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蘇冷戰與早期西歐一體化進程

摘要：二戰使歐洲進一步衰落，美蘇成為世界的主宰。隨著戰爭結束，美蘇的戰時同盟關系逐漸破裂，沖突不斷，冷戰爆發。美蘇冷戰是早期西歐一體化進程的背景和動力之一。它不僅催生了歐洲聯合思想付諸實踐，而且影響了一體化進程的每一步發展，而早期西歐一體化發展使冷戰在歐洲深化，為早期西歐一體化的啟動與發展打上了深深的冷戰烙印。

關鍵詞：冷戰：歐洲聯合；歐洲一體化

中圖分類號：D815.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1)06-0157-03

二戰使歐洲進一步衰落，美蘇成為世界的主宰。隨著戰爭結束，美蘇的戰時同盟關系逐漸破裂，沖突不斷，冷戰爆發。原歐洲大國在二戰后淪為二流、三流國家，國際影響力日趨下降。這就使流傳已久的歐洲聯合思想在戰后的歐洲有了內在的需求。被戰爭削弱了的歐洲國家意識到，只有聯合起來才有發言權。而且美蘇冷戰也為歐洲聯合的實踐提供了外在動力。冷戰促使美國支持歐洲聯合，馬歇爾計劃為西歐一體化提供了經濟上的援助與組織上的準備；北約的建立為其提供了安全保障。蘇聯的威脅是一種催化劑，增強了西歐國家的凝聚力。“冷戰為西歐建立自己的區域性體系提供了一個絕佳的環境、”“如果沒有冷戰，無論是大西洋的、還是邦聯的解決模式都很難想象會成為現實”。

一、冷戰與早期西歐一體化的起步

二戰后，美蘇兩個超級大國極力擴張勢力，稱霸世界。基于歐洲重要的戰略地位和歷史影響力，美蘇在歐洲展開了激烈爭奪，它們以各自駐軍為界，將歐洲一分為二，分別納入自己的勢力范圍。“被戰火摧毀了的、幻滅的歐洲匍匐在華盛頓和莫斯科直接和間接的影響之下”，歐洲成為美蘇冷戰對峙的前沿。這為歐洲聯合從理論走向實踐提供了機遇。“正是蘇聯的優勢促使美國和歐洲走到了一起，也正是蘇聯的優勢擱置了德國問題，并使法德伙伴關系成了可能”。蘇聯的威脅促使美國支持歐洲聯合，建立美歐聯盟，使法德矛盾成為聯盟內部的矛盾。這就為法德和解提供了前提，從而推動了西歐一體化的起步。

歐洲聯合思想由來已久。這種思想植根于對中世紀基督教帝國的眷戀，希望歐洲停止分裂和戰爭，實現歐洲乃至世界和平。但直到二戰結束，它只停留在思想界。二戰使歐洲衰落，民族主義被大大削弱，冷戰促使曾經敵對的國家捐棄前嫌，歐洲聯合的必要性增強。特別是丘吉爾于1946年9月公開呼吁德法和解，要建立新歐洲。繼此之后，為傳播歐洲聯合思想的各種歐洲運動應運而生，為以后的歐洲一體化事業打下了堅實的思想基礎和群眾基礎。

1947年6月，美國國務卿馬歇爾發表演說，闡述美國對歐援助政策，希望歐洲的復興應采取“一個大陸的而不是一個國家的處理方法”的原則。1948年4月，以英、法為首的16個國家成立了歐洲經濟合作組織。歐洲經合組織管理美援為“西歐經濟合作上了第一課”。馬歇爾計劃不僅加快了歐洲經濟發展，穩定了西歐各國的政局。而且西歐國家為得到美援而成立的這一系列經濟、政治組織，沖破了原來民族國家的界限，各國聯系加強。這對早期的歐洲一體化起步有重要的推動作用。

馬歇爾計劃為西歐一體化啟動奠定了經濟基礎，北約的成立不僅為西歐提供了安全保證，緩解了蘇聯造成的壓力，而且為解決西歐聯合最大障礙即法德世仇提供了有利條件。蘇軍駐扎東歐及在東歐擴展勢力范圍的努力，使西歐強烈感到安全威脅。1948年2月發生的布拉格政變，6月，蘇聯發動了柏林危機。蘇聯的步步逼近促使英、法、比、荷、盧五國簽訂了集體防御的布魯塞爾條約，希望美國給予安全保證。美歐討淪要建立更緊密的軍事聯盟。興登堡泌案的通過掃清了美國在和平時期不能參加防御同盟的障礙。1949年8月，北大西洋公約生效。北約的成立與馬歇爾計劃的實施給西歐提供了防御盾以應付外部威脅，同時給西歐國家更多的呼吸空間和機遇去探索進一步的一體化發展。美國為西歐提供經濟、政治、軍事上的援助，為西歐一體化的起步提供了經濟動力和安全的環境。

