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目前的符號學研究很少從歷史的動態的角度探討米德思想對莫里斯符號學的影響。莫里斯符號學思想以米德的社會行為主義為理論框架,合理吸收了其符號互動論觀點;二人承認語言符號的普遍性,并用相似的符號學方法證明這一點;其中,米德的“扮演他人角色”和“表意規約符號”等概念對莫里斯的符號學思想產生了特別的影響。以歷史的視角考察米德思想對莫里斯符號學思想的影響,有助于我們看清后者的理論淵源,有助于看清美國符號學理論發展的脈絡,對于國內符號學理論建設具有啟迪作用。
關鍵詞:莫里斯;米德;符號學;影響
中圖分類號:[B813][71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1)06-0063-06
喬治,赫伯特·米德(Gorge Herbert Mead)(1863-1931),作為美國實用主義運動中的重要人物,與實用主義創始人皮爾士一樣,生前沒有出版過一本著作。米德去世后,他的學生根據課堂筆記及米德未發表的論文手稿,整理出版了幾本書。如阿瑟·E·墨菲編輯的《當代哲學》(1932年),查爾斯·莫里斯編輯的《心靈、自我與社會》等等。米德的主要觀點表現為社會行為主義理論和符號學互動論。
作為米德的學生,莫里斯認為是米德首先激發了他從行為角度來思考符號問題的,他的《符號、語言和行為》在很多方面是對米德的《心靈、自我與社會》的進一步發展。在米德的影響下,莫里斯很早就堅信,人主要是符號動物,因此開發一門系統的全面的符號理論是理解人類的關鍵要求。正是這樣的信念促使莫里斯決定終生從事符號學事業的研究。
一、社會行為主義
米德的思想被莫里斯描述成為“社會行為主義”,米德認為“心理學的出發點是搞清個體經驗與經驗得以發生的條件之間的關聯問題,并且用行為來說明這種經驗”、“這些個體必須成為一個共同整體的一部分”、“經驗,即使個體的經驗,都必須從某個整體出發”、“整個世界都能用在有機體內部發生的事情來說明”、“通過對行為的形容來探討經驗,這便是行為主義”。根據米德的社會行為主義,經驗具有社會性,個人的行動是社會行動的有機組成部份,個人的經驗只能相對于共同的經驗來定義,社會行動要從整體上來理解。所有經驗或意識,包括反省的與非反省的,都必須按照行動來研究。而作為經驗之物的語言,是社會團體中成員之間交流行為的相互作用的結果,則理所當然從行為角度加以考察。
受到米德的影響,莫里斯用行為表述方式描述了符號形成的一系列充足條件:如果任何事物A是個預備刺激,在能引發特定行為族反應序列的實際刺激物不在場的情況下,它若能在機體中引起在特定條件下,通過該行為族的反應序列而作出的反應傾向,則A就是一個符號。從該解釋可以看出,當條件滿足時,符號所引起的反應序列與所指物在場時引起的反應序列是屬于同一行為族的。這樣一來,莫里斯就為確定某物是否是符號提供了客觀的行為標準。
在《行動哲學》一書中,米德認為行動是機體順應環境世界的過程,該過程起于發端的需求或興趣,其間經過關于對象的知覺和控制階段,到達由適當對象提供的需求或興趣滿足階段。行動可大可小,大到一個國家為取得戰爭勝利而進行的社會行動,小到個人為解渴而進行的喝水行為。行動與對象組成行動過程復合體。從行動者角度看,這一過程可以劃分為三個具體階段:知覺(perception)階段、控制(manipulation)階段和滿足(consummation)階段。莫里斯認為,與這三個行動階段相對應,對象在行動過程中也呈現出相應的不同特征:遠觀(distance)特征、操控(manipulatory)特征和價值(value)特征。
