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2539; 今天,從發(fā)黃的歷史像冊上,人們難以尋覓到一個真切的瞿秋白。近日,我們從瞿秋白女兒瞿獨伊的講述中,恍然找回一個真實親切的瞿秋白……
瞿秋白,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卓越的無產階級革命家、理論家,中國革命文學事業(yè)的奠基者之一。20多歲就承擔起了中國共產黨在思想理論上開拓和指導的重任,做了大量的探索、創(chuàng)始和初步系統化的工作。為此,蔣介石的謀士戴季陶曾這樣叫囂:“瞿秋白赤化了千萬青年,這樣的人不殺,殺誰?”
今天,從發(fā)黃的歷史像冊上,人們難以尋覓到一個真切的瞿秋白。近日,我們從瞿秋白女兒瞿獨伊的講述中,恍然找回一個真實親切的瞿秋白……
我的家世
瞿獨伊回憶說:“我不是秋白的親生女兒,但他對我比親生的還親。我原名叫“曉光”,因為生父對媽媽不好,媽媽決定只跟他生一個孩子,改叫我獨伊。”
她的爺爺沈定一(沈玄廬),1920年,參加了陳獨秀組織的馬克思主義研究會;與陳獨秀、李漢俊、陳望道、李達等共同發(fā)起成立上海共產黨組織;參與起草了《中國共產黨黨綱》。1925年后他離開共產黨加入了國民黨。1928年8月,他被國民黨的人刺殺。
她母親楊之華,曾參加上海紗廠工人罷工、五卅運動,1927年她參加了上海工人3次武裝起義;1927年中共第五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當選為中央委員,擔任中央婦女部長;并兼任中共上海地委婦女部長,當選為上海各界婦女聯合會主任。
父親瞿秋白1899年1月29日出生于常州,家中曾世代讀書為官。但到瞿秋白這一代已經是窮困的家庭了。
父母的愛情
瞿獨伊講述說:“父親秋白在母親之前有過一個夫人,結婚7個月就去世了。她叫王劍虹,是丁玲在上海平民女子學校的好朋友。劍虹經常到上海大學聽俞平伯講宋詞,父親則在課后教她俄文,講蘇聯的故事。兩人常常寫詩來抒發(fā)情感,1923年8月相識,1924年1月相愛結婚,不到半年時間。”
瞿秋白是1923年夏由李大釗推薦,到上海大學擔任社會學系主任的,講授社會科學概論和社會哲學。1923年春夏之交,父親翻譯了《國際歌》,翻譯并推介蘇俄的新思潮是瞿秋白重要的工作之一。劍虹因患肺結核去世,才21歲。瞿秋白非常悲傷,曾在給丁玲的信中表白說,自己的心也隨劍虹而去了。
她母親1900年出生于浙江蕭山,是個家道中落的紳士門第小姐。人稱母親有“超群的美貌”,喊她“小貓姑娘”。二十歲出頭,她和瞿獨伊生父沈劍龍相愛成婚。她生父到上海以后,經不起十里洋場、燈紅酒綠生活的引誘,墮落了。他們之間的關系變得很緊張。
1922年母親只身赴上海,參加婦女運動,結識了向警予、王劍虹等人。1923年底她報考上海大學,被社會學系錄取。
瞿秋白這個時候因為黨派之間的斗爭,辭去了系主任職務,但是還在上海大學講授社會哲學,他講課很生動,惲代英、蕭楚女都去聽過。丁玲寫文章回憶說,最好的教員是瞿秋白。要是有人沒聽到他講課,就借別人的筆記來看看,不愿意漏掉他的課。
奇特的愛情“談判”
母親第一次聽瞿秋白的課,就留下了難忘的印象。不久,在一次會見中,母親和秋白有了近距離的接觸。
母親曾經回憶起這次見面說,一天,蘇聯顧問鮑羅廷要了解上海婦女運動的情況。向警予因事離開上海,上海大學社會主義青年團支部通知楊之華去匯報。她到那里時,意外地遇見了秋白,秋白擔任了他們談話的翻譯。
母親是父親和向警予介紹入黨的。劍虹去世后,母親很同情父親,一直照顧他。相處不久,秋白就提出來要跟她結婚。母親就說我有愛人,感情雖然不好,但是沒有正式離婚。母親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就回蕭山母親家里,暫時回避父親。
