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比亞,亂局與謎題

這場戰爭什么時候才能結束？卡扎菲之后的利比亞何去何從？一切都還是亂局中的謎題。而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利比亞人的鮮血正在亂局中不斷地流淌。

“折返跑式戰爭”

仗打到這個份兒上，確實是帶上幾分戲劇——甚至說是喜劇色彩了。

用一波三折來形容利比亞的亂局似乎都已經不夠用了，當利比亞的年輕人們看著鄰國突尼斯和埃及在數周之內便推翻了長期執政的統治者，深受鼓舞，揭竿而起走上街頭時，他們顯然低估了已經統治了利比亞42年，特立獨行，裝扮古怪的卡扎菲上校捍衛地位的決心。想象中摧枯拉朽般的變革變成了卡扎菲上校兵臨班加西城下。

上校還沒來得及收緊套在反對派脖子上的絞索，以法國為首的聯軍出手了，上校手里那點防空火力甚至還遠不如當年被美國長途奔襲“黃金峽谷行動”時的水平，歐洲諸國主力的三代半“陣風”、“臺風”等高性能戰斗機首次參加實戰，卻只能拿上個世紀就已經過時的坦克做做靶子，情何以堪#8943;#8943;反對派趁勢反攻，高歌猛進，而當大家都紛紛以為卡扎菲命將休矣的時候，已經漸漸適應空襲的上校卻給了開著皮卡亂竄，POSE夠炫，戰斗力卻很糟的對頭當頭一棒，打得對方一潰千里。

也許正如有人所戲言的那樣——“上校的戰斗力只有5，可反對派的戰斗力只有3。”西邊的卡扎菲上校的軍隊和東部反對派武裝進行的是一場“折返跑式戰爭”——雙方在利比亞連接東西部的上千公里長的海岸公路上來回折騰，“過家家”一般的戰斗狀況背后卻是越來越多的流血與陷入長期內戰的陰影。在國際社會上成為孤家寡人的卡扎菲上校自然是風聲鶴唳，而由部族武裝、熱血青年、倒戈軍人、不明武裝分子等組成的成分復雜的反對派情況也不好到哪里去——戰斗力低下，內部派系爭斗#8943;#8943;

這場戰爭什么時候才能結束？卡扎菲之后的利比亞何去何從？一切都還是亂局中的謎題。而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利比亞人的鮮血正在亂局中不斷地流淌。

曾想“一統非洲”的上校

對于卡扎菲來說，眼下絕對是他有史以來最頭疼的一年，就在利比亞大亂之前，他還在非盟會議上侃侃而談他一直念念不忘的“非洲合眾國”。而短短時間之后，卻已是如今這番眾叛親離的光景——高官叛逃，士兵倒戈，甚至連“患難”多年的“老戰友”利比亞前外長穆薩也都拋下了自己，戲劇性的形勢轉換也許只有他當年那場鬧劇式的政變可以比擬。上校的終極夢想是成立“阿非利加合眾國”，而且元首很可能由他本人擔任。他曾在有許多非洲國家的總統、酋長出席的會議上宣布自己是非洲的“王者之王”，受到了不冷不熱的對待。非洲其他國家對卡扎菲的合縱野心采取了“拖”字訣，令他的努力一次次流產。

你也許永遠都猜不到這位特立獨行喜歡喝駱駝奶的利比亞統治者在想些什么，盡管看著上校年輕時一身戎裝透著幾分英武氣息的照片，再對比下現在那位喜歡戴著墨鏡，胡子和頭發都有些亂糟糟的大叔，不由發出“歲月是把殺豬刀”的感慨。而實際上，卡扎菲是國際社會上翻云覆雨的能手， “洛克比空難”一度讓利比亞與西方的關系緊張到了極點，而后來，卡扎菲上校華麗轉身改變了國策，與歐美重修舊好，建立外交和貿易關系。

2003年，利比亞主動放棄核武器和大規模殺傷武器計劃，換得正常外交關系。大灑金錢也是卡扎菲的友好策略之一，他的家族資產不計其數。家族成員在歐洲揮金如土，身邊冠蓋云集，交游廣闊。很多歐洲公司競相討好卡扎菲家族，換取在利比亞的貿易機會。在利比亞的舊殖民宗主國意大利，據說卡扎菲家族持有一部分尤文圖斯球隊的7.5%的股份，并與意大利車廠菲亞特過從甚密。當時的美國國務卿賴斯數次贊揚利比亞表現出了對美國的高度配合，而小布什的繼任——美國總統奧巴馬更是深得卡扎菲“青睞”，被他多次親切地稱為“我的兒子”，或者更具體的“我的非洲的小兒子”。對于這些親昵言辭，奧巴馬十分得體地未作任何具體回應。即使是這次空襲利比亞最為“熱情”的法國，總統薩科奇也一度與上校表現得非常親密。

