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地詩十首

詩人簡介：

白地： 1976年出生，本名馬連芬。浙江海鹽人。作品發(fā)表于《詩刊》、《十月》、《上海文學(xué)》、《星星》詩刊、《詩歌月刊》、《江南》等20多家文學(xué)刊物及民刊。選入《21世紀(jì)中國詩歌檔案》《中國女詩人隨筆選》等多種選本。

月 季

花朵軟了，像人們的言語

到處是無處安放的枯萎。

入秋，它一點一點向水靠近，

漸漸離開了陽光的呵護(hù)。

出發(fā)前，它依然驕傲，它說：

“你皈依佛，我皈依你。”

它像一輪沉入水底的月亮，

被人不經(jīng)意撈起，幾分鐘后

又被放回原處，放入

更深的水底——它的身體

不見了。它美得像只小兔子。

九月，雨水剛退下去，雪

還沒有到來，太陽

去鄰居那里了。它慢騰騰地

領(lǐng)著一縷憔悴的紅艷，準(zhǔn)備

去過一場受人尊敬的生活。

大 雨

大雨來臨。大雨阻止了我的前行。

那天，縣城遙遠(yuǎn)，鄉(xiāng)村的公路很低，

許多車進(jìn)水了，還有我姐妹的廠房。

大雨淹沒了我出發(fā)的目的，我就

坐在一只黃色的貓前，和它對話。還有

一只狗，我一直盯著它的眼睛，盯著盯著

它居然就閉上眼睡著了——這時候

侄子開始懷疑世界的公平性，當(dāng)他

注視狗的眼睛時，狗頻頻躲避。當(dāng)時

我沒有告訴侄子，其實，這種不公平

就像這場大雨，它淹沒了家門前的花草，

淹沒了樹根，卻沒有淹沒他的姑姑，

它只能在今天阻止她前行，第二天醒來后

還是能正常出發(fā)。去往她的另一個地方。

蓮花坊

我把鞋子脫下來，藏到

那個奇妙的小桌子底下，它的肚子

黑乎乎的，一小束光蹲在邊上

安詳?shù)赝摇２藛?/p>

就那樣躺著，封面的蓮花

粉紅地綻放，有熟悉又陌生的光

從暗綠色的背景里放出來。

在蓮花坊的門前，我無法

把那個“花”字摘下來——

它有點高，我夠不著；它似乎

不認(rèn)識我，只是很禮貌地

讓我走了進(jìn)來。一個豐腴的女子

接待了我，用半個小時煮了杯拿鐵

給我，嫩黃色的連衣裙與我的一樣

裸露著一些荒涼的背脊。

此時，鞋子出奇地安靜，在小桌子下

安詳?shù)厮耍瓷先?/p>

像兩只遠(yuǎn)方的小貓，它們互不相識。

三個小時，手機(jī)散發(fā)的無聊的微光

照亮了那朵蓮花——我看到

墻邊的鏡子里正反射著一對小人兒，

他們都不是我，也不是別人。

被我隨手翻閱的書已越來越凌亂，

像被漸漸涼卻的拿鐵浸泡，我被

薩特與波伏瓦的調(diào)情所蠱惑，自己

也成了一個情欲的慫恿者。但

我假裝鎮(zhèn)靜，就當(dāng)

對面正坐著一個人，正與他

交流著北京的天氣、吹糖人

以及聽不懂的全球金融危機(jī)。

五點。拿鐵真的涼了。雪白的杯子中

空無一人。幾分鐘后，我選擇

從這里出去。我穿上了我的鞋子。

追 隨

人們醒了，在風(fēng)一樣的蟬聲中，

像一具具疲倦的螞蟻的尸體，很輕，很輕。

他們呼嘯著，歌唱著，舞蹈著，追著那個人

演說著自己的思想。那荒無人煙的思想

此刻長滿青草，蔥綠的生命

遍及中國歷史以及當(dāng)代的文明。而一些人

正在沉默，在逼仄的角落里反省什么叫歡呼。

鳥兒又在墻角用翅膀發(fā)出了撲楞撲楞的聲音，

這總是教我熱愛生活，又痛恨生活。

居 住

我沉睡在無知的夢中。

夏天，雙腳又遺忘了穿鞋，走在

被陽光燙過的路面上，沒感覺一點痛。

我看到那些黑瓦白墻，配上爬山虎，

就成了城市不可替代的特征：該如何從這里走出去，

接受那片空洞的未來——它不時不刻在問候我，

卻沒給予一點喜悅或感傷的信息；它依然

沒有讓我穿上鞋子，去走走回家的路，或者

通往異國的可能性……在這樣的地方，

時常要遭遇陰沉的天氣和雷雨閃電，即使再驚恐

也要變得不驚恐：窗戶的倒影在地磚上

形成訕笑的風(fēng)景，隨著一天天的過去，

它總是那個結(jié)構(gòu)，還時常把掛在窗口的衣服

作為它的支架——它似乎就撐起了一個飽滿的年代，

在我的狹閉的房間內(nèi)，無盡地透明。

這個季節(jié)