然而,執(zhí)著的秋白放不下對母親的思念,在學校放暑假的時候,來到蕭山找母親。母親的哥哥和沈劍龍是同學,見到這種情況,他把沈劍龍也請到家里來。
沈劍龍和秋白一見如故,他對秋白的人品與才華十分尊敬、仰慕。然而面對著復雜的感情問題,需要把一些事情“談開”。于是他們三人開始了一場奇特的“談判”:先在楊家談了兩天,然后沈劍龍把秋白、母親接到他家去談,又談了兩天。最后秋白把沈劍龍和母親接到常州去談,當時瞿家早已破落,家徒四壁,連張椅子都沒有,三個人只好坐在一條破棉絮上談心。
外婆把我“偷”給父母
瞿獨伊說:“沈劍龍同意在《民國日報》上登三個啟事:母親跟沈劍龍解除婚姻,母親跟秋白結婚,秋白跟沈劍龍確立朋友關系。我的生父在別的方面對我母親可能不好,但在這一點,他是很不容易。他覺得不配我母親,瞿秋白比他要好,所以他同意。”
1924年11月7日,“十月革命”紀念日這一天,報紙上登出啟事的同時,秋白和母親在上海舉行了結婚儀式,沈劍龍還親臨祝賀。秋白和生父成了好友,經常書信來往,寫詩唱和。
為紀念他們的結合,父親在一枚金別針上曾親自刻上“贈我生命的伴侶”七個字,送給母親。這一愛情的信物,后來一直伴隨著母親度過了風風雨雨的幾十年。
他還專門刻圖章,父親對母親說:“我一定要把‘‘秋白之華’、‘秋之白華’和‘白華之秋’刻成三枚圖章,以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無你無我,永不分離之意。”母親說:“倒不如刻‘秋之華’和‘華之秋’兩方更妥帖、簡便些。”后來,瞿秋白終于刻了一方“秋之白華”印章。
第一次見爸爸大概就是1925年。父母到蕭山來接我,母親已經把我抱出來,生父不肯放我走,又把我搶了回去。父親當時難過得流下了眼淚,那是母親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父親哭。不久,他倆再次去浙江鄉(xiāng)下接我。我被外婆從沈家“偷”出來送到了父母身邊。
赴俄采訪列寧
瞿獨伊講述了父親赴俄采訪列寧的事。她說:“1921年1月25日晚11時,父親作為北京《晨報》的特派記者,抵達莫斯科雅洛斯拉夫車站。3月8日到16日,俄共第十次代表大會在莫斯科舉行,列寧作了關于用實物稅代替余糧收集制的報告。父親的報道,在北京《晨報》從6月22日到9月23日連載了27次,標題是《共產主義之人間化———第十次全俄共產黨大會》,長達三萬字。”
6月22日,共產國際第三次代表大會召開。7月6日,父親在安德萊廳看到了列寧。他在當日寫下的新聞報道,記錄了這一具有重大歷史意義的場面,并最早向中國人描述了列寧的形象。
他說,列寧出席發(fā)言三四次,德法語非常流利,談吐沉著果斷,演說時絕沒有大學教授的態(tài)度,而一種誠摯果毅的政治家態(tài)度流露于自然之中。他說,每逢列寧演說,臺前擁擠不堪,椅上、桌上都站成人山。電氣照相燈開時,列寧投射在共產國際“各地無產階級聯合起來”,俄羅斯社會主義聯邦蘇維埃共和國的標語題詞上。他說,列寧的演說往往被鼓掌聲所吞沒。
讓父親記憶深刻的是,他在會間的走廊上追上列寧要求采訪。列寧對父親并沒有揮手拒絕,而是停下來與他進行了簡短的交談。由于會務太繁忙,他指給父親幾篇有關東方問題的材料讓他參考,匆匆說了幾句,便道歉忙碌去了。父親在會上還采訪了托洛茨基。
1922年1月21日,遠東各國共產黨和民族革命團體第一次代表大會在莫斯科舉行 。父親作為參會的代表,還擔任翻譯,累得病倒了,醫(yī)生說他的一個肺已經爛了,只能活兩三年,他就拼命地工作。
