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仙配

鵲 橋

你必是眾人中最小的那一個

靜靜地站在身后

白云繚繞，天上升起平庸的頂峰

“無端”[2]，“人生的中途”[3]，一一排列

不曾出現的，一開始就阻擋你

阻擋你低垂的目光

蜂擁而至的質疑，猶豫

我身邊有人突然說話

下 凡

你就在此刻從天而降

仿佛看見了我，仿佛只有四季

紅白喜事全部令你心動

雨水，白露，呆滯，昏睡

它們煥發出炫目的甜蜜

“沿著沉沉的河水順流而下”[4]

被否定的，“長歌續短歌”[5]

還有那些例外，來不及再度熱愛的

別 墳

歲月并沒有那么久遠

一個男子的成長被認為是美好

大雪過后的河邊

幾棵稀疏的樹木映照著遠山

深重的也止步于此

“吟望苦低垂”[6]

誰依然心動于那場戰爭

就像這樣，“總用甜蜜，贊褒言詞迷蒙”[7]

行 路

我們不知道這些，已靠攏得那么近

你毫無來由的決心

是平原的秘密，華林中的一個將

山谷間隱現的旌旗

他順著“迷亂的小徑”[8]

這里是多么簡單，“西北有高樓”[9]

繁復的遠山，樹木，人群，也清晰可辨

可我多么親近你，“低垂著手”[10]

托 媒

你靦腆地站在樹下

它慢慢襲來

收起了樹葉，水，路

收起了早晨，午后

“落日已經落下去”[11]

他差點成為信徒

而他們，在上面憂傷地滑行

“我的心啊宛如一朵顛倒的火焰”[12]

路 遇

那一瞬間，她換上了淡紫色的羅裙

微微閃爍的，未曾見過的

注定了美好和永難分離

就像是閑言碎語，誰也沒有聽見

“從未給予你鼓勵”[13]

一個婉轉的身子

惟有細風掠過帶來的戰栗

我伸出雙手，想要觸摸“凝固的峰頂”[14]

說 親

只有“大槐樹”開口說話

曉之于禮儀，你盈盈下拜

學習光陰是怎么回事

“采采卷耳”[15]被掛在窗前

如果找不到詞，變得遲疑

“以致錯過了仁慈”[16]

1938年，他來到中國，低身看見“春風”

并且，在返程的小船中丟失

成 婚

了卻了你的心愿

我卻剛剛許下誓言

“上天”在人間是最高最大

沒有一個人，那樣地“走遍大地”[17]

我們倒退著跟隨

遵照一個人的教訓[18]

把“一只清晨鳴叫的鳥”

和“一個仆人”放在一起

上 工

回到生活，那奇異的安排

工作似乎是一個不可缺少的賞賜

你開始深入，全無準備

足夠耗費你的美貌和智慧

從此開始，我們沒有了距離

甚至大海也在同一個窗口平靜

銀行職員，公務員，你自己也不相信

這些背后會涌出“幾乎勝利”[19]

亂 絲

你不驚慌，喜悅于這個難題

“艱苦歲月”[20]也是這樣短暫

在你面前，痛苦的法則蕩然無存

就像不曾出現，不曾被熱衷過

只有碎片，他忙于收集，“哭喊”

在靜寂的黎明

我未曾遇見偉大的漢字愛好者

寫下“何遠”，“黃鳥止”，未曾相識的“仁”[21]

織 錦

哦，她們又一次相聚

驚嘆著美色，被強制的

平乏的，可以這樣精致復雜

這給予我們多大的“鼓勵”

靠近那些童男童女

一只貓從未像現在這樣和我靠近

靠近湖州，深秋霧中的工廠

不僅僅“只有我們的凝視”[22]

交 錦

“東方未明”[23]，只有低語

楊樹花一片一片飄落

你嬌弱著搖晃

歡愉于“粗大”，“堅硬”

這樣的獻媚，來自哪里

更多感情，“強迫的柔軟”

它們的誤解，退讓

他說，“雜樹映朱欄”[24]，說完也不離去

滿 工

你更愿意是一個奴婢

秀發中端一枚玉簪

你已經喜歡上坐過的木凳子，幾個人

一兩幅景物，它們慢慢展開，伸向你

“林中的亂石”[25]，多么難于辨認

他頑固地描述

房子，山，后來模糊的人影

“那長長的斜坡俯身水中”[26]

天 規

我們一起端坐在石頭上相望

家事正在成形

天庭震怒，一直掉落到地面

“歡愉”幽深而蕩漾

“你的欲求古老”[27]，“婚媾有言”[28]

她側身于仙女隊列中的第七個

缺口的玉玦，我多么喜歡

它們怎么損傷，又怎么開始流傳

暗 示

這真是美妙，為什么不能把話說盡

你指著鴛鴦和喜鵲道出“分離”

