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持語:
孫綱是當代風景油畫家代表人物之一,他的風景作品極少出現人物,卻好在毫無荒蕪的氣氛,反而給人予平靜的生機。
雖然畫風趨向平面,孫綱依然用心布光,甚至逆光與正光同時出現,卻合乎繪畫內在的規律。中國的村市,無論古典民居還是新建筑,向來難以入油畫,但孫綱均能一一安排妥帖,并呈現雅潔的格調。
風景畫家鐘情于自然,孫綱是少有的專注于城市的風景畫家,其風景創作起于黃土高原之間,如今他的目光回到城市,風格簡約,筆下的街市猶如在鏡中。鏡中的太陽給風景鍍上光暈,有一種凈化之美,其中,塵埃與陰影皆是明凈的,這也照見孫綱心底的明凈。
孫綱的工作室位于北京東郊一片廠區內,工廠早已遷走,現在有十幾位藝術家在里面進行創作。冬日的陽光照耀下,院內樹木林立,十分安靜,讓我想起了孫綱的風景作品。
時間:2011年1月11日
地點:孫綱工作室
受訪人:孫 綱
采訪人:韋 羲
SHMJ:剛才在路上,南邊有一個煙囪,太陽照著煙,因為逆光,煙變得很透明、清潔、明亮。我一下子就想起你的畫,您的畫給我這樣的感覺,干凈、明亮、所有的物體輪廓都有光暈。
孫綱:對,光暈。我畫的比較概況,沒有太多的細節,
SHMJ:所以大家說您畫畫是在做減法,風格簡約。
孫綱:對。雖然風格簡約,但是我畫得很慢,你看這張畫,去年我就開始了,現在沒事還動幾筆,不斷的推敲。就是在讓它簡約的同時還要豐富,畫面有層次,簡約不簡單。要只是那么簡單一下的話視覺信息就沒那么豐富了。就像中國畫一樣,一遍一遍的渲染,西方的油畫其實也是和中國畫一樣,一層一層的做。
SHMJ:對,工筆畫一遍一遍罩染,油畫也一層一層罩染,都是為了層次感。
孫綱:一遍一遍的畫,就會比較豐富。創作跟寫生不一樣,寫生是比較靈動的,創作我還是喜歡多遍的。
SHMJ:現在大家看到的你的畫都是九十年代以來的比較多,以前的比較少,我記得有一幅是一個中年人站著,后面有窗戶,憂傷的黃昏的色調,有一種懷斯風。
孫綱:對,那是86年的,題目是《西行的列車》。我在87年左右還畫過一些大場面的畫,趕集的也有,現在都沒有了,被收藏了。
SHMJ:您八十年代的作品,我感覺有一種憂傷的情緒。后來您一直在“減”,越畫越簡約,現在連憂傷都減去了,非常清澈。比如你雖然畫的是擁擠的城市風景,但你的畫讓人心靜下來。
孫綱:很多人看了我現在的畫都說很靜,有點禪意。可能就是自己畫的過程當中濾掉了很多東西,我畫畫的時候,剛開始還看素材,后來畫著畫著就不看了,就光靠自己在處理畫面。這可能還是跟自己的視覺潛意識有關,這么多年,我在創作過程當中不斷的過濾,濾到最后,自己認可了,這畫也就完成了。還是有這個過程。
SHMJ:那你平時喜歡讀禪宗方面的書?
孫綱:隨性的看一些,對禪學談不上研究,內心就喜歡靜的,不喜歡太雜亂的。這和年齡增長也有關系,年輕的時候誰都喜歡迪斯科,但隨著年齡增長,就喜歡京劇了。隨著年紀、閱歷的增長,視覺,聽覺的需求都在變,每個人都在變,就像小孩子喜歡吃糖,大了以后慢慢的就不喜歡吃甜東西了。
SHMJ:對,年輕時喜歡喝酒,后來喜歡喝茶。中國人對禪意的感悟不見得非要看很多禪宗的書,可能在骨子里就有,在生活中也隨處可遇。
孫綱:中國人本身的文化底蘊就在這兒,古琴,書法,包括茶,建筑這些。北方的建筑差一點,到南方看建筑,像徽州,幾乎任何東西都包含有禪意,你一到那個建筑環境里面去,就會有感應。
SHMJ:你小時候是怎樣接觸到美術的?
