交往所采取的方式和組織形式。同樣，沒有交往，人類便無法從事生產。因為“生產本身又是以個人之間的交往為前提的”，一定的交往方式和組織形式又會反過來影響人類生產的發展。人類社會的發展就是生產與交往相互交織、相互作用、共同演進的歷史。生產與交往相互作用，共同決定著人與自然和人與人關系的變化與發展。

二、生產與交往：“兩個和解”的物質基礎

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指出：“一切歷史沖突都根源于生產和交往形式之間的矛盾。”他們從生產與交往的關系出發，揭示了人與自然和人與人關系的歷史發展過程和規律。當然，馬克思恩格斯所理解的人和自然都是現實的人和現實的自然。馬克思認為，現實的人是自然存在物和社會存在物的統一、是受動性和能動性的統一?，F實的自然是一種“人化自然”，“人化自然”與人之間是一種現實的物質實踐關系，是人類生產勞動的有機組成部分?！叭嘶匀弧辈粌H具有自然的物質基質，而且具有社會的實踐內涵。馬克思恩格斯并不否認“天然自然”的客觀性和先在性。但是，“天然自然”是一種抽象的存在，對于現實的人來說，“天然自然”相當于“無”。

在馬克思恩格斯看來，生產實踐是人與自然的關系以及全部現存感性世界的物質基礎。在生產實踐的基礎上，人與自然的關系不僅是一種認識和被認識的關系，更是一種改造和被改造的關系。實踐唯物主義堅持的是“解釋世界”和“改變世界”的統一，堅持的是真理性和價值性的統一。一方面，現存感性世界是人的本質的表現和確證。馬克思恩格斯批判費爾巴哈：“沒有看到，他周圍的感性世界絕不是某種開天辟地以來就已存在的、始終如一的東西。而是工業和社會狀況的產物，是歷史的產物。”人們周圍的感性世界作為“人化自然”，是人類生產實踐對象化的結果，是人的外在本質。正是由于生產實踐，自然才有了人性的外觀。另一方面，人類的生產實踐同樣改造著人的內在自然。在生產實踐的基礎，人改造自然的同時，自然也影響著人。在這一過程中，人類不斷地吸納大自然無比豐富的屬性，使人類的本質力量得以充盈和增強。

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恩格斯對人與自然辯證關系的考察，貫穿了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提出的“環境的改變與人的活動的一致”的思想，在實踐的基礎上，強調了“人化自然”體現了每個社會所相應達到的占有自然的特定階段。在“人與自然相統一”的觀念上，以能動地對待自然超越了費爾巴哈直觀地對待自然，對人與自然的關系做出了辯證唯物主義的解釋。在他們看來，人與自然的統一，既有自然基礎，更有實踐基礎。但是，人與自然的分裂卻主要是由于生產實踐造成的，因此，實現人與自然的統一也有賴于人類實踐活動的合目的性與合規律性。正是由于抓住了生產實踐這一重要基礎。馬克思恩格斯才對人與自然從分裂到統一的過程做出了科學的解釋。馬克思恩格斯指出：“到現在為止的一切歷史對立，都可以從人的勞動的這種相對不發展的生產率中得到說明?！闭怯捎谌祟惖纳a有了一定的發展但又發展不足，才打破了人與自然的原始和諧統一，產生了人與自然的分割對立，而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解，也有賴于人類生產的進一步發展。

馬克思恩格斯不僅從生產實踐出發分析了人與自然的關系，以及對人與人關系的決定作用，而且引入交往范疇，具體分析人與人的關系，以及對人與自然關系的影響。馬克思恩格斯認為，交往是人與人之間的相互作用，是人的存在方式。物質資料的生產是以人與人的交往為前提的。只有通過交往。人的生命才能延續和發展。生產交往是直接生產過程的延伸，社會交往又是生產交往的延伸。交往范疇的確立是唯物史觀創立的重要基礎。馬克思恩格斯指出，我們的歷史觀“從直接生活的物質生產出發來考察現實的生產過程，并把與該生產方式相聯系的、它所產生的交往形式，理解為整個歷史的基礎。”交往表現為個體與個體、個體與共同體、共同體與共同體之間物質的交換、文化的交流等。在階級社會中，人與人的交往關系突出地表現為階級關系?！半A級決定他們的生活狀況，同時也決定他們的個人命運，使他們受它支配。”在階級社會，人與人關系的分裂和沖突的根源在于階級利益的根本對立。在生產發展基礎上，交往發展的必然結果是世界歷史的形成。世界交往是隨著資本主義的全球性擴展和“地理大發現”。歐洲和亞洲、非洲的外部聯系加強而形成的。“資產階級，由于開拓了世界市場，使一切國家的生產和消費都成為世界性的了。過去那種地方的和民族的自給自足和閉關自守狀態，被各民族的各方面的互相往來和各方面的互相依賴所代替了?！钡?，資本主義所開創的世界歷史，其生產交往和社會交往都是建立在資本的擴張和掠奪基礎上的，因此，帶來的是民族之間矛盾的尖銳化。馬克思正是立足交往實踐，從階級關系、民族關系的角度具體分析了人與人關系的現實狀況及其變化發展。