1922年11月5日,共產國際第四次代表大會召開,陳獨秀率團參加,父親擔任翻譯。陳獨秀會后邀請父親回國主編《新青年》。12月21日,父親離開莫斯科回國,這時他24歲。
我叫他好爸爸
瞿獨伊回憶:“1928年4月30日,父親第二次動身去蘇聯,籌備中共‘六大’。5月,作為中共‘六大’代表的母親帶著我,與羅亦農的夫人李文宜也來到莫斯科。那個時候,我才6歲。現在正式的代表都已經去世了,我恐怕是唯一目睹六大開會情況的人了。”
會議是在莫斯科郊區(qū)茲維尼果羅德鎮(zhèn)附近的一座鄉(xiāng)間別墅舉行的。別墅有三層,秘書處的辦公室在一層,二層有可容七八十人的客廳,六大的全體會議就在這里舉行。二樓其它房間住大會代表,父親和周恩來等都住在這里。
1928年底和1929年初春,父親因病先后兩次到療養(yǎng)院療養(yǎng)。父母的通信,時常提及我,他說:“獨伊如此的和我親熱了,我心上極其歡喜,想著她的有趣齊整的笑容,這是你制造出來的啊!之華,我每天總是夢著你或獨伊。” 父親還給我寫信說,“你看好爸爸滑雪了”。
當時沒有什么幼兒園,父母就把我送到了孤兒院。我不愿意呆在這里,老是哭。我喜歡吃牛奶渣,每隔一星期,父親下班回來,總不忘買一些回來,帶到孤兒院給我吃。后來,我轉到兒童療養(yǎng)院,無論男孩女孩一律要剃光頭,我很不喜歡。父親為了安慰我,給我寫信。
獨伊:
我的好獨伊,你的頭發(fā)都剪了,都剃了嗎?哈哈,獨伊成了小和尚了,好爸爸的頭發(fā)長長了,卻不是大和尚了。你會不會寫俄文信呢?你要聽先生的話,聽媽媽的話,要和同學要好。我喜歡你,乖乖的小獨伊、小和尚。
——好爸爸
我叫他好爸爸,因為媽媽喜歡他,讓我叫好爸爸,所以他簽名都是好爸爸。再后來,我到了國際兒童院。我永遠也忘不了一件事。那次,父母來看我,帶我到兒童院旁邊河里去撐木筏玩,父親卷起褲管,小腿很細很瘦,站在木筏上,拿著長竿用力地撐著,我和母親坐在木筏上。后來,父親引吭高歌。接著,我和母親也應和著唱,一家人其樂融融。
父親被捕與蔣介石勸降
1934年初,瞿獨伊的父親被派往瑞金中央蘇區(qū),而母親則留在上海繼續(xù)工作。博古借口說母親的工作沒有人能代替。
母親在《回憶秋白》中寫下了分別的情景:“深夜11點,秋白離開寓所,我送他到門外。快到弄堂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走了幾步,凝視著我緩緩地說:‘之華,我走了!’”當時父親說,我們還會見面的,但是這一次可能等待見面的時間要長一點,所以他買了10個本子,說5本我拿著,5本留給你,因為在蘇區(qū)不好寫信了,你寫信給我就寫到這個本子上,我寫在我的本子上,以后我們回來,可以交換著看。
紅軍主力離開江西蘇區(qū)開始長征后,國民黨派重兵“圍剿”蘇區(qū)。在福建閩西山區(qū)轉移的緊急突圍的戰(zhàn)斗中,何叔衡因年老體弱中途自殺掉下懸崖,被敵人機槍掃射中彈犧牲;鄧子恢沖出包圍幸免于難;父親因長期患肺結核,躺在擔架上翻山越嶺難以支撐,被敵人逮捕。
父親被押往長汀三十六師師部,師長宋希濂讀過父親文章,聽過他的演講。他稱父親為“瞿先生”,并給予生活上的優(yōu)待,就是給了他稍微一點自由,可以看書了。他喜歡看書,宋希濂就給他想辦法弄一點。父親對于大小軍官求詩、求印的要求也是來者不拒。宋希濂還是很同情我父親的,所以他給父親看病,父親寫的詩什么的,反正是能夠保留的一些東西,都是他保留下來的。
蔣介石派的國民黨的特務,勸降勸了好久。在行刑前5天,國民黨還繼續(xù)派員游說說,不必發(fā)表反共聲明和自首書,只要答應到南京政府下屬機構去擔任翻譯或者擔任大學教授都可以。他們說:“中央是愛惜你的才學我們才遠道而來,你的家屬也很想念你。你死了,中共給你開個追悼會,你覺得好嗎?”