完全按照米德建立關于行為及對象特征的三維度的劃分方法,莫里斯將符號的意指方式、符號所意指以及解釋項也劃分出三個對應的方式。當一個符號處于行為的知覺階段,意指環境或行動者可觀察到的特征時,該符號就是指謂的(designative),其所意指為對象的刺激特征。其解釋項為感覺器官所做出的反應傾向;當一個符號處于行動的控制階段意指對象或情景應如何被應對時,該符號則是規定的(prescriptive),其所意指為作為工具的行動,其解釋項為行為偏好;當一個符號處于行動的滿足階段,意指對象或情景的滿足特征時,則該符號為評價的(appmisjve),其所意指為對象的加強特征,其解釋項為對象偏好。按照這三種意指方式可知,“紅色”這個詞主要是指謂的符號,“壞”這個詞主要是評價的符號,而“應該”則主要是規定的符號。莫里斯從行為角度解釋符號的意指方式,具有一定的實際可操作性。
米德認為,個體對于有關對象的各種反應態度的高度組織構成了事物的意義,這些意義被認為是普遍的。意義的普遍性取決于反應的同一性;有組織的反應符合事物的意義普遍性,即符合事物的邏輯關系。例如在意義的因果關系中,存在著互相依靠的反應關系,即一種反應依賴于另一種反應的關系。反過來,機體作出的反應之間的關系可以充當解釋符號意義關系的標準,例如邏輯上的蘊含關系的說明可以參照前件和后件所引起的行為反應得以進行。
莫里斯認為,米德的行為主義理論不僅可以充當其符號意指方式理論的基礎,解釋相對具體的三種意指方式,還可以用來解釋相對抽象的形式語句,即邏輯句法。例如:形式語句“食物在甲地或不在甲地”,從邏輯上講是一個分析性蘊含句,前件句與后件句之間存在蘊含關系,即“食物在甲地”的外延與“食物不在甲地”的外延互為保證。這種蘊含關系可以用前后件各自的解釋項即反應傾向得以解釋。前件若被阻止產生顯性行為,則該事實本身為后件產生顯性行為提供了條件,反之亦然。所以反應之間關系可以用來說明符號之間的關系。
二、符號互動論與客觀相對論
用行為標準來界定符號,則使動作產生符號性和互動性,因為行為反應是機體與其他機體和環境交流的手段。米德認為,符號及其意義是機體和環境相互作用的結果,一個機體環境中對象的特征是離不開機體的感覺器官的,如果機體沒有視網膜和中樞神經系統,就不會有任何視覺對象。機體把某性質賦予環境,類似于一頭牛使草具有食物的性質。換句話說,如果不存在具有特定感覺器官的有機體,便不存在該種意義上的環境,從某種程度上說,機體造就了其環境。因此,機體與環境是互相決定的。同樣,社會也不是一種客觀實在,而是個體與社會,主體與客體相互作用的結果。這就是米德符號互動論的主要內容。從客觀角度講,對象潛在地具有多種特征,哪些特征能被機體選擇,則取決于機體的感覺器官、機體的興趣或沖動,同時也取決于機體對環境的選擇。因此從符號互動論出發,對象客觀的特征或符號實現的意義是個體與環境,主體與客體互動的結果。草具有可食用特征只是相對于牛的消化系統及牛的需求的。對象哪些特征將被實現將取決于機體對對象的如何反應及使用,而這又取決于機體的目的。換句話說,對象某一特征的實現是機體的動機和偏好對該潛在特征強化的結果。這就是米德提出的客觀相對論。
根據這種客觀相對論,價值則是一個對象或行動能夠滿足機體某種沖動或興趣的特征,它既非單純存在于對象之中,又非僅僅存在于主體之中;評價行為是機體與環境,主體與客體互動的結果。在論述符號的三種意指方式所意指內容以及價值時,莫里斯基本上套用了米德的符號互動論及客觀相對論的觀點。在《意指與意謂》一書中,莫里斯將三種主要意指方式所意指的內容劃分為對象的刺激特征、對象的加強特征和作為工具的行動。指謂類符號通常意指對象的刺激特征,包括可直接觀察到的特征和通過某種輔助手段間接得到的特征(如月球表面的溫度),對象對于感官的刺激特征是兩種特征互動的結果,這類符號所意指的內容要比直接觀察到的特征范圍大得多。評價類符號通常意指對象的加強特征,加強特征是依不同的主體而變化的,是刺激特征與機體之間互動的結果。某對象對于羊的加強特征與對于狗的加強特征可能不同,如青草對于羊的可食性特征。規定類符號意指機體對于對象的一個行動是另一個行動的工具,它是行動與行動之間互動的結果,例如開門的動作對于走出房間這個動作傾向來說是工具性的。總的來說,符號意義的獲得是機體,對象和行動等因素互動的結果,并且所意指的內容是客觀相對的,并非是絕對的。