孫綱:我還沒上學的時候就喜歡畫畫,就自己畫著玩,上小學就天天畫連環畫,墻都貼滿了。上初中以后我們學校有一些同學喜歡畫畫,老師就組織了美術小組,大家開始畫靜物寫生,周末還騎車出去畫風景,當時那個氛圍特別好。
SHMJ:誰對您的影響比較大?是畫友還是老師?
孫綱:都有影響。河北師大、藝校、劇團的師友,我們都互相串門,城市也不大,就來回跑,互相看畫。那時候就是這樣,互相到家里看畫,有時候還會借畫回來看。當時有個叫王占虎的,電影海報畫得最好,他有些方法特別好,跟一般的畫法不一樣。像鼻翼這塊,他是先鋪底色,然后用刷子一邊蘸水一邊蘸顏料,啪啪一壓,出一個形,壓來壓去,出來的筆觸特別好看。那個時候學畫沒有什么展覽看,畫冊也少,電影廣告就是一個交流的途徑。
SHMJ:其實這位王老師畫電影海報的方法現在再拿出來用,也可以弄得很好,很當代。
孫綱:沒錯。現在沒人那么畫了,那時候看電影是民眾娛樂里面最重要的事情,每個電影院都有人專門畫海報,現在沒了,不需要了。我父親在電影院當書記,所以我也就在那里學畫電影廣告,我還畫過《絕唱》的電影海報呢,就是三浦友和跟山口百惠演的,畫海報很有意思。
SHMJ:這在當時是非常好的氛圍了。我小時候也是去看電影院的美工畫海報,趴在窗臺上偷看,碰到美工正在畫畫就激動好半天,覺得太神奇了。
孫綱:對,那時候是信息太少,現在信息量就太大了,可以說中國幾乎沒有見不到的東西了。1997年我去歐洲,就發現要是和意大利藝術家提到德國或者法國的畫家他不一定都知道,和法國人提到意大利的畫家他們也不一定知道,但我們幾乎都知道。基本上所有的歐美的大師你在中國都能知道。
SHMJ:他們那里資源太多,歷史太久,有時候反而會視而不見。咱們這兒如饑似渴,而且油畫我們是引進的,每進來一位藝術家都影響很大。
孫綱:對,其實國內很多東西,藝術信息都往里引,你會發現咱們這兒能看到很多藝術家的畫冊和資料,而且一看你就知道這個東西是最好的。
(翻看孫綱畫冊)
SHMJ:這張畫構圖很有意思,畫中畫的概念,你用畫中畫的形式把798的地點場景都揉到一個空間里了。
孫綱:對,這是佩斯,這是程昕東的畫廊,都在里邊了。后面這幾張是在彼得堡畫的,這次不是去寫生了嗎,楊飛云老師帶我們一起去了俄羅斯畫畫,剛在美術館還做了展覽,就是油畫院主辦的寫生臨摹的活動。
SHMJ:我記得“寫生臨摹”展覽的時候,您臨的是馬爾凱。
孫綱:馬爾凱的東西看著就像寫生,臨的時候我以為很快就可以臨完了,結果臨了好幾天。臨畫就像臨字帖一樣,很難的,每個藝術家的性格或者筆觸的方式都不一樣,很難臨,你再喜歡,你的心性再接近馬爾凱,也還是很難。
SHMJ:您是進了博物館才現選一張開始臨,還是去之前就想好了要臨什么?