“何必講這些呢?”父親說,“我死就死,何必講什么追悼會呢。”
我的詩還沒有寫完
蔣介石曾經召集一些國民黨的官員商議怎么處置瞿秋白,蔣介石和戴季陶都要槍斃他,蔡元培一個人說,不能槍斃瞿秋白,他是中華民族難得的一個人才,像他這樣的才華實在難得,不應該槍斃。
父親知道蔣介石不會放過他的,但他對死很坦然。1935年6月18日要槍斃他,所以6月17日通知他。
那天,要他出來,他說等一會兒,我的詩還沒有寫完。他把詩的最后幾句話寫完就出來了,這就是他的絕筆詩,然后他署上“秋白絕筆”。父親當時上身穿黑色對襟衫,下身穿白布低膝短褲、黑線襪和黑布鞋。黑上衣是母親給他縫的,后來尋找尸骨挖出來辨認時,她認得那個衣服的扣子。
父親走到中山公園的亭子,站在那里照相;給他準備了四碟菜,他坦然地喝酒吃菜,然后出來用俄文唱國際歌。赴刑場前沒有一點緊張或是害怕。他一邊走一邊抽煙,神態(tài)自若。街上人和記者看這場景都看不出來誰是要槍斃的。
他說,我有兩個要求:“不能屈膝跪著死,我要坐著;不能打我的頭。”走了大概有一里多地到了羅漢嶺刑場,后面有一座山,父親就坐在那塊平地上,說:“此地甚好。”
他犧牲前喊口號,中國共產黨萬歲,中國革命勝利萬歲,紅軍萬歲。他倒下時,大家非常安靜,記者和其他的人都沒有聲音,因為都知道他是誰。
我父親絕不是叛徒
“文革”前后,《多余的話》被污蔑為父親的“叛徒自白書”。
槍斃他的宋希濂可以作證,我父親絕不是叛徒。我和我女兒曾經去問過宋希濂,他說:“你爸爸被勸降的時候非常硬,絲毫沒有投降的意思,我也跟他談過幾次話,我是他的學生,以前看過他的文章,作為我個人,我對你爸爸沒有這樣子的必要。他除了承認自己是共產黨員,并沒有出賣任何共產黨的組織和任何一個共產黨員。他寫的《多余的話》,我印象很深。這篇文章是瞿先生對往事的回顧和剖析,從文字上看情調傷感低沉,但不是對從事革命事業(yè)的懺悔。但是我的職務使我要槍斃你的父親。你父親沒有出賣組織,這一點我可以保證,在‘文革’期間,有很多紅衛(wèi)兵來問我,我也是這么說的。”
那天,我和女兒是一邊流著熱淚,一邊記錄證明材料的。雖然他是親手殺死我父親的人,我們光明磊落、不卑不亢地去看他,他也不尷尬,他說我對你們怎么說,就對紅衛(wèi)兵怎么說,他已經習慣了,很多人找他問這樣的歷史問題。
1978年,母親的歷史冤案終于平反昭雪,但父親的名譽卻一直未得到恢復。
1980年2月29日,鄧小平在中央政治局會議上就父親的問題指出:“歷史遺留的問題要繼續(xù)解決。比如這次會議上提到的瞿秋白同志,講他是叛徒就講不過去,非改正不可。在處理歷史問題的時候,要引導大家向前看,不要過分糾纏。”
1980年10月19日,中共中央為瞿秋白徹底平反、恢復名譽 。
1985年6月18日,中央在中南海召開了瞿秋白就義50周年紀念會,鄧穎超、楊尚昆、胡喬木等出席了紀念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