符號與其所意指內容之間的關系是狹義符號學的核心對象,而價值則體現了對象對于機體的意義,表達了機體的意識形態,是廣義符號學的范疇。莫里斯基本上把價值等同于機體對于對象的行為偏好,提議把價值學(axiology)看作是對偏好行為的研究。價值有個人價值、團體價值、家庭價值和社會價值等區別。莫里斯把偏好行為出現的情境稱為價值情境,并認為價值情境的內在關系性決定某行為或某物具有正面價值還是負面價值。例如,作為對象的“痛苦”本身并不是價值,當受到正面偏好行為反應時,它就是一種正面價值;當受到負面偏好行為反應時,它就是負面價值。莫里斯認為,如此設想的價值實際上就是相對于偏好行為的對象的特征,與上文所說的加強的特征是密切聯系的,因此,莫里斯借用米德的術語,認為價值也是“客觀相對的”。青草的可吃性是相對于牛羊等動物消化系統的一種強化特征,而價值則是機體的偏好行為在對象上引起的特征。莫里斯關于價值客觀相對性的觀點超越了關于價值是客觀的,還是主觀的古老的爭論,因為他的價值存在于主客體互動的統一關系之中,是相對于主體偏好行為的客體的特征,既包括主體,又包括客體。
三、語言符號的共相
從客觀相對論出發,米德和莫里斯都承認語言符號的主體際性(intersubieetivity)或個人間性(interpersonality)。米德認為,符號的意義及對象的價值不僅是主客體互動的結果,更重要的是主——主互動的結果,他認為,因為我們的態度引起了別人行為的改變,由此我們意識到自己的態度。成功的社會行為使一個人進入這樣一個領域,在該領域中,他對自己態度的意識有助于控制別人的行為。米德的主——主互動觀點突破笛卡爾的心物主——客二元論,從而使主體間的反饋成為決定一個符號、一個人行為的意思的主要因素。米德認為有聲符號始終是某一動作的一個階段,并分享該動作的任何普遍性。不同個體對于某對象或某符號的態度上的普遍性,體現了符號的普遍性或共相。當某一個體在交際過程中,發覺他的經驗與別人的經驗相似時,他便超越了個人的主觀性,達到了經驗或符號的共相。對米德來說,共相就是一種客觀性,是主體之間達成的共識。符號的共相理論在莫里斯那兒得到了充分的發揮。
在解釋語言符號時,莫里斯用符號的個人間性(interpersonality)來解釋語言符號的共相。他認為每個語言符號對于一群解釋者來說都擁有一個共同的所意指(signification),語言中的符號具有不同程度的個人間性。其實,莫里斯曾對符號的共相作了詳細的描述,他把符號的共相分為五類:(1)符號媒介物共相,指一些符號或不同情境中的同一符號擁有相同的特征,這些特征使符號引起某種相同預期,具有相同的用法規則,指示同一類對象。如\"dog\"這個詞在不同場合用不同語調發音,但都能引起相同的反應,且指示相似的對象;再如“dog”和“DOG”可以是同一的符號媒介物,具有符號共相;(2)形式共相,指符號媒介物的一種組合可以與其它組合擁有共同的形式,即不同符號媒介物的諸多組合只是同一形成規則或轉換規則的具體事例;(3)指示共相,指當諸對象可以被同一符號所指示時,這些對象具有共相特征,這些共相特征實際上就是諸對象被同一符號所指示所應具備的符合語義規則的條件:(4)解釋項共相,指多種符號媒介物能夠引起解釋者相似的反應;(5)社會共相,指一個符號可以為許多解釋者共同擁有。莫里斯總結認為。符號過程的所有方面都存在著共相或共相的因素,各個方面應加以區別對待研究。
四、扮演他人角色
