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簡介：

阿角，70年代生，作品散見國內外刊物及有關選本，著有詩集三部。2005年創辦并主編上海《金三角》詩歌民刊。閩東人，現居上海。

雪花飛舞

多年不見了

像他們一樣，我也這么說

望著漫天飛舞的雪花

現在，雪花是故友，是舊地

是多年來那么多遺失的事和物

雪花飛舞，在空中

我們昂著頭，幾乎

忘記了雪花要落在地面上

鐵 鏈

像攥緊的拳頭，這么多

鐵鏈，一環緊扣一環

從鍛打的第一錘開始

儲集力量——

它們不會一直呆在五金店的貨架上

時光倉促

它們緊隨其后

下一刻，或下一秒

它們就得伸出烏黑的臂膀

鎖住些什么。它們閑不了

常相憶

那年，大雪堵死了柴門

封鎖了村路

我在天井里撒下秕谷

招來數不清的麻雀

上下翻飛

我目睹了課本上所說的

歡呼雀躍

傍晚，又下起如席大雪

仿佛受驚的雀群

瞬間堵住了天空

冬 日

草木最先停下腳步

它們發現了這個秘密

這肯定是個秘密

晝短夜長，光少了

被上帝收回一部分

蛇和蟾蜍們把自己埋起來

這還不夠，還有大雪

讓它們埋得更深

而踩在它們身上的君王發怒了

它可以容忍它們的吵嚷和蹦跳

它忍受不了它們的緘默和沉寂

有關梨花

一棵梨樹，砍掉多年了

春日里，它依然開著

白色的花

年年如此

我不得不相信

它開白花，不調零

是為自己

披麻戴孝

這棵梨樹，曾經站在

房前的空地上

如今，空地

越發空寂

梨樹，站在虛無的空氣里

花兒，開得越發繁密

驢 叫

聽不到狼嗥虎嘯獅吼馬嘶

但能聽到驢叫

今年夏天

我途經幾個村莊

留守的老人說

為了城里供不應求的

驢鞭，驢肉和驢膠

空曠的田園

終于派上了用場——

租給了養驢戶

他們說，現在可熱鬧了

一天到晚都可以聽到

一聲聲短促而高吭的驢叫

河 馬

我在動物園的水塘里見過河馬

憤怒的時候

悲傷的時候

無聊的時候

它張開大嘴

它張開的大嘴

可以把自己的腦袋整個兒吞下去

但它的腦袋完好無損

一直安放在粗短的脖子上

我見到的河馬

終日張著大嘴，卻啞口無言

狗年頭

家家戶戶都養狗

青一色的趕山狗

一有風吹草動

狗叫聲此起彼伏

一浪高過一浪

把整個村子徹底湮沒

狗叫聲中

男女老少面黃肌瘦

兩眼放青光

村里的狗

只得靠屎活命

人無糧屎也少

為了一泡屎

一群餓狗爭得你死我活

結果，總有一兩條狗

被咬得皮開肉綻

在那多狗的年頭

倒沒聽說誰家的狗餓死了

漏 洞

終于發現，天

是個不著邊際的大漏洞

這個漏洞

蒙蔽了我四十多年

女媧補天

這個開天辟地的大神話

從上古開始

就在隱瞞真相

這怪不得女媧

她努力過

她補不了

誰也補不了

活在這么一個

大漏洞下

或者說，一直以來

我頭頂漏洞

走南闖北，吃喝拉撒

可我身上

大洞小洞已經不少

此生勞碌

無非是干些補缺補漏的活計

春又來

錦被柳綠花紅

春天筋骨酥軟

我想起工具

譬如，鋤頭，犁鏵和瓦刀

這些肆無忌憚

深入春天的家伙

是一個個真漢子

田園夢

男人是否都有一個田園夢

我以街頭問卷的方式

問了一百個男人。結果

答案一致：有

其中一個男人，滿臉哀怨，眼含熱淚

抓住我的手不放

咽哽著說，兄弟，我夜夜都在做田園夢呀

我理解他的心情

我安慰他，你比我強多了老兄

你的夢清凈悠然，一派田園風光

我做的卻是荒山野嶺的夢

不見人跡，只有鬼影

最后，我安慰起自己

渺無人煙好呵，鬼比人好呵兄弟

繡花女

二十年前那個冬夜

窗外飄著如席大雪

插在床頭柜上的繡花針還閃著亮色

我外婆便在睡夢中溘然長逝了

按世俗的說話，她一輩子無災無難

活了八十七個年頭

無疾而終，是有福之人

生前，她為左鄰右舍

為膝下的兒女兒孫

繡過無數的花草樹木和飛禽走獸

她甚至為村里的大隊部

繡過毛澤東頭像

她繡得栩栩如生

但每繡好一塊布頭

她總是不滿意，總是搖頭嘆息

她甚至有了不再做針繡的念頭

結果，她還是捏起繡花針

在布頭上挑起五顏六色的絲線

我始終認為，她一輩子

都在跟繡花針做對，過得并不舒坦

而今，村里的男女老少

都記得她是個出色的繡花女

仿佛她不曾老過

死時還是個十八歲的姑娘

雜事詩

不出半年，掘好的黃土穴

那個裝著一把老骨頭的陶罐

不是浸水就是生白蟻

陰陽先生來一個走一個

就是找不到一塊讓爺爺滿意的地

眼看年老的父親就要耗盡后半生的光陰

父親說，嗨，活都活過來了，死后還這么難

我認為骨頭太硬太賤

即使碾碎了也難腐爛

我想到了火葬場

把骨頭燒成灰當肥料撒到田里就可化土成泥了

村子沒有火葬場，大伙死了都入土為安

而他老人家死了二十多年了就是不入土

偌大的荒山野嶺

竟沒有一塊巴掌大的地讓他安心

我安慰不了父親那張悲苦的臉

我說城里不是有公墓嗎就讓他老人家進城吧

現在大伙不是都急著往城里趕嗎

父親粗黑的脖子上剎時青筋暴漲——

你又不是他的兒子你懂個屁

死了的人你還要他背井離鄉去打工呵

我暗暗納悶：斗大的字不識一筐的人

咋就罵出這么有水平的話

白素貞

大哥，我叫小青，大小的小

青春的青，你貴姓

我覺得沒啥可隱瞞的

我說我姓葉，樹葉的葉，落葉的葉

不是今夜的夜，更不是精液的液

但你可以叫我老夜，或老液

也可以叫我老王，老劉，或老陳

聽完，她咯咯咯地笑

像只快樂的小母雞

大哥，你說得對

大伙都可以這么叫，不就是個名字嘛

我說是的，今晚你是小青

明晚你已是小紅或小白了

我看看周圍的哥兒和姑娘們

唱歌。猜拳。干杯。熱舞

多么熱鬧的夜晚

今晚，你叫白素貞吧

我說，只是許相公遠在天上

銀河浩瀚，天橋崩塌，年久失修

不能前來與你相伴，委屈了你

自愧記

肚皮癟塌，腰圍二尺三寸三

像吃不飽的餓漢

一直以來，像嗜煙一樣

我是嗜好啤酒的

但依舊挺不起將軍肚

身上依舊是那副嶙峋瘦骨

對一個過了四十歲的男人而言

這不是件值得炫耀的事

可身體藏不住

它得在大庭廣眾之下擺放

躺在床上，也得擺在

自個兒的眼皮底下

我曾懷疑，是不是缺鈣

使骨骼難以粗大

撐不起一副厚皮囊

而我口味偏重，不喜清淡和甜食

一日三餐少不得鹽份

我不得不認命

我骨架原始，是個不長皮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