卡扎菲是世界元首中頗具個人政治形象塑造天分的一員。無論是青年、中年還是老年，人們在電視機上驚鴻一瞥，都能馬上辨認出他的身影。年輕時他常穿著迷彩軍服，戴著墨鏡，刻意扮成當時在青少年中流行的反抗帝國主義的古巴英雄切#8226;格瓦拉的形象。中年與里根政府對抗時，他常戴著雄赳赳的大蓋軍帽；步入老年以后，他身著民族服裝示人，不忘強調他一向最愛強調的民族主義和泛阿拉伯主義。格瓦拉死在叢林里，卡扎菲上校卻成功掌握了大權，“踢走”了殖民者——他上臺以后立即驅逐了居住在利比亞的意大利人。為了永葆青春，他還于1995年接受了整容手術。巴西著名整容醫生在的黎波里開會時被接到了一個戒備森嚴的地方，房子中間的空場里搭著帳篷（卡扎菲以走到哪里都住帳篷聞名），在那里他見到了卡扎菲，為他做了整容手術——從腹部抽出脂肪填平皺紋和植發。手術期間卡扎菲餓了，還吃了一個三明治。

在公開場合卡扎菲總是以離經叛道驚世駭俗打破規則為終極目標。在聯合國上的發言雖然只限15分鐘，他卻獨霸麥克風長達一個多小時，直到翻譯不堪忍受，崩潰離場。在最近的戰亂開始時，他再次斗志高昂地發表向全世界的講話，口沫橫飛，聲情并茂，聲稱那些反對他的人都是收了基地組織的錢財或是被下了迷幻藥的美國飲料所毒害。如果人民跟從他，他可以馬上發放武器，并許諾所有的追隨者無息房屋貸款。這些離奇古怪的言論，出奇荒誕的措施未必真的無效，利比亞反對派和卡扎菲軍隊之間的戰斗從開始的催枯拉朽進入膠著狀態。

但不管如何，幾乎已經完全孤立的卡扎菲上校這次想徹底重新翻盤是不可能了。真正的謎題是，這個讓人猜不出心思的政治強人，會自己交出政權，還是戰斗到死？抑或繼續保持這般分裂混戰的局面，繼續拖下去？

亂象叢生的利比亞

卡扎菲作為一個國際公認的獨裁者，一手掌控利比亞的大權長達42年之久，是世界上在位最久的統治者，同時還深為西方世界和中東及非洲國家同時厭惡，不可不謂奇跡。是什么樣的機緣巧合和人事平衡令卡扎菲掌權如此之久呢？也許卡扎菲的生平行事可以令觀察者得到一點自我總結的答案。

在發現石油以前，利比亞的主要貿易產品是esparto草（造紙用）、橄欖油、堅果和駱駝。然而石油改變了一切。利比亞石油的開采最初主要依賴于英美的援肋。然后金錢源源而來，利比亞的整個社會面貌都發生了重大改變。自從發現石油以后，英美都在利比亞建立了石油基地。卡扎菲推翻王室以后，占有了原來英美的石油基地，將之部分國有化，成為利比亞經濟收入的主要來源。據已探明的儲量計算，利比亞是非洲第一大儲油國，目前的產量在全世界排名第16位。石油為利比亞帶來了實在的金錢，人均GDP超過1萬美元，85％的財政收入得自石油。由于卡扎菲的領袖身分和利比亞曖昧的“人民委員會”國家管理制度，卡扎菲對利比亞的財政收入有著極高的支配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可以讓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其他國家的元首“又妒又恨”。

控制著海量財富（利比亞每年來自石油的收入大約有500億美元）的卡扎菲許諾給利比亞人提供優裕的生活。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也的確在做一些事情，農民和牧民可以獲得免費的機械。卡扎菲還投資近300億美元，在沙漠里打井，將地下蘊藏的淡水抽取上來，通過數千公里長的管道運輸到大城市，試圖將沙漠變成綠洲。雖然抽上來的水90％因為沙漠的極度干燥氣候在運輸途中蒸發掉，但這一工程還是成了利比亞的標志之一。很多利比亞人的工作無所事事，近于“圈養”。據說利比亞人上班都另外帶一件外套，為了可以在工作時間溜出門，打點黑市零工換點現金。阿拉伯的傳統十分重視商業的發展，中東其他國家除了石油以外普通人亦從事許多如手工業和服務業的工作。利比亞的個體經濟卻幾乎全部被卡扎菲的經濟政策殺死，全國上下仰賴石油收入。然而現實狀況并非利比亞新聞機構的宣傳中那樣美好，腐敗、特權和貧富不均，以及高失業率，或許還有些被“圈養”的空虛感，讓壓抑已久的矛盾終于被點燃了。