碧樹晴天能有什么悲苦

巨大的無情我們都不相認

“君發兮引邁”[29]，那遲疑的馬匹啊

她也接受永別，以“清晨”[30]

以無可挑剔的贈予

以它們一路上的羈絆，困頓

兇 訊

曾經開口說話的，現在沉默下來

一塊白銀碎裂

一場“深山險路”[31]

開始是奇異，然后是拖延

1989年，火車開進廣播的北京城

“你所說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32]

請遠離大海，遠離它們的腳步聲

萬物已長成，我們茫然不知

羅 裙

你解下羅裙，一種力量無法挽回

覆蓋在倒下的身體上

濕潤，艷麗

甚至帶著微風，好讓我醒來

它反復地出現，一廂情愿

“縱使相逢應不識”[33]

曾經多么無知，粗俗

他躲進舟中，就有“長恨”[34]

責 天

綠葉都已落盡

我用什么來責問

“日暮途遠”，“春秋”，“人事”[35]

除了懷念，把不可思議之事記下

“也要把這兩兩相忘”[36]

他隨之寫出無數的喜鵲

以后的相會是確實發生過的

被阻止，被限制在這里

作者簡介：阿波，本名馬越波，浙江湖州花林人，畢業于浙江大學機械系。1989年，和阿九、張典、千葉、郭靖等朋友成立在杭高校“十二人詩歌小組”，著有《阿波詩歌選集》（2006），2007年始，與梁曉明等編輯中國當代先鋒詩歌民刊《北回歸線》。現定居杭州。

[1]: 本詩寫作底本：《天仙配》（年畫連環畫）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 2009年3月第1版。

章節題目，除《天規》外，均沿用。

[2]: “無端”，《錦瑟》，李商隱。

[3]: “人生的中途”，《神曲》，但丁。

[4]: “沿著沉沉的河水順流而下”，《醉舟》，蘭波。（王以培譯）

[5]: “長歌續短歌”，《長歌續短歌》，李賀。

[6]: “吟望苦低垂”，《秋興八首》其八，杜甫。

[7]: “總用甜蜜，贊褒言詞迷蒙”，《奧德賽》，荷馬。（陳中梅譯）

[8]: “迷亂的小徑”，《交叉小徑的花園》，博爾赫斯。

[9]: “西北有高樓”，《古詩十九首》之五。

[10]: “低垂著手”，《離去》，拉金。

[11]: “落日已經落下去”，來自王維《輞川閑居贈裴秀才迪》。

[12]: “我的心啊宛如一朵顛倒的火焰”，《心》，阿波利納爾。（飛白譯）

[13]: “從未給予你鼓勵”，《 總督管轄區》，卡瓦菲斯。（黃燦然譯）

[14]: “凝固的峰頂”，《流浪者之夜歌》，歌德。（梁宗岱譯）

[15]: “采采卷耳”，《卷耳》篇，【詩經·國風·周南】

[16]: “以致錯過了仁慈”，《在午后，斷續地》，耿占春。

[17]: “走遍大地”，《面包與酒》，荷爾德林。（劉小楓譯）

[18]: 向本雅明致敬。

[19]: “卻永遠不讓你勝利”， 《 總督管轄區》，卡瓦菲斯。（黃燦然譯）

“有誰在談勝利呢”，里爾克。（綠原譯）

[20]: “艱苦歲月”，《艱難時世》，狄更斯。

[21]: “何遠”，“黃鳥止”，“仁”，《比薩詩章》，龐德。（黃運特 譯）

[22]: “只有我們的凝視”，《杜伊諾哀歌》其八，里爾克。（靈石譯）

[23]: “東方未明”，《東方未明》篇，【詩經·國風·齊風】

[24]: “雜樹映朱欄”，《輞川集》，王維。

[25]: “林中的亂石”，塞尚，1894 ~ 1898 年. 油彩·畫布，48.5 x 59.5。

[26]: “那長長的斜坡俯身水中”，《漁房》，畢肖普。（譯者未知）

[27]: “你的欲求古老”，《日漸沉默》，貝恩。（李雙志譯）

[28]: “婚媾有言”，《易經·震卦》。

[29]: “君發兮引邁”，《秦嘉妻徐淑答詩一首 》，徐淑。

[30]: “清晨”，《 贈婦詩三首》，秦嘉。

[31]: “深山險路”，國畫，結香。

[32]: “你所說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 春天， 十個海子》，海子。

[33]: “縱使相逢應不識”，《江城子》，蘇軾。

[34]: “長恨”，《長恨歌》，白居易。

[35]: “日暮途遠”，“春秋”，“人事”，《哀江南賦》，庾信。

[36]: “也要把這兩兩相忘”，《水繪仙侶》，柏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