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與西方民族的航海相比,鄭和下西洋似乎更具道義和友善的特征,不是取人的土地、奪人的財富,而是以和平交往為目的。
600年前,鄭和這位中國歷史上罕見的航海英雄,做出了令現代人驚嘆的偉大壯舉。他的船隊有2.78萬人,分乘63艘巨型寶船和更多小一些的船,浩浩蕩蕩七下西洋,足跡遍及東南亞、南亞、阿拉伯半島、東非沿岸。有人甚至說他還到了美洲。
鄭和遠航的目的是為了修復農耕帝國?
歷史記載,鄭和的最大寶船長44丈、寬18丈,分別接近現代輕型航母和重型航母的尺度,考慮木船的吃水深度有限,其總排水量也在輕型航母的數量級上。這比夢想到東方尋找黃金的哥倫布那可憐的三條小船大了兩個數量級,船隊的總噸位則超過三個數量級,有幾千倍。美國學者詹#8226;阿德金繪制的兩船相遇的想象圖,懸殊之大,躍然紙上。這個尺度現在受到學術界的懷疑,即便按保守的估計,寶船仍比哥倫布的圣瑪麗亞號大了一個數量級,船隊規模之差仍超過兩個多數量級。
100年前,鄭和那塵封的壯舉就被梁啟超拿來討論。然而,中國歷史學家總是樂于評價歷史事件的是非功過,而忽視對事件本身的客觀記錄和理解。評價一件事情的意義取決于討論者的尺度,而這些尺度常常是評價者主觀選擇的。在今天世界主流話語的陰影下,國人急于強化自己民族的歷史地位,會有意無意拔高歷史事件的正面意義,這就會沖淡對歷史的深刻反思。
鄭和之前,中國雖然早有絲綢之路與西方溝通,包括穿越南中國海和印度洋、紅海的海上絲綢之路,但是從事東西方貿易的主要是波斯人、阿拉伯人,很少有中國人。中華帝國固然有海納百川、多元共處的文化包容,但農耕民族卻缺乏主動向外探索、貿易、殖民的意愿。因此,鄭和的壯舉在中國歷史上顯得很突出,也可以說是一種十分偶然的、突兀的、非常態、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事件,無論它孤立看起來多么輝煌壯麗、波瀾起伏,但在中國農耕文明的長河里,卻只是一個小小的擾動。
首先,蒙古人入主中原,把傳統農耕社會徹底打亂。這些歷史上少有的拒絕漢化的蠻族,一度曾要把漢人殺光,把田園變成牧場。他們嫌自己人少統治不過來,便把西域的色目人引進來,促成了歐亞大陸東西之間最徹底的文明整合,卻把中原和南方的漢人壓在底層,給了他們一百多年的屈辱。蒙古人大勢過后,收拾殘局的朱元璋竟成了中國歷史上少有的一位漢人出身的皇帝。但眾所周知,他也絕非老實本分的農民。不過,作為一個有見識的皇帝,他總結傳統江山社稷的經驗教訓,對內抑制消費主義的蔓延,尤其是官員的貪欲與腐敗,對外實施禁海,防止外洋之民與內地游民、商人沆瀣一氣,擾亂中央集權制的秩序。
其次,燕王朱棣把父親朱元璋的繼承人朱允墳趕下臺,自己當上永樂皇帝,他已不需要父親開國初期“高筑墻、廣積糧、緩稱王”的韜光養晦之略,他要把自己強大的實力推至遠方,以強化邊遠地區穩定,便收回父親“片板不得下海”的禁令,讓鄭和組織了空前的航海運動。他的基本意圖并沒有超出中國傳統的觀念,倒不一定真要追求一種君臨天下的虛榮,去統治那些化外之民;只是因為傳統社會的動亂及王朝的政權更替,經常與蠻族的入侵相關,他要讓番邦來進貢,對自己表示臣服,不要在邊境滋事,更休想問鼎中原。他的主動冒進,和父親的被動謹慎,方式相反,目的卻一樣,維持大一統的農耕帝國的穩定。
第三,鄭和本人是云南回民出身,祖父、父親還去麥加朝圣過。這些回民大多是元朝蒙古人統治時期從西域來的穆斯林的后代,他們身上還有比較多的阿拉伯、波斯商人的傳統。鄭和自小了解西洋事務,明朝軍隊進攻云南時不幸被俘,做了宮廷里的宦官。但后來他在朱棣發動的政變中有功,他身上的才華體現的是元朝東西方大融合時期留下的遺產,也才受到重用。
鄭和的輝煌在中國歷史上,命里注定只能曇花一現。這種旨在讓外番臣服的政治行為開支巨大,幾乎沒有任何經濟回報,帶回的長頸鹿(被視為麒麟)之類的珍禽異獸,只能博皇帝一樂,這等奢侈,再富有的朝廷也承受不起。因此,朱棣一死,常態漸漸恢復,航海事業難以為繼,鄭和本人也在勉強啟程的第七次航行中死去。隨后巨大的船隊以及造船產業,連同相關的資料都被銷毀。如果后來的歷史沒有另一種文明介入,如果沒有海外一鱗半爪的記載做佐證,它恐怕就會徹底消失在歷史長河里。
鄭和航海與哥倫布航海,隱含著各自的文化
鄭和被今人視為偉大的外交家、和平的使者、開放思想的先驅,是爭執的仲裁者、道德的圣人、秩序的象征。的確,與西方民族的航海相比,鄭和下西洋似乎更具道義和友善的特征,不是取人的土地、奪人的財富,而是以和平交往為目的。
但事情又有另一面:鄭和的使命是中央帝國皇帝賦予的,他不代表獨立于官府之外的民間資本主義運動;即便不是要去南洋找什么惠帝的蹤跡,也是要以居高臨下的姿態,向沿岸番邦宜示帝國的威嚴,讓他們自動朝貢,接受冊封;他的數萬人武裝船隊除了打擊海盜,對沿途番國也是一種威懾,一旦遭遇抗拒,就會予以征服,拒絕臣服的番王會被捉住,押往朝廷處置。
今人常替古人惋惜,中止航海只是一個偶然的失誤。要是朱棣的子孫們胸懷開闊一些、思想解放一點,破除海禁,要是鄭和船隊多搞點商業貿易,多學些別人的科學技術,要是這龐大的艦隊延續到一個世紀后,能與西方的艦隊在海上相遇,要是……這般這般,通通都是今人一廂情愿的想象。
鄭和去世后,進貢的番邦逐年減少,憲宗皇帝悵然若失,又想遣人再走鄭和路。兵部侍郎劉大夏為了堵死這條路,硬是把鄭和的資料藏了起來,這些資料后世再也找不到了,可能就是讓這位愚昧、短視、可惡的兵部侍郎私下里給付之一炬、毀于一旦了。
鄭和航海與哥倫布航海,雖是各自文明體系里的偶然事件,但背后卻隱含著各自文化注定了的一種命運。后者一時呈弱,但它卻是古代工商業文明經過了中世紀基督教教化之后的重新崛起,具有一種勃勃生機;前者一時呈強,但卻是基于古代農耕民族防御外來民族侵擾的被動要求,只是它受到外來力量激發時呈現的瞬間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