伸出的手又縮回來了。為什么

總是這么快就看透它的本性，這幾乎

使我無路可走——在無可奉告的關(guān)系里，

忘了過去曾經(jīng)有很多事故，至今

它們又發(fā)生很多變化：關(guān)切與溫暖

只是證明季節(jié)還存在，證明它在我的身體里

把葉子變綠又變黃，讓花朵開了又?jǐn)〉簦?/p>

雨水降下來了還要回收過去……那么復(fù)雜的事情

它無所不干——我就只能眼睜睜地被它淘汰，

蜷縮在后腦與眼睛一起疼痛的軀體里，數(shù)著

走在白墻上的光線的數(shù)量，然后

聽自己的呼吸與電磁爐的聲音，把它們反復(fù)比較——

許久之后，我終于聽到了一雙男女的強(qiáng)烈的笑聲，

在我的鍋中。

那天下雨

那天下雨。早晨，我路過一個家居店，看到

一位青年男子正在鋪著地毯。那鮮紅的地毯

從門口延伸至門外的臺階下，柔順，服帖。

男子把手放在地毯的上面，將稍有凹凸的地方

輕輕撫平。然后他站起來，從左望到右邊，又

從前邊望到后邊。然后，他又蹲下來，用雙手

扯住地毯的一端，輕輕地拉了一下：

這下，這塊地毯沒有一點傾斜了，也沒有

一點不平整的地方了——它就像一個體貼的女人

安靜、乖巧地躺在濕漉漉的地面上。

雨自上而下，微小又細(xì)密，人們的腳底是那么濕滑，

他們從地毯上經(jīng)過時，都很自然地去蹭了蹭腳底。

地毯一如既往地紅著，像早就習(xí)慣了這樣的事情。

男子望著這些腳步，輕輕地笑了笑，就進(jìn)門了。

此時，我乘坐的公交車又開始啟動了。車窗上

雨水順著玻璃落下來，弄花了外邊的紅地毯……

傍晚，我又路過這里，看見那位男子

正卷起地毯往門里走去。他橫抱著它進(jìn)去，像

抱著一個女人。外面還在下雨，他的店內(nèi)燈火燦爛，

沙發(fā)旁有插著干花的瓶子。這很像一個溫暖的家。

黑蝴蝶

車窗外，它剛從草坪上起飛，然后

隨著我飛了一會。它沒看見我，只是這樣飛。

它的翅膀上有金黃的斑點，飛舞的時候

那些斑點一上一下地向前跳躍，陽光站在上面，

隨著斑點跳舞，好像是來歡送我的。

春天，這只黑蝴蝶尤其醒目，這周圍

都是紅的、粉的、綠的、白的，或者紫的，唯獨它

是不同的。我在短暫的幾秒鐘內(nèi)看著它，

像看到了一位一見鐘情的異性，突然

有點不好意思。它是那么令我羞澀、向往。

木荷林

陽光穿過木荷林的時候，我也正從它中間穿過。

很多人在路邊休憩，卻很少從這條路行走。

我凝視它們的果實，在陽光下開心地笑：看，

那些紊亂的枝杈，此時發(fā)黃了，如冬天

無盡的枯萎。而這葉還是綠的——木荷林

它等待人們的通過，像等待一個親人。

很多天了，還清晰地記得

整個春節(jié)的鞭炮聲，它們肆無忌憚地開放，

在我的窗外，和我的夢中，像木荷林的果實。

陽光從它們中間穿過，像一個穿越我的愛人：

他總是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忘卻我，

在我最惦念的時候叫不出我的名字。

等陽光穿過整個木荷林的時候，一只鳥兒

也從它中間穿過。它輕輕地鳴叫，

生怕吵醒了誰似的……樹林的深處

沒有鳥巢，也沒有恩愛的夫妻。我退了回來，

把手撐在樹干上，一邊數(shù)腳底下凋落的葉子——

此時，那個人，也該回家了吧？

立 春

我打開窗，看到他站在那兒。

他站在云朵中，白襯衣，修長的身子和臉。

這是我所盼望的，像一只潔白的貓

綿軟又堅毅。曙光開始照耀下來，到腳跟

和腳尖。他一動不動，專注地望著我的窗口

好像真的看到我了一樣。

他從山里回來，身上還飄著霧靄。

他教我不要相信一些假象，那只不過是一場

誤解，不是愛情。我信了，我們開始大笑。然后

喝茶。斟酒。散步。說話。這時，月光

升上了高空。而我已經(jīng)走得很遠(yuǎn)。僅一個人。

驀然回首，他，正站在那光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