孫綱:去美國之前沒想過,大都會博物館里面畫很多,也好選。后來去華盛頓國家博物館,不巧的是印象派的館正在修,不讓臨,古典那一塊又好像稍微不合我的心意,后來我選了格列柯,臨了兩個局部,一周臨一個。格列柯太難了,需要時間。我在歐洲看到他的原作,特別吃驚,因為印刷品看他的畫不好看,印刷做不出來,就只看到他把人拉的修長,畫的也很糙,但是一看原作,太精美太好看了。畢加索從他身上學了很多,我一看格列柯就覺得畢加索太鬼了,技法,變形都從這里來的。
SHMJ:所以后來都說格列格是立體派的祖宗,塞尚、畢加索都學他。
孫綱:他們都從格列格身上吸收東西了。這次我臨摹有很多東西是沒有時間做,像他畫的那個女肖像,明顯就感覺是先畫過黑色,再用肉色再罩,透出來的,就像中國畫先用淡墨再染赭石,透出來的暗部效果。咱們臨摹時間短,不可能罩染,所以做不出那種微妙的效果來。
SHMJ:格列柯的畫的確是,在任何地方你看,不管是繪畫方面還是技術方面,他都是很高的。
孫綱:我上大學時就喜歡他的那張《托列多》風景,我畢業創作畫的沂蒙山,就吸收了格列柯的光暈,色調都是橄欖綠,棕色,提白了再染,一百多個人,畫的很概括。
SHMJ:董希文畫《紅軍過草地》也吸收了格列柯的《托列多景色》中的處理手法,其實我覺得你現在的風景都有這種光暈。就像陽光很好的時候,隔著玻璃看風景,或者景色從鏡子里反射出來,鏡子把很多東西過濾掉了,很純凈。
孫綱:可能我內心就是越畫越喜歡過濾,不喜歡形太多的東西。有時候也故意扳一下自己,畫一些形,但畫到最后還是喜歡簡約的造型。文革的時候河北很亂,都停課了,北京相對來講武斗沒那么嚴重,我們就跑到北京來住在舅舅家里,在公主墳那邊,住了一年多兩年,才回到石家莊。回家以后看到家里掛了一幅國畫,可能是我父親畫的,他也喜歡畫畫,畫了白毛女舉著香爐,砸向黃世仁的畫面,就那么幾筆,沒有太多細節,我就印象很深。后來看展覽,包括老師給我看的畫冊,我就是喜歡沒有背景的或者背景畫得很少的,像豐子愷的畫我就很喜歡,大量空白。
SHMJ:您天性喜歡簡凈的東西,就是那種東方人的天性,中國畫就講究留白。
孫綱:你的文化傳統決定了你可能更喜歡這樣的東西。即使現在翻到豐子愷的畫,也還是那個感覺,我覺得那種東西好看,心里也舒服,包括常玉。可能也是中國人的審美習慣,和西方人不一樣。
SHMJ:你早期還畫一些人物,現在幾乎都是風景。
孫綱:我畫風景還是去美院進修以后,畢業創作的時候翻資料,被一張照片打動了,就這樣畫起風景了,那幅畫叫做《藍色的沉寂》。照片是86年左右我去陜北時候拍的,收獲之后的場景,特別蒼涼。我當時剛翻過一座山,被這個景觀震撼了,全是向日葵,一大片的深色,雕塑一樣。我畫了兩張大畫,還有一張是《金色的收獲》,參加了畢業展,之后91年送聯展,還得了銅獎。后來我畫了一個系列,是用很小的筆畫的,吸收了巴爾蒂斯的東西,當時特別喜歡他。有點受他的影響。到現在我也很喜歡他的畫,這次去大都會博物館也看到好幾張他的畫,還是好,非常精彩,特別耐看,你看他的任何局部都好看。后來有一段時期我又吸收了一點抽象表現的因素,畫了一段。
SHMJ:再到后來就又回來了。
孫綱:對,這都是近年的,你看就有點抽象表現主義,還有點表現,是從意大利回來畫的。我那個論文里這些基本的過程都有,發展的過程
SHMJ:你完全不避諱看過什么,受過什么影響。
