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波詩歌中的行吟意識和身份悖謬

一

濮波談到自己詩歌的時候，認為自己早期的詩歌不過是“一種幾乎單向度的思維展現”。所謂的“單向度”，大概是指情緒單一流動甚至是靜止的、意象陳舊老套難以翻新、語言表達和言說內容一致，等等。所以，他想“用一種復調和戲劇場景的穿插來拓展詩意”（濮波文論《在戲謔的方式中抵達詩歌的岸邊》）。那一年，他37歲，出乎意料地脫去紹興電視臺編導的外衣到上海戲劇學校讀研究生，距離他第一次寫詩歌約20年。至此，我們有必要略敘濮波的經歷，我一直認為寫作者的經歷、經驗和作品具有神秘的對應關系。濮波從兒童時期的鄉村生活，到12歲以后的小城生活，大學畢業也一直呆在這個小城，從事秘書、宣傳員、記者、編導等工作，生活經歷逐漸復雜，詩歌的觸覺往他所見聞的日常事物上靠，當時我對他的評價是“具備新聞搜索視野的少有的詩人”。如：

大廳里的燈盞懸在高處

它們再也平常不過 常常機械地排列在

四星級飯店的出入口 被忽略于午餐之外

——《大廳里的燈盞》

“四星級飯店”是我們這些小民是很難得進入的，是凡人日常里的變異，卻也是一名電視臺記者的生活常態，從而使得“燈盞”具有了審視生活的特殊含義；在這些詩歌里，我看到了濮波詩歌里的現代化意識，機緣巧合，他敏感的心靈捕捉到了現代社會的現代心態。小城寧靜，適宜人居，但不適宜濮波過于活泛的心境，有時我去紹興，濮波就帶我到我們共同的母校紹興文理學院的風雨走廊上，談論生活與詩歌的關系。諸如“語言和生活之間誰是真實”等玄虛，我對一些術語向來不甚關注，往往無法理解濮波關于生活和詩歌的論述。但現在看來，我低估了濮波——其實他對自己生活方向看得非常清晰，甚至自己對詩歌的要求也十分清晰。他早在十年前，就說過“詩歌并不是為去表現生活真實而存在，而是為語言的真實”（濮波文論《三十歲才明白》），而我們很多朋友還一直對此觀點進行批判；我們批判這個觀點的時候，濮波百口莫辯，但內心洞明，他在這篇《三十歲才明白》的文論里寫道：“它（詩歌）告訴你真實的東西，但不在生活的秩序和經驗里，而在語言本身的持續和經驗里。”這種表述，也不過是闡述了生活與詩歌的“疏離與彌合”的關系而已，不過是重視疏離而不重視彌合而已，重視語言的自動生成——對此，我認為這樣的姿態是由于濮波在小城生存的困境造成的。如同當時的蔣立波、回地紛紛離開了故鄉嵊州一樣，這種肉體投奔他鄉的無奈和堅決，是相伴相生的。濮波看到了自己生存的困境，更從這樣的生存背景里拉開廣角，看到了人類永恒的困境，這個時代整體性詩歌表達的困境，以及語言自古以來就攜帶的“原罪”等，我想，這個時候的濮波是個哲學家了。

二

我的印象里，濮波對自己的生活之路和詩歌之路有比較明晰的認識。但去探討濮波的詩學觀念到底是25歲還是35歲發生變化，暫時看來不是很緊要的問題；緊要的問題是，濮波的詩學觀念從哪里變化到哪里——這對濮波詩歌寫作的認識，才是有益的；對其他寫作者，也有一定的見證效果。那個時候濮波的寫作方式比較傳統，屬于“意在筆先”的方式，外界觸動是很重要的一環，然后情緒才被帶出。我這里選擇濮波兩個不同階段的贈別詩和游歷詩，作為案例，來管窺濮波的變化。因為贈別詩和游歷詩，更加契合濮波“意在筆先”的寫作方式，甚至契合他說的生活和詩歌之間“誰更真實”的命題。

濮波開始寫作時，朦朧詩已經退出歷史舞臺，各種詩歌技術比拼正在隆重上演，誰手里都有一面大旗。我在濮波早期的詩歌里讀到了顧城的透明的少年幻想和汪國真務俗的勵志激情，但他卻對這個說法不置可否，我只依稀記得他說背誦過泰戈爾——但我沒有從他的詩歌里讀到泰戈爾。濮波用青春稚嫩的筆法寫道：

阿慧去遠方

我用詩歌打撈遺落在井底的馬鞭

匆匆的蹄聲 在案頭

滑過歲月的草原……

——《阿慧去遠方》

這些詩歌匯成他的第一本詩集《愛雪的少女》，那時他大概20歲上下。“詩歌”和“歲月”，大概就是當時濮波的詩歌內容，用詩歌書寫歲月的點點滴滴，這種觀念帶有溫婉的浪漫主義情緒。寫作技巧上，往往采用聯想，用什么方式去遠方？詩歌沒有寫明，但從“馬鞭”“蹄聲”來看，則應該是用馬。我們江南水鄉當然無馬，但濮波就是不肯用輪船、用火車、用汽車、用飛機，似乎在說：生活足夠了，表達還滯后。而同樣的題材，過了十年，則變成如此表達了：

在揚州的時候我悵然經過

大明寺 我想象唐代的鑒真

如何用一天木船渡過了風暴、海洋

我還想象在秋妻屋浦登岸時的情景——

晴空萬里 陽光明媚

而我在為橫在你我之間的大海感到疼痛

——《你在鄭州的時候我在揚州》

這些詩歌匯成他的第二本詩集《去丹麥的路上》，那時他大概30歲上下。和《阿慧去遠方》一樣，空間的錯位往往容易造成詩意的噴發；但不同之處是，期間已經有新的氣象出現，那就是無處不在的現代風味。從他的《樹林和光》、《海關大樓的鐘聲》、《虛無主義》里，可以讀到美國詩人斯蒂文森和默溫的味道，在他的《一點點》、《一個從水庫大壩往下飛躍的姿勢》等作品里，則又可以讀到金斯伯格等詩人的氣息。在這首廣為流傳的詩歌《你在鄭州的時候我在揚州》中，濮波用最單純的句子到達了愛情詩中的“情真意切”的境界。從揚州人鑒真去日本，在秋妻屋浦登岸，到紙鶴的幻想式飛翔，穿越晝夜的村鎮，這些聯想讓人激動，也顯示了濮波的語言功底。

三

濮波真正的改變源于他買了汽車之后的生活，當時他買的車是桑塔納。在工作之余，他喜歡今天沿著杭州灣，抄小道從秦山、海鹽、海塘、乍浦，再進入上海的金山和奉賢，最遠達到過臨港和南匯；明天，他就沿著上虞、余姚河姆渡，走梁輝和大隱，到鎮海和北侖甚至到大榭島了。他形容杭州灣是鱷魚的上頜和下頜。以地理入詩，在中國有很悠久的歷史，那就是行吟詩歌，古代的杜甫和他的同鄉詩人陸游就是行吟詩人的代表。

在他的詩論《行吟：一種與地理有關的詩歌寫作》中，他寫道：

地理并不是詩人的靈魂坐標。它應該是一種寫作的參照，是肉體的游歷，是發現的一個突破口，是真切的觸覺體驗的場所，是我們稱之為“行吟”的依據。舉目數千年漢語詩歌，從《詩經》開始，中國詩人意氣風發的博大情懷就和命里注定的坎坷遭遇與顛簸流離的人生足跡緊緊相關，也當然要在流浪中與中國的地理發生直接的摩擦！李白和杜甫，唐朝詩歌的兩個坐標——其本質都是流浪詩人——印證了上述言論。雖然他們疼痛和飛翔的方式不一，命運的肌理不一，但他們詩如其人的率真耿直，胸襟開闊的吟唱格調卻大抵相當，呈現在流浪中詩句與泱泱大國的風土山川緊緊關聯的品性。在當代，我