冷戰擱置了德國問題，蘇聯的強大及美蘇在德國問題上的對立使對德和約難以簽訂。“由于德國被分裂開來，并受外族的控制，這也大大便利和鼓勵了法德之間的合作”。德國一分為二，北約負責西歐的安全有助于法德和解，掃除了西歐一體化的最大障礙。自1870年普法戰爭起到1945年，在這短短的半個多世紀里，法德之間就爆發了三次大規模戰爭，使得法德之間的仇恨加劇，所以二戰后法國主張肢解德國。但是冷戰爆發使法國的計劃落空，法德由世仇站到了同一陣營，兩國在經濟、政治、軍事上都要依賴美國，而美國把蘇聯作為主要對手，要把德國問題處理從屬于抗蘇需要。戰后法國力量嚴重削弱，面對蘇聯威脅，她急需得到美國的全面援助，馬歇爾計劃軟化了法國的強硬態度。在美國的威脅利誘下，法國在德國問題上向美英靠攏。但即將建立的西德使法國如芒在背。法國為了不失去對德國問題的主動權，提出了以法德和解為基礎的舒曼計劃，西歐一體化由此啟動。

二、美蘇冷戰與歐洲防務共同體的失敗

1950年6月25日，建立歐洲煤鋼聯營的六國巴黎談判開始的第五天，朝鮮戰爭爆發。美國借機提出要重新武裝西德，法國為了避免喪失政治主動權，以與舒曼計劃同樣的精神，提出了普利文計劃。1952年5月，六國簽訂《歐洲防務共同體條約》。1954年10月，法國國民議會否決了該條約，西歐一體化進程受挫。該計劃從提出，經過漫長的談判和議會通過，受到冷戰形勢的巨大影響，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說正是由于冷戰局勢緩和，加速了歐洲防務共同體走向失敗。

朝戰爆發為美國提出重新武裝西德提供了良機。對美國來說，“沒有德國，歐洲的防御不過是大西洋岸邊的一場后衛戰。有了德國，就能夠有一個縱深的防御，有足夠的力量來對付來自東方的侵略。”而當時歐洲的防務現狀使重新武裝西德刻不容緩。蘇聯于1949年7月爆炸了第一顆原子彈，又陳重兵于東歐，而西歐防務虛弱，又不愿增加軍費。朝戰使得歐洲局勢緊張，美國利用西歐的恐蘇心理，加緊武裝西德。

但歐洲普遍存在恐德心理，特別在法國。舒曼曾在1949年3月批準北大西洋公約的國會辯論中說過：“德國還沒有和平條約。它沒有武器，將來也不會有……允許德國作為能夠保衛自己或出力保衛其他國家的國家加入大西洋聯盟，對法國及其盟國來講是不能想象的。”然而。這種不能想象的事情僅在一年之后，被美國提上了議事日程。朝戰爆發僅一天，美國國務卿艾奇遜就認為，動員歐洲兵力是當務之急。英國也提出要建立統一的歐洲武裝力量。形勢于法國很不利，在1950年9月舉行的美、英、法三國外長會議上，美國提出加強西歐防務計劃，要在北約框架內建立由西歐各國組成的歐洲防務部隊，西德提供10個師的兵力。雖然該計劃由于法國的反對未果，但面對蘇聯的威脅。法國希望得到美援，加之她也無力阻止美國要重新武裝西德的決心。于是在蘇聯的戰爭威脅和美國的威脅利誘下，法國的軍事一體化方案普利文計劃出臺。

普利文計劃建立歐洲軍非法國人的本愿，不過是對美國壓力的回答。該計劃要在大西洋聯盟范圍內以超國家原則為基礎建立一支歐洲軍，西德不得擁有自己的軍隊，但在歐洲軍內擁有少量德國軍隊。這樣“既是為了滿足美國要重新武裝德國的強烈要求，也是為了將歐洲一體化的概念引伸到軍事領域的方法，來消減人們對控制德國軍事部隊的擔憂。”1952年5月27日，煤鋼聯營6國外長簽署防務共同體條約。由此，歐洲防務共同體進入了漫長的討論和議會通過階段。