孫綱:應該的,這是很正常的。我喜歡莫蘭迪誰都知道,馬爾凱我也喜歡,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脈絡,不可能你自己無中生有,當然你不是死學,不是說畫的和他一樣。你就是喜歡那一類的東西,天生你就喜歡,你就屬于這一類的。大紅大綠可能你也喜歡但不適合你。就像有人喜歡吃麻辣,但你吃不了你就吃清淡的吧,我的畫風就是清淡的,不是麻辣的,麻辣的可能是德庫寧那種。
SHMJ:美國有些人也是畫極簡,東西很少,有的就是畫一些靜物,但做了很多肌理,有很多微妙的變化。
孫綱:歐姬芙畫的不錯,還有迪本#8226;科恩也不錯,他畫一些好像是加州的風景畫,但這次去沒見到他的東西。
SHMJ:他的作品我們能看到的很少
孫綱:對,我看過他的印刷品,有些畫得像幾何構成的,非常好看,這次在美國只見到他的幾張草圖,就幾筆,非常簡潔。
SHMJ:你的這些作品讓我想起了羅斯科,我喜歡這張,東西很少,我覺得你是比較少有的城市風景畫家。在中國很少人專畫城市風景。
孫綱:羅斯科我也很喜歡。我的作品看著一樣,其實每張和每張很不一樣,形成了風格。但自己還總是挑戰自己,我不喜歡那種一種方法出來然后復制,我受不了那種。你看同樣是城市風景,但這個時期是這樣一種方式,大量的用刀,那個時期又是一種,細的筆觸,都不太一樣,
SHMJ:美國有一個畫城市題材的藝術家,叫做霍伯,你喜歡嗎
孫綱:還行,但不是特別喜歡。美國有一個約翰#8226;瓊斯,畫抽象的,我很喜歡。就是畫美國國旗那個。
SHMJ:你應該也很喜歡喬托,馬薩喬,弗朗西斯卡,那種樸素但又像數學一樣考究的風格
孫綱:對。
SHMJ:我喜歡這個,城市的景觀里有人在活動。
孫綱:作為藝術家你總得要關注當代,這個當代不是說浮躁的,就是你生活在當下,你生活的環境當中的人和事,對你會有很強烈的沖擊。你看從喬托,弗朗西斯科,巴爾蒂斯,弗洛伊德,阿利卡,到最后的圖伊曼斯這些畫家,他們都是不同歷史時期的藝術家,然而都有相同的東西。形態上他們可能不一樣,但規律性的東西都是一致的。從形態上說,維米爾可能靠“點”,弗洛伊德靠抽象的因素,喬托靠抽象的因素和線的因素。有一個特別重要的東西不能忽視,就是時代感,你看圖伊曼斯,瑪蘭杜馬斯他們,一看就是現當代的氣息撲面而來。你要說你現在畫的和弗朗西斯卡一樣,那就有點不太對勁,他畢竟是十五十六世紀的東西,太遙遠了。西方的繪畫也一樣,像瓊斯,羅斯科,是代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但費舍爾一看就知道比羅斯科要晚,瑪蘭#8226;杜馬斯就更晚了,一看就知道。西方的繪畫這么變來變去,必須這么變。歐洲那些古典油畫看多了以后你都不想看了,怎么還是這個,你都要吐了。所以印象派的出現是有道理的,因為古典那個東西太多了,也受不了,印象派多了也得變,不變不行,抽象主義時期那些大色域出現,人們就覺得又出問題了。
SHMJ:那個太抽象了。抽象到幾乎沒有繪畫,然后又反思,講到“繪畫死了”,然后再反思。
孫綱:減到最后什么都沒有,就剩下畫布了,就覺得又出問題了,具象主義就出現了,像意大利三C這些人就出現了,后來又成了一個圖示,就沒有太大意思了。后面更年輕的藝術家又出來了,就是杜馬斯這些。
SHMJ:杜馬斯對國畫界影響很大,她的東西來得直接,色層互相疊透的東西,還有線,
孫綱:對,她的油畫也是勾線然后色層,幾下就出來了。其實大師也互相學,巴爾蒂斯喜歡弗朗西斯卡,他就經常臨摹,莫蘭迪最喜歡塞尚,他平生唯一一次出國,離開意大利,就是去瑞士主持塞尚展覽的開幕式,他就為了能多看到塞尚的畫去的。后來我看到塞尚有一張畫,山上有一所黃房子,有點像意大利波羅尼亞那種民居。