符號的共相是如何產生和獲得的呢?米德認為符號的共相是通過“扮演他人角色”和“表意常規符號”實現的。莫里斯對此表示贊同。米德認為,在符號過程中,符號獲得了普遍形式和普遍意義,即符號對于某人和其他人具有相同的意義。這一普遍化過程是如何發生的呢?在社會行為中,通過扮演他人角色,人們傳達了意義,實現了交流。米德發現,扮演他人角色這種行為在兒童游戲中最明顯。孩子在游戲中有時扮演爸爸或媽媽的角色,來哄布娃娃睡覺;有時孩子們以團體或幫派的口吻說話,制定規則。在扮演他人角色的同時,孩子就不可避免地采納了他人的態度。扮演他人的角色是自我產生的方式。在采取他人的態度審視自己時,自我就在行為中產生了。這是孩子成長過程中漸漸產生的一個發展階段,在此過程中,孩子逐漸成長為一個經驗中的社會人,并采用對與別人講話的相似方式對自己作出反應。米德認為,“一個人通過扮演與所有人共同的角色,他發現自己以團體的權威和自己講話。和別人講話。”普遍性通過個體以社團的態度泛化自己而發生。從行為主義觀點看,隨著個體采取別人的態度對待自己,自己發出的姿態或符號在自己身上引起了與在別的個體身上引發的同樣的行為傾向,進而向自己表明了該姿態或符號的意義,從而使符號具有了主體間性。通過采取他人的態度,自我看待自己的態度和自我看待他人的態度共同組成了被普遍化的他人的態度。莫里斯忠實地將米德的“扮演他人角色”這一概念應用于符號現象的分析中。
根據米德的觀點,動物A做出一個行為(如咆哮),動物B將此行動作為符號來作出反應,A自己能把自己的行為當作具有相同所意指的符號來作出反應,這便是符號共相的最初來源。莫里斯將這一“扮演他人角色”過程用行為符號學的術語表述為:只有當一個機體對自己的行為(或產品)以與其他機體對該行為(或產品)所作出的相似的解釋項而作出反應,一個機體所能產生的符號對該機體來講才能擁有一個與其他解釋機體所作出的相同的所意指。簡言之,“扮演他人角色”是獲得符號意義共相的必要手段。具體到有聲符號(vocal sign),如語言,一個機體象其他機體聽到自己發音一樣,聽見自己的發聲,是符號共相的必要條件。莫里斯認為不同解釋者對同一符號所作出的相似的解釋項并不意味著作出的實際反應行為是一樣的,而是指具有相似的反應傾向,實際行為不一定相同。莫里斯非常贊同米德的下述說法:“如果一個人快速地大聲提醒處于危險中的另一個人時,他自己本身也不例外處于跳開的態度中,雖然沒有作出相關行為”。由此看來,莫里斯所看重的“扮演他人角色”的效果,主要體現在作為行為傾向的解釋項上。莫里斯還把米德的這一概念靈活地運用到具體符號現象(如神秘語言)的分析中。在米德看來,“扮演他人角色”是一個復雜的經驗類型,通過角色扮演,一個人甚至以他人的視角對自我作出反應,從而意識到自己作為一個對象而存在。莫里斯認為,通過語言符號,一個人能象征表達說話者所不在的時間和地點,以及除說話者本人之外的其它人或物。更重要的是,一個人能將自己意指為非此時此地的那些人或物,且在自身引起如他(它)們會作出的同樣的反應傾向。在角色扮演中,一個人能象征性地出現在過去或將來,象征性成為太陽,一塊石頭,一朵花,一滴水,甚至是汪洋大海。這種復雜的角色扮演過程對于神秘經驗和神秘語言的產生是至關重要的。根據莫里斯的觀點,各種象征過程的解釋項能夠在心靈中同時被喚起,因此,雖然相應的實際反應不可能同時完成,但相互矛盾符號的解釋項完全可以同時被喚起。以這種方式,神秘語言就可以將一個人既可以描寫成一條魚,又可以描寫成一只潛水的海鷗。通過象征性的角色扮演。依次出現在時間橫聚合軸上的不同的、甚至是矛盾的意象及其語言表達同時性地疊加在心靈的空間軸上。從而造成令人費解的神秘語言。
五、表意規約符號