期間，冷戰局勢有了很大變化。1953年朝鮮停戰。斯大林去世，蘇聯毫不妥協的對外政策變得靈活多變。蘇聯提出了德國統一和中立化的建議，國際安全形勢大大緩解，使重新武裝德國不那么迫切，這也使歐洲防務共同體計劃喪失了其原有的時效性和緊迫性。法國泛歐政黨在議會中勢力下降，而西德經濟持續增長，此時法國的民族主義復興，開始重新審查他們自己對歐洲一體化和超民族主義的意見。“法國只把它看作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的選擇，從根本上她不想西德重新武裝。”隨著蘇聯對西方表現出來的緩和趨勢，特別是1954年4月26日日內瓦會議的召開，通過談判解決東西方問題的方式得到承認，防務共同體的必要性對法國大大降低了。而且該防務共同體未能使法國滿意，條約不僅是以師一級單位武裝西德，而且西德還要求結束占領法規，以平等地位參與。

法國猶豫不決，政府又不斷更迭。《歐洲防務共同體條約》就像達摩克利斯之劍一樣懸于法國政府頭上。其他五國不能再容忍法國的拖延，美蘇同時給法國施加巨大的壓力。起初，美國不看好普利文計劃，認為它會將德國重新武裝持久化，但隨著朝戰的緩和，美國轉而支持普利文計劃。美國一方面把對法國在印支的財政和軍事支持與法國最后批準防務共同體條約聯系起來，另一方面以考慮退出歐洲安全防務體系相要挾，想以此促使法國議會通過該計劃。美國威脅說如果法國再推遲重新武裝德國，就要對其歐洲政策進行痛苦的重新評價。然而，美國的壓力適得其反：法國人感到歐洲防務共同體計劃是美國強加的。蘇聯的激烈反應也是法國不得不思考的問題。蘇聯一直反對重新武裝西德及將其拉入北約組織。西歐六國煤鋼共同體的成立、西方準備重新武裝西德計劃使蘇聯強烈感到美國的軍事包圍。蘇聯于1952年發動了關于建立一個“統一的民主的德國”的照會戰，企圖阻擾建立歐洲防務共同體，并且在該條約簽訂后，立即發出警告，如果德國繼續軍事化，那么蘇聯及其盟國將不得不采取相應措施。

美蘇的雙重壓力，加上普利文計劃的先天不足，它使西德得到了自己的軍隊，而法國卻交出了對自己軍隊的控制權，最后法國否決了歐洲防務共同體條約。西德武裝問題通過艾登計劃實現，即吸收西德和意大利加入《布魯塞爾條約》，成立西歐聯盟，從而使西德加入北約。蘇聯隨即采取反措施，與東歐建立了華沙條約組織。至此，以美蘇為首的兩大對立軍事集團形成，歐洲被一分為二。

三、美蘇冷戰與《羅馬條約》的簽訂

歐洲防務共同體失敗了，這雖然對于歐洲一體化進程是一個重挫，但其中也蘊含著重啟一體化的動力。首先歐洲防務共同體的失敗證明防務問題對主權國家而言仍是敏感問題，暫時行不通。其次，歐洲安全交予北約負責。對于西歐六國來說，既然現在都已成為北約的成員國，并作為美國的保護國而受到庇護，所以“只管將現時的蘇聯威脅聽任美國人去打理。他們則建立一個他們自己的聯盟，以防止過去那種兄弟鬩于墻的危險。”這樣，歐洲的安全合作就以北約為基準，而非西歐一體化所要優先考慮的問題了。再次人們從已經成功的煤鋼聯營的合作中嘗到一體化的好處，歐洲觀念更加深入人心，孕育出一批如莫內、斯巴克等致力于歐洲事業的人士，這本身就賦予歐洲聯合以動力。更為重要的是，法德和解順利進行，兩國已就薩爾領土爭端簽訂了協議，這是重啟西歐一體化發展的內部動力。歐洲煤鋼共同體的成功說明了通往經濟聯合的大門仍然敞開著。

此前歐洲聯合的成果僅剩煤鋼聯營共同體獨自支撐，而且由于防務共同體的失敗，人們對歐洲一體化態度轉冷。這對于最堅定的聯邦主義者莫內、斯巴達等人來說，如果不及時推進西歐一體化，鼓起六國對它的熱情，那么西歐一體化將岌岌可危。于是在莫內、斯巴克等人提議下，1955年5月9日，煤鋼共同體議會通過重啟一體化決議。1955年6月，六國外長墨西拿會議，決定成立專門委員會起草報告。1957年3月25日，六國在羅馬簽訂了《羅馬條約》，同年12月完成議會批準。

