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最重要的品質是誠實

潘 維：你高中就開始寫詩了，從那些作品里，我看到了一種令我吃驚的才華，你因何原因開始寫詩？

星 孩：怎么寫起詩歌來有點說不清楚了，從小就崇拜作文寫得好的同學，崇拜作家，向往發表文章。回過頭來理性分析就比較清楚了，我最初學習寫詩肯定是因為覺得當一個優秀的詩人會被人注意和喜歡，同樣的，做一個畫家、導演或歌手也有同樣效果，而就當時的自身條件來看，也只有寫詩具有一定的成功可能。開始寫詩只是生存所需，想獲得生存的一個捷徑，一個不勞而獲的高性價比理想。還有因為無知導致的自大，我高一就立志獲諾貝爾文學獎，后來發現我的很多寫作的朋友在年輕的時候都有過這個夢想。

潘 維：詩歌創作對你，對人類或社會意味著什么？

星 孩：我是農村長大的，不缺乏自然的詩情畫意和農業文明的詩意滋養，但缺乏詩的文本教養。因此，通過寫詩讓我去補充了一些文學閱讀，但至今還是不學無術。詩歌改變了我，讓我遠離了主流生活道路，當詩人的想法之前是把當個局長或鎮長作為人生終極目標。沒有再把自己當詩人之后，是當年的詩歌訓練讓我現在獲得了房地產廣告文案的寫作基礎，并且廣告文案的稿費遠遠大于詩歌的稿費，這是我養家糊口當房奴的本錢。當年詩歌寫作時候形成的人際圈也成為我后來身心的主要依靠。我已經好久沒寫詩了，就是因為覺得我的作品對自己，對人類或社會毫無意義。在這個時代，真正的詩人應該是心靈還真正正常的人，還具平常心的人，還具有常識感的人，以抵御欲望或無知帶來的焦慮、心靈亂碼。首先是面對自己的心靈亂碼，懷念那些正常的年代，接近那些還正常的朋友。在這些理清之前，我謹慎于動筆。

潘 維：我一直把你當做一位詩人，在詩和人兩個問題上，你是統一的。可為什么你在詩歌界默默無聞？哪些原因導致了這些？

星 孩：我對這樣的一個結果很滿意，這讓我能夠更真實地生活著，以一個最普通的生存者感受著這個時代，這個世界，在忍受著生存帶來的煎熬的過程中，我也感受到了這個世界以前所不知道的很多側面、細節。恰恰在我沒有致力于當著名詩人的時期，我倒是感受到了詩歌的存在，也就是感受到世界和生命諸多奧妙的辛酸。有少數幾個朋友很喜歡我的詩歌，深夜加班后回家路上談我寫的哪首詩，我便感到很大滿足。我默默無聞的原因有很多，比如，偶然的原因沒有和一些有編輯權力的詩人認識，主觀上又很驕傲。我默默無聞沒關系，對于歷史來說，我們時代或許也是默默無聞的，大家都這么從歷史深處走來，掙扎在這個時代，正如我從一個網友簽名里看到的“到時候，那些從來沒燃燒過的人也會成為灰燼”。開始寫詩是為了生存，放棄寫詩也是為了生存，我僅僅是一個沒法超越生存的小人物。那些我詩歌里閃現的美不是我自己的，只是文學作品在我的腦子里閃現的幻影。

潘 維：談談你如何完成一首詩的寫作？

星 孩：寫詩最多的是20歲到30歲那段時間，都在學校里，幾乎每天寫，如果一個月沒寫出一首自己滿意的詩就很不開心，寫了就寫信發給朋友們看。到處找靈感，也從別人的作品里找靈感，什么都寫，其實寫出來的都是心境和自以為是的那點知識。越到后來我越發現，要寫好詩歌不是去找靈感，不是需要寫自己的心境，而是內心的友好，你首先要愛你身邊的很多人與物，首先要讀書研究明事物道理，知道我們目前處境的來龍去脈。但我一直深陷于基本生存之中，現在還體驗到這種深陷的合理性和樂趣。安慰受傷的迷茫的人們或者自己，這就是詩人的使命，我還沒有這個資格。首先我還安慰不了我自己。在杭州做廣告的十年左右時間，我已經遠離“寫詩”，但還是斷斷續續地每年寫了一兩首。有時候是突然被靈感擊中了，就像發生了愛情一樣，我要把那種美妙的瞬間記錄下來，只是這樣的時候越來越少，而一旦來臨又會被我放過，因為它只是靈感而已，不值錢的，也沒意義的，就像做了一個美夢。更多的時候，寫詩只是朋友之間的游戲，寫詩也具有娛樂性。

潘 維：你承接的是怎樣一種詩歌傳統？

星 孩：開始的時候，我喜歡徐志摩、汪國真、席慕容，容易模仿。然后喜歡海子、俞心樵，那種極端的表達。然后發現唐詩宋詞明清小說才是真正的詩歌，刻錄了社會和文明。所以，我現在更想用小說來表達詩性，但現實是如此反詩性，“寫詩”就容易成為矯情，成為自言自語，而不是心靈之間的對話。傳統就在我最愛的文學作品里，那就是唐詩和明清小說。我喜歡唐詩的即興表達，有點像現在的微博，喜歡唐詩的美，個體生命、大地四季、社會冷暖三位一體的美。明清小說之美，那就是中國生活之美了，對我來說，它就是時間的故鄉，也是意義的故鄉。

潘 維：詩人最重要的品質是什么？

星 孩：在當今中國，詩人最重要的品質是熱愛勞動，最好別去碰詩歌，說詩歌，對詩歌表示真正的敬畏。我不承認自己是詩人，我也不相信中國當代還有詩人，而更有人提出，全世界現在都沒有詩人了。詩人最重要的品質是誠實，是不要給亂碼的社會亂上加亂，等待著一個較為適合詩歌的時代到來。我所說的有詩人的時代或許從來都沒出現過，也永遠都不會有。那么，我們怎么辦？我是一個詩人，這是認識我的人對我的一個判斷和印象，那么我怎么辦？首先我要用百分百的精力對付生存，其次，那就讀書，熟悉祖國山水。我具有寫詩的技巧，但是，不具有寫詩的心境。我利用詩歌多年，我只能在內心里發誓，不給詩人丟臉。在我的認知里，做到一個人應該有的品質就是詩人了。回答你的問題很像接受審問，終歸我關于詩歌的談話是一種檢討性質的，而不是經驗總結，只是暴露出來的都是無知和錯誤，但這是我真實的想法。或許別人的感覺更有意義，有朋友說我的詩歌最可貴的是情感的真實。

潘 維：哪些是你詩歌中的特質與獨特性？

星 孩：如果我的詩歌有人看到了什么美妙之處，那與我無關，肯定是它從我的詩歌里看到了漢語的微妙，看到了這個世界的神秘或善意，對，或許還有我面對被內心夸大了的苦難的那種哭笑不得的滑稽表情。我試圖想打破詩歌和非詩歌語言的界限，試圖打破詩歌文本與生活的界限，打破詩人與非詩人的界限，所以，我一直在很嚴肅地詼諧。以對中國農業時代生活和詩歌的懷念為背景，我對現實的懷疑指向了未來詩歌的一點點可能。如果我年輕20歲，我最后就會說，詩歌必然勝利，詩歌必然重返人間。但是我現在覺得無話可說，客觀地說，詩歌還只是我們個人的安慰劑，還不是更多人的，所有人的。詩歌還是一種影子力量，那些散落在大地的詩意正在進一步被侵蝕之中，或者說還沒有找到詩意合適的勞動者——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