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關于詩的言說充滿猶疑,不僅是因為有“盲人摸象”之嫌,更因為認識像流淌的河水。我現在是否刻舟求劍?但關于《浮生》,我似乎仍有塊壘要傾吐。
《浮生》幾乎是我近三年來的心電圖。說是長詩,倒更像是一首首小詩或詩片斷的集合。每每重讀,總有一縷苦澀和不甘在心頭。這是一個小人物的荷戟彷徨,試圖在大自然中求得短暫安慰。一個浮世夢。一曲憂傷歌。
由于詩意的挖掘深淺不一,水平也參差不齊。待到要結集出版,我從近三百節里刪選了一百七十八節,大體依寫作時間順序排列。結構是松散的,格調多沉郁,唯一可告慰的是我做到了詩心的誠實:怎么想,就怎么寫了,沒有刻意隱瞞,決不做作,只呈現真實的自己。
在這樣的時代寫詩本就是宗教般的情感。活著本已夠累了,又何必再在詩中矯情,欺騙自己?況且你的詩真不真,讀者一讀便知,他們沒必要也沒興趣讀你的假話。說真話,說人話,應該是寫詩的第一要素。
但寫詩當然是一種技藝。你的真話還要講得有水平,有深度,有情感沖擊力,要說出人人心中所有又人人筆下皆無的妙語,這何其難也!弄巧不如守拙,但我是崇尚詩的性靈的。我自認不是才華橫溢的人,但樸實人不妨有一顆堅韌不拔的心!
語言是詩的外衣,我希望它質感、內斂、鮮活、簡潔,如不施粉黛的少女。它讓讀者一眼看去就知喜不喜歡。我想自己的詩歌有“露珠的新鮮和蛙皮的濕度”, 但我仍對它的不時打滑暗暗傷神。“要想改變語言,首先要改變你的生活。”(沃爾科特)但生活哪有那么容易改變?所以《浮生》仍是我的階段性作品,盡管現在看來于己比較重要。
詩要有承擔。需要浸透現實和生命的血肉。要直接呈現苦與痛。我們面對的是整個社會的困局,要說出既是個人的也是大多數人心中的傷痛。太多的人死于沉默,詩人就該是那個在封閉的鐵屋子里大喊“醒來!醒來!”的人。我沒有放棄思考,盡管我的小我仍遠遠多于大我,所見所思仍太多浮在世相的表面。
感人心者,必發乎情。這情,要真,要善,要美,詩歌也由此獲得世俗人生的意義。我們現在讀李白、讀杜甫、讀蘇東坡、讀陶淵明,讀米沃什,讀勃萊,讀博爾赫斯,讀卡佛,不就是借他們的酒杯澆胸中塊壘?世事變幻不居,科技一日千里,人性卻是古今中外大同小異。
要追求詩寫的難度,不在簡易里流連忘返。每一首詩都應是對自己新的挑戰。讓一行好句救起前面幾行的平淡,宛若奇異山峰映襯田林漠漠青綠蒼黃。但寫詩又不是讓人眼花繚亂的炫技,最重要的還是內在的肌理。有些詩應該立即丟棄,有些詩只能慢慢丟棄。如果藝術和命運允許,我愿以我的一百首詩換一首好詩!
寫詩不是目的,只是生命的過程。要安于邊緣的安靜,孤獨是詩人的宿命。人生的樹上結著一些詩歌的果實,是偶然也是必然。在技藝和境界的不斷提升中仍然反復困擾著我,突圍也在螺旋式的過程中。一個人的詩寫到什么程度,就是活到了什么境界,功夫在詩外,內力有大小,無招勝有招。我能否是詩中的段譽?或者郭靖?還是像勃萊在明尼蘇達般在永康方巖五峰,誦經,參禪,不忍歸去?
我準備了很久,我準備得還不夠,我在緩慢逼近。
說了這么多,其實我就是一個真實的俗人,熱愛詩,熱愛一切美好的事物,想過好一點的有尊嚴的生活。誰又能逃得開欲望?只是不得不放棄那些不可能罷了。人生已過中途,我越來越是一個閑人,睜大一雙小眼,穿行于市聲、月光和山野,以夢為馬,以詩為寄,如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