SHMJ:我記得那張畫,房子上還有裂縫。
孫綱:對,莫蘭迪的很多畫都有那個因素在里面。
SHMJ:房子很簡單
孫綱:對。我一看就想起了莫蘭迪,就是莫蘭迪學他,但筆觸的東西沒有吸收,沒有那種小碎筆觸。他們都有脈絡,在西方這很正常。你要是問畢加索看過格列柯嗎,畢加索要是說沒看過,那不行的,誰都能看出來。那個造型的感覺,只不過更契合畢加索,是西班牙式的造型。
SHMJ:格列柯是從拜占庭過來,經過提香,晚年又回到了拜占庭,拉長的形象,平面化,強調造型,塞尚一方面接近格列柯,一方面也喜歡普桑,西方很多藝術家喜歡普桑。
孫綱:上大學時老師放幻燈片,那時候我就不喜歡庚斯博羅那種花花哨哨的,但看到普桑簡潔的畫就很神往。藝術史就是傳承的,很多書里面也提到賽尚曾經說過“我們要從自然界去尋找普桑”。
SHMJ:中國以前就很看重師承,都坦白說我學誰,仿誰,或者是誰的弟子,
孫綱:對,董其昌學誰,誰學他,都是一代代的傳下來。現在都是急功近利,都想找原創,
SHMJ:比利時的圖伊曼斯不錯
孫綱:我也特別喜歡。我最早是97年在意大利看到他的原作,就是他的代表作那張,畫在板上,還有點裂了,一個軀干,幾筆,顏色也特別好看。當時不知道他是誰,回來以后才接觸到他的畫冊。他的畫有點影像的意思,電視的感覺,后來看到有的文章說他喜歡用寶麗來的一次成像相機拍東西,擠出來的酸性物質帶點虛的效果的照片。但圖伊曼斯給我感覺更強烈的還是像八十年代港臺片,老帶子翻錄,越翻越模糊,像那個東西。有時候影像的東西也能提供視覺信息。他那個畫還有點閃光燈一閃,后面一個影子的感覺,都是圖片給人提示的東西。像印象派時期德加他們也用照片,但發現不了這個,或者說他回避,閃光燈一閃,亮亮的,后面還有影子,他們覺得這個可能不好,但現代人恰恰喜歡有點記錄的東西。我還看過一個文章,說圖伊曼斯的很多畫都是歷史事件,你看他畫的一個房子其實是二戰時毒氣室。還有一個黑手套上面兩個白東西,那是畫的非洲一個總統被暗殺,最后就留下了兩顆牙,我記不清楚了,他就讓他夫人戴上黑手套,弄了兩個粉筆頭給他當模特。還有一個男的戴著眼鏡在笑,那是刺殺肯尼迪的兇手。他的畫都有社會性,不是咱們光看著好看。
SHMJ:您平時出去寫生多嗎
孫綱:挺多的,每年三四次,全國各地都會去。
SHMJ:南方去的多嗎?
孫綱:以前去徽州,陜北比較多。其實畫畫就是要沉下來,要是就三五天這里那里看看,你的感覺根本進不去。我印象最深就是帶研究生去河北西陵寫生,剛去時候覺得也不是特別好看,但是住了十幾天以后,就找到畫意了。晚上都在畫,房子影子都好看。不管在哪兒,時間長了都能挖掘出好東西,就怕蜻蜓點水。有時候看了風景,拍了照片,總覺得回去會畫,但是回來時間越長就越覺得那個東西遙遠,反而你身邊的東西更近,天天看,更想畫。越親近越能發現美感,我喜歡畫城市也是這樣。帶有獵奇的東西當時可以,但時間越長越淡化。
我記得第一次風景油畫寫生,很慢,50乘60的畫面,我居然大半天沒畫完,可能總是搞創作不會畫寫生了。后來01年《中國油畫》的王琨在秦皇島辦寫生的班,我們就過去,在海邊畫,那時候就開始會畫了。現在已經有一套主動處理景物的辦法,怎么把形概括處理,先畫什么后畫什么、60乘80這種尺寸,一般兩個多小時一張。其實后來的寫生跟基本功訓練的那種寫生不一樣,還是帶有創作性,和自然有點抽離。
SHMJ:你經常要帶學生出去寫生,也能這樣和自然抽離嗎?