三、占有與聯合：“兩個和解”的實現路徑

既然生產和交往從根本上制約著人與自然和人與人的關系，那么，只有使人們從落后的生產和狹隘的交往中解放出來，才能實現人的解放和自然的解放。馬克思恩格斯認為，實現“兩個和解”必須以生產的普遍發展和交往的普遍發展為基礎，但這僅僅是必要條件而非充分必要條件。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確立，對于推進生產的社會化和交往的世界化做出了歷史性的貢獻，然而，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不僅沒有解決人與自然和人與人的對立問題，而且還加劇了人與自然和人與人的分裂、對立和沖突。為此，馬克思恩格斯認為，實現“兩個和解”必須在生產的普遍發展和交往的普遍發展基礎上，通過人們的自由聯合形成的共同體，完全占有自己的物質生活條件。使人成為“自然的主人”和“自己社會結合的主人”，人類才能從必然王國走向自由王國，從而，根本解決人與自然和人與人的矛盾。

實現“兩個和解”，人類便進入了共產主義社會。共產主義是建立在新的生產和交往關系基礎之上的?！肮伯a主義和所有過去的運動不同的地方在于：它推翻了一切舊的生產和交往的關系的基礎，并且破天荒第一次自覺地把一切自發產生的前提看作是先前世世代代的創造，消除這些前提的自發性，使它們受聯合起來的個人的支配。因此，建立共產主義實質上具有經濟的性質，這就是為這種聯合創造各種物質條件，把現存的條件變成聯合的條件。”馬克思恩格斯認為，在生產力與交往形式的矛盾產生以前，“個人之間進行交往的條件是與他們的個性相適應的條件，這些條件對于他們說來不是什么外部的東西；它們是這樣一些條件，在這些條件下，生存于一定關系中的一定的個人只能生產自己的物質生活以及與這種物質生活有關的東西，因而它們是個人自主活動的條件，而且是由這種自主活動創造出來的?！痹谶@樣的物質生活條件下，個人在孤立的范圍內片面地發展著，因為他們進行生產和交往的條件是同他們現實的局限狀態和片面存在相適應的。在這些不同的條件下，人與自然和人與人之間處于原始的和諧統一狀態。人類的生存基本上依賴于自然的狀況。自然“作為一種完全異己的、有無限威力的和不可制服的力量與人們對立，人們同它的關系完全像動物同它的關系一樣，人們就牲畜一樣服從它的權力。”個人幾乎在完全意義上依賴于族類共同體，個人的發展空間十分狹窄。隨著生產力和分工的發展，私有制的出現，這些條件開始變成個人自主活動的桎梏。從而。使“已成為桎梏的舊的交往形式被適應于比較發達的生產力，因而也適應于更進步的個人自主活動類型的新的交往形式所代替：新的交往形式又會變成桎梏并為別的交往形式所代替。”到了資本主義時代，資產階級憑借其發展的壟斷權，極大地發展了人的類能力，進而形成了普遍的社會物質變換，全面的關系，多方面的需求以及全面的能力的體系。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帶來了生產的普遍發展和交往的普遍發展。但是，資本主義社會和任何建立在私有制基礎上的社會一樣，都表現為“一些人靠另一些人來滿足自己的需要，因而一些人(少數)得到了發展的壟斷權；而另一些人(多數)經常為滿足最迫切的需要而進行斗爭，因而暫時(即在新的革命的生產力之前)失去了任何發展的可能性?！逼浣Y果，必須造成人與自然和人與人關系的尖銳對立。

馬克思恩格斯認為，“個人力量(關系)由于分工轉化為物的力量這一現象只能靠個人重新駕馭這些物的力量并消滅分工的辦法來消滅。沒有集體，這是不可能實現的。”共同體是現實的人的存在方式。在階級社會，個人是作為階級的人而存在的。社會共同體只代表統治階級的利益，而對于被統治階級來說，它是一種“虛假的集體”。在這種情形下，“物的力量”成為束縛被統治階級自由自覺活動的“枷鎖”和“牢籠”。個人要想重新駕馭這些“物的力量”，只有通過“真實的集體”才能實現?！皼]有集體，這是不可能實現的。只有在集體中，個人才能獲得全面發展其才能的手段，也就是說，只有在集體中才可能有個人自由。從前各個個人所結成的那種虛構的集體，總是作為某種獨立的東西而使自己與各個個人對立起來；由于這種集體是一個階級反對另一個階級的聯合，因此對于被支配的階級說來，它不僅是完全虛幻的集體，而且是新的桎梏。在真實的集體的條件下，各個個人在自己的聯合中并通過這種聯合獲得自由?！薄罢鎸嵉募w”是各個個人自由自覺的聯合。是一種自由人的聯合體。通過自由人的聯合體共同占有“物的力量”，這些“物的力量”才能成為個人自由自主活動的條件。共產主義就是這樣的一種聯合體。這種聯合，不是由于某種外力的強制，而是一種自覺自愿的聯合，因此，每個個人都能從這種聯合中獲得自由全面發展的條件。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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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梅瑞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