石油－金錢－戰爭

利比亞的財政收入更多地被卡扎菲用來和全世界開戰。卡扎菲甚至支持過的和以暗殺跟地鐵炸彈聞名的愛爾蘭共和軍。他實現了“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擁護”這一信條。利比亞對恐怖主義的支持不僅限于口頭宣傳和文案廣告以及提供糧餉，還包括實打實的實踐。1988年12月21日，泛美航空公司從紐約飛往倫敦的103號航空在蘇格蘭的洛克比上空爆炸，造成包括乘客、機組人員和地面居民在內的270人死亡，震驚世界。此事引發了全世界與利比亞長達十余年的緊張關系，直到利比亞同意向國際法庭交出犯罪嫌疑人受審。后來洛克比空難犯罪嫌疑人被開釋回國，在利比亞受到了英雄式的歡迎。作為利比亞與西方和解的姿態之一，卡扎菲向270名遇難者的家庭每家支付1000萬美元（后利比亞實付80％）。

除了支持恐怖主義這種“游擊戰法”以外，卡扎菲也操練過真正的戰爭。1977年，卡扎菲指揮他的軍隊進入埃及。可是相對利比亞來說富有作戰經驗的埃及軍隊步步逼近的時候，他不得不撤軍。1987年，利比亞又入侵乍得，但是卡扎菲在這場“豐田戰爭”中獲得的只有慘敗。乍得得到了美國和法國的鼎力支持，大批軍隊利用豐田卡車實現快速移動。后來擁有飛機坦克大炮的利比亞在乍得軍隊的武裝皮卡前損失了全部軍隊的十分之一，7000多名官兵陣亡，損失了價值15億美元的軍事裝備，不得不接受停火協議。

卡扎菲的二兒子賽義夫被外界認為是他最有可能的繼承人。賽義夫曾在多個國家代表父親和利比亞國家發表聲明，為過去開脫，向未來承諾，描繪新利比亞的藍圖。“洛克比的利比亞已成過去”，賽 義夫這樣說。時代不同了，冷戰早已結束，愛爾蘭共和軍已簽署停火協議，薩達姆被處決，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已成泡影。利比亞在國際形勢的變化下必須重新選擇道路和盟友。在有錢有權的情況下，本來一切都可以從長計議，徐徐圖之。但是一場人民要求政治權利的斗爭霎時席卷中東和北非，突尼斯和埃及的獨裁者都瞬間失勢，卡扎菲似是躺著也中槍，但其實絕非偶然，把持一個富裕石油國家大部分財富長達42年的獨裁者，他的寶座其實就一直設在懸崖上。

撲朔迷離的前景

2011年初以來的內亂如今將利比亞分成了卡扎菲控制和反政府武裝控制的兩部分。在反政府武裝控制的班加西，由不同來歷的反對派組成的委員會在負責日常事務和控制局勢。教授Fathi Baja和他的女兒Hamida同屬反對派陣營，他們和其他成員一起向班加西的居民發表了公開講話，希望利比亞和全世界的普通人能夠了解這次革命的性質——為了建立一個新的，現代化的利比亞：民主、自由、平等，社會上的所有人都有發言的機會。

起初，反對派氣勢如虹，卡扎菲一時成了過街老鼠，仿佛倒臺指日可待。不料卡扎菲長期以來控制著利比亞的經濟大權，忠于他的人不在少數。據說花錢買來的雇傭軍力量也不可輕視。早已率先承認反對派政權的法國聯合北約——主要是英國和美國的力量，促使聯合國通過決議，設立禁飛區和保護平民。然而戰爭是殘酷的，即使是以維持和平為目的的軍事行動，也難以避免無辜者的傷亡。

實際上，反對派內部的組成相當多元化，是支地地道道的雜牌軍，叛逃過來的前政府高官，頻繁挑戰卡扎菲卻一直未果的東部部落，熱血的年輕人，舊王室勢力甚至伊斯蘭極端主義者都在其中。與鄰近的埃及和突尼斯不同，利比亞缺乏一支強力軍隊來托起一個即將垮臺的政府。這里沒有議會、工會聯盟、政黨以及非政府組織。唯一的強力部門似乎是國家石油公司。而在反對派形形色色的各種勢力中，也缺乏能一統各方的決定性力量。

反對派已經在班加西成立過渡政府，成員包括軍人和平民。并表示，過渡政府的執政時間不會超過3個月，其間將為公平選舉做準備，以使利比亞人民選出自己的領導人。然而利比亞的亂局遠遠沒有結束，雙方仍在拉鋸，甚至會陷入長期的內戰——而這就是最壞的結果，利比亞成為一個阿富汗和索馬里式內部混戰的失敗國家。

卡扎菲是世界元首中頗具個人政治形象塑造天分的一員。無論是青年、中年還是老年，人們在電視機上驚鴻一瞥，都能馬上辨認出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