孫綱:我現在還是鼓勵學生按照自己的方式畫,我會教他們怎么從物體當中抽離抽象因素或者構圖,語言怎么提煉,色彩怎么運用。他就會很快的去掉很多障礙。給他歸納一下顏色,讓他首先在色調上控制住。再有就是語言上,不要太多筆觸的變化,就容易控制住。
SHMJ:畫面統一一個節奏。
孫綱:對,梵高塞尚就是典型的。書法也這樣,一支筆完成一幅作品,中間不會換筆,換了就不好看了。很多語言上的問題,要歸納到一個維度里面去解決。
SHMJ:就像龔賢,很有秩序感。
孫綱:對,我很喜歡龔賢,點狀的東西。維米爾也是點,珍珠點,維米爾點,在具象形態里面抽離出一個他發現的因素,他就有別于別人了。維米爾的畫不大,這么多年我都喜歡他,就是他有那個東西,在具象形態里面把握抽象的語言因素,。
SHMJ:那個時代對光學的研究很有熱情,畫家也很有熱情研究光學,使用透鏡這些,所以維米爾對那個珍珠點很敏感
孫綱:對,米芾也是點。龔賢我常把他和莫蘭迪對應,龔賢畫面有很多十字,莫蘭迪的銅版畫也是。
(孫綱帶記者看他多年前收集的木雕)
SHMJ:這荷花雕的好,和您的畫風一致,都是極簡主義。是在哪里收的?
孫綱:山西。拿回來我都不敢清理,一洗就不好看了,黑的也有了,石綠也出來了,不如這樣樸素。其實當時我印象里這荷花荷葉還要更簡潔的,怎么擱了幾年拿出來一看,覺得還是有點多。
SHMJ:是哪一年?
孫綱:九幾年。
SHMJ:可能那時候你的畫風還沒有這么簡潔,看到這個木雕就覺得夠了,但現在看就覺得不夠簡潔了。
孫綱:對,我當時覺得很簡潔,現在看怎么還是有點多。你再看那個也好看,是徽州的,雕工不錯。后來的人雕不出來。我去徽州的時候好東西很多,有好多是白果樹雕的大象,鹿,毛很抽象,都很好看。我買的這個形就有點不夠抽象。我有次看中一個紫檀的蝙蝠,400塊,我沒買,回來想想,第三天再去買,已經賣掉了。很后悔。
SHMJ:美院進修回河北師大以后,你的風格也很快形成,據說當時很多河北青年受你影響。
孫綱:是嗎,哈哈。剛從美院回河北那一段時期我很喜歡宏大的風景,也畫過很多大風景,主要是陜北高原,我那時不喜歡畫房子,喜歡畫自然風景中有一些人為耕種的痕跡。不過,純自然的也不好看,要稍微有點人為的開鑿,因為人為開鑿的東西大都有幾何因素,幾何因素出來以后,畫面就帶有形和結構,后來也慢慢的畫水庫、大壩、建筑這些。
SHMJ:從自然景觀到人文景觀。
孫綱:這是一個過程。
SHMJ:也可以說在你畫風景的路上,主要的影響還是來自大自然和畫冊,不是老師。
孫綱:這倒是。看了些東西,再加上自己觀察自然,提取自己感興趣的形,色。但最重要還是觀察。你掌握了一套觀察方法以后,什么都可以畫,就看你從哪個角度去觀察。自然中什么都存在,它永遠都在那里,消失在一片景物里,你要學會抽離。不同的藝術家看同一片景物,提取的方式都不一樣,這么多形態都要用不同的方式來抽離,來發現它的美。
SHMJ:我看你的畫有一個感覺,就像是似曾相識,我曾經看過它,準確的說,就像是我曾經在那里發了很長時間的呆。你經常對著景觀發呆嗎?
孫綱:天天我都在看,開車走路都在看,走到哪里都在看。有一次我去醫院,醫生就說你們搞藝術的跟搞文學的人心永遠停不下來。畫畫的人看到一個東西就會想怎么去表達它,處理它,要多好幾層因素,形,質感,用不同的方式在看。我上學的時候就覺得畫畫的人很幸福。因為他看自然的方式是不一樣的,看自然的形態和一般人有很大的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