西歐一體化的重啟從提議、談判、簽約到各國議會通過僅僅用了兩年多的時間，這與美蘇大國的作用以及冷戰形勢變化對此施加的巨大影響分不開。美國充分支持西歐一體化的重啟。艾森豪威爾總統和其國務卿杜勒斯認為，一個強大的、繁榮的、更加統一的歐洲可以把聯邦德國歸并進來，可以鞏固面對蘇聯的西方，這也符合美國人的利益。在《羅馬條約》談判期間，美國用一系列實際行動對談判過程施加了影響。美國明確支持原子能共同體，又大幅下調濃縮鈾價格，向國外核電站提供鈾原料。美國的鼎力支持確保了原子能共同體談判的成功。對于共同市場，美國的企業界雖感到有些不安。但政府領導人認為必須把經濟因素放在統一的政治利益之后。

美國積極行動排除英國的不利影響。針對英國企圖利用西德政府內部在共同市場上的矛盾，積極鼓動主張自由貿易的艾哈德抵制共同市場，美國一再表態支持共同體發展，對英國施壓。后來英國看無力阻止經濟共同體的成立，就提出建立包括六國的大自由貿易區的G計劃，被六國視為“想把歐洲淹沒在大西洋里”，美國對之熱情不高，更傾向于有政治意義的一體化。具有諷刺意味的是，英國建議卻加速了《羅馬條約》的締結。

正當西歐六國《羅馬條約》談判中，冷戰形勢給西歐一體化進程一個很大的推力。1956年7月，埃及的納賽爾宣布將蘇伊士運河收歸國有。1956年10月31日，英法出兵蘇伊士進行干涉，11月1日，美蘇聯合要求英法立即停火。美蘇共管深深刺痛了西歐。“在那之后，法國人不僅開始發展本國的核武器，而且還在總體上拉開了與美國的距離，轉而加強了在推動一體化方面的努力。”危機還使《羅馬條約》談判速度加快，以至于路易·阿爾芒曾建議，要給歐洲聯邦建設者納賽爾建座銅像。

與此同時，發生了蘇聯對匈牙利的武裝干涉，蘇聯在國際上僅受到道義上的譴責，也引起了西歐的不安，害怕蘇聯的入侵。這使得六國相信，只有加速共同體的談判，才能增強力量，維護自己的利益。蘇聯對西歐聯合一直持否定批判態度，認為西歐聯合只會加強北大西洋侵略集團在歐洲的經濟基礎。蘇聯東歐及經互會在早期對歐共體采取了不承認、不接觸、不談判的三不立場。蘇聯集團的威脅反而加深了西歐的恐懼，加速六國達成妥協，客觀上推動了早期西歐一體化進程。

四、結語

美蘇冷戰推動了西歐一體化起步與發展，促使舒曼計劃與普利文計劃的提出與實施，影響了《羅馬條約》的談判進程。雖然歐洲聯合的思想早已有之，但冷戰的爆發使歐洲一體化運動破土而出，并迅速成為向前發展的決定性歷史機遇。“如果沒有超級大國的誕生和冷戰的爆發，歐洲一體化的夢想也就只能還是一個夢想”，“美蘇的爭奪與冷戰就是孕育歐洲一體化運動的溫床”。美國為了抗衡蘇聯，與西歐結成了聯盟。不僅為一體化提供了良好的經濟、政治、軍事環境，而且也提供了精神上的支持。蘇聯的存在及其對歐洲聯合的反對反而加速了西歐倒向美國。“西歐應當感謝蘇聯在這一階段所持有的不間斷的敵意，其中應特別感謝蘇聯所帶來的威脅，并且如果沒有美國為實現自身戰略目標對一體化的推動，西歐很可能不會發現他們自己問題的解決途徑”。早期西歐一體化是在冷戰的特定環境中成長起來的，它的成長壯大使西歐成為美蘇兩極格局中不可忽視的一種力量。

參考文獻：

[1][美]戴維-卡萊歐，歐洲的未來[M].馮紹雷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

[2]郭華榕，徐天新.歐洲的分與合[M].北京:京華出版社，1999.

[3][法]皮埃爾·熱爾貝.歐洲統一的歷史與現實[M].丁一凡等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9.

[4]Urwin，Derek W.The Community of Europe：A History ofEuropean Integration since 1945

[M]London and NewYork：Longman.1991.

[5][美]哈里·杜魯門杜魯門回憶錄(第二卷)·考驗和希望的年代1946—1953[M].北京:三聯書店，1974.

[6][法]阿爾弗雷德·格羅塞戰后歐美關系[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6.

[7][美]W.F.漢里德，G.P.奧頓西德、法國和英國的外交政策[M].徐宗士，孫克武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9.

[8][法]讓·莫內.歐洲之父——莫內回憶錄[M].孫慧雙譯.北京:國際文化出版公司，1989.

[9]惠一明歐洲聯盟發展史[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

[10]Alan Milward.The Reconstruction of Westem Europe1945-1951[M]，Lond:Methuen.1984，

責任編輯 王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