米德和莫里斯都試圖證明,“扮演他人角色”是通向符號共相的必要手段。但這一概念卻體現了符號意義形成的動態過程。其在符號系統中的靜態表現則是米德所說的“表意規約符號”或莫里斯在此基礎上發展出的共符號和后語言規約符號。米德以符號化過程中是否產生扮演他人角色環節為基點,區別了表意規約符號(significant symbol)和非表意規約符號(non—signmcam symbol)。表意規約符號是指這樣一種姿勢,符號或單詞,當它被發出者針對另一個體發生時,也是針對發出者自己的,并且當它針對發出者自身時,它也是以針對所有其它個體一樣的形式針對另一個體的。正是通過當一個人是他本人同時他又能成為別人的這種能力,符號才變成表意的。米德所說的表意規約符號相當于皮爾士所說的真符號(genuine sign),有聲的語言符號是典型的表意規約符號。米德認為有聲符號的獨特性在于:說話者說出的話在別人聽見的同時,自己也能聽見;從行為反應角度來看,有聲符號使發生者能夠象接收者所作出反應那樣,對自己給出的聲音刺激,作出相似的反應,如一個人在禮堂中說出“火”這個詞時,不但在聽者身上激起逃離現場的反應,而且在自身也引起同樣的反應。相反,憤怒的面部符號卻不能在該個體身上引起它在其他人身上引起的情感(如害怕),因為此時符號的發出者不能象符號接收者那樣看到自己的表情,不能引起相似的反應。這種符號在米德看來屬于非表意規約符號。語言符號作為典型的表意規約符號,是一社團成員所共有的。它對一個人所指謂的內容與對所有該社團成員所指謂的內容相似。表意規約符號表明,當一個個體采取他人態度針對自己,并且自己發出的符號或行為在自己身上引起與在他人身上引起相似反應時,他就向自己表明了該符號的意義。簡言之,符號激發的反應,組成了符號的意義。但符號的意義在米德看來并不僅限于此,符號的意指內容還應包括符號所指示的事物,此為符號的外延意義,而反應則是符號的內涵意義。但這兩種意義的存在是以符號既針對發出者又針對他人為前提的。只有通過同情性的扮演他人角色過程,且在自我經驗中發現別人的經驗,符號才具有共相的意義?!鞍缪菟私巧薄⒉扇∷藨B度并不意味著放棄自己的觀點和態度,表意規約符號是由自我態度和他人態度的整合和雙重激發所組成的。一個表意規約符號牽涉到一社會行為中屬于兩個或多個角色的兩種或多種態度。一個表意符號總是具有兩種指涉,一個指涉事物對象,另一個指涉反應。前者是反應的對象,從互動論觀點看,它產生于自我對事物的反應中;后者從“扮演他人角色”觀點看,產生于他人的態度中,只有當這兩種互補的態度都被激起的時候,表意規約符號才產生。如果該雙重激發沒有出現,符號僅引起他人的反應,沒有引起自我的反應,則該符號僅僅是非表意規約符號。米德的“表意規約符號”即使在其最簡約形式中,體現了至少兩種不同的視角,表現出真正的主體際性和對話性。有人認為,表意規約符號就象一個時空蟲孔,它連接了不同的視角,連接了不同的時間點和空間點。
在討論語言符號產生時,莫里斯提出了共符號(comsign)的概念,認為語言符號就是共符號,和后語言規約符號(post-language symbol)一起屬于表意規約符號。莫里斯的共符號是主體際性的結晶。如果一個符號能夠被機體產生,并且對于產生它的機體來說,具有共同的意指,這樣的符號正在成為語言符號,這樣的符號被英里斯稱作共符號。當共符號與其它共符號受制于組合規則時,則共符號就成為了語言符號。米德把表意規約符號的產生歸因于這樣的事實:一個機體象其它機體那樣聽見自己產生的聲音。莫里斯認為這只是共符號產生的必要條件之一,同樣重要的是,參加互動的機體能產生相似的聲音,并且每個機體能相似地解釋另一個機體發生的聲音。共符號的主體際性或共相表現在其相似的解釋項上,即符號解釋者對于同一符號具有相似行為族的反應序列。當聲音符號逐漸成為多情景符號,即在與其首次出現的不同情景中可產生時,且與其它同樣的符號形成穩定的組合關系時,共符號就成為了真正的語言符號。莫里斯指出,米德沒有在其表意規約符號中區分出語言符號和后語言符號,二者都隸屬于表意規約符號。因為米德多次提到,表意規約符號指稱姿勢情景中先于自身出現的意義,它是替代別的符號的符號。從這個意義上說,后語言符號也是表意規約符號。語言符號本身可以被其它同義符號所代替,這些替代語言符號的符號仍然擁有與語言符號同樣的意指,但只對一個機體起作用。例如,一個人心中默默地重復接收到的指令,作為原始符號的指令是有聲的,而對指令的默默重復,或被稱作思考,是不出聲的,別人、甚至自己是聽不見的,這一新的符號,代替了語言符號。被莫里斯稱作后語言符號。后語言符號雖然只對個體起作用,但因其替代語言,依賴于語言,因此從起源上講是社會性的符號。莫里斯分析認為,后語言符號離不開表意規約符號的作用:自言自語或思考的過程就是在自己的行為中使用表意規約符號的過程。因此莫里斯高度贊揚了米德所提出的表意規約符號,因為該概念推進了有關語言問題的研究;莫里斯并總結了表意規約符號及自己提出的共符號在說明語言符號起源方面的相似之處:都強調語言的社會性質,都強調語言符號對簡單的先前符號的依賴性,都強調機體發出的聲音符號的中心地位。
六、符號對人的影響
在語言符號和后語言符號對人的影響方面,莫里斯也表現出對米德思想的繼承性。根據米德的觀點,思考等同于使用表意規約符號,等同于使用語言符號。正是通過這種符號,個體能夠通過預測對于別人和自己的后果來作出行動,因此來控制自己的行為。換句話說,通過語言符號的關于可能后果的呈現成為釋放或抑制某種行動的重要因素。米德的社會行為主義認為,當客觀的姿態交際通過有聲姿態的作用內化在個體心中時,個體意識和具有自我意識的個體就出現在社會化過程中。以米德的觀點為依據。莫里斯認為,通過參與共同的語言從而分享社團的成果,個體能夠獲得自我和意識,能夠利用社團的成就來滿足自己的利益。同時,由于社團成員能夠控制自己的行為,能夠使自己的經驗和成就為社團所分享,因此社團從而獲益。正是在如此復雜的符號意指過程中,個人獲得了自由,社會獲得了發展。米德多次強調,表意規約符號使人能夠自我調節,這種觀點與傳統的條件反射觀點不同,條件反射是個被動過程,而表意規約符號的使用卻是個主動調節過程,體現了人的自由選擇權利。
莫里斯在將自己提出的語言符號與后語言符號納入米德的表意規約符號范疇的同時,認為后語言符號為機體通過符號調節自己的行為方向提供了最大的可能性。莫里斯舉例說。對于一個打算購物的人來說,事先通過語言和后語言符號向自己表明去一家商店而不是另一家商店的后果,從而調節自己是進一家商店,還是不進入。假如自由意味著機體通過符號調節自己的行為,莫里斯認為,最高程度的自由屬于那些所擁有的后語言符號達到最高發展水平的機體。很顯然,人就是這樣的機本,擁有最大的自由度,但是人的自由同時又受到社會的控制。社會對人的控制是通過文化和符號的傳遞而完成。文化在莫里斯看來就是符號的配置過程。文化的傳遞受到社團目前成員對幼年成員或外來成員的符號傳遞的影響。米德曾指出,文化中的表意規約符號容許個體扮演該文化中其他成員的角色,并以這種角色對自己作出反應。而莫里斯認為,通過語言符號和后語言符號個體內化了語言交際的社會性客觀過程,他的思維保留了會話的模式,該模式通過符號的自我控制以新的社會控制方式繼續存在。通過學校教育、印刷、電影、戲劇等媒體,社會試圖確保對個體符號過程的控制,即通過在個體行為中起作用的符號來控制其成員。
當然,莫里斯對于米德相關觀點的改進并不能掩蓋后者對前者的深刻影響。莫里斯對米德及其理論曾作出高度的評價,認為米德和皮爾士一樣很早就把符號學當作一個重要領域加以研究,把自己的一生奉獻給了這門起源古老的學科,并在新的時期作出了無與倫比的貢獻。米德的行為主義方法為關于符號學和價值學的復雜而細致闡釋提供了基礎。莫里斯也多次宣稱自己與米德的密切關系,這已明顯體現在上文討論的諸多方面。出于對米德的尊重,莫里斯以兩套學生筆記為基礎,編輯出版了能反映米德主要觀點的《心靈、自我與社會》,并且莫里斯在自己的著作中經常引用這本書。從這個角度看,在編輯出版米德的作品時,莫里斯不可避免地融入了自己的觀點,而莫里斯在寫作自己的符號學專著時,米德的思想又是其符號學思想的出發點。我們已很難將二者的符號學思想截然分開。
責任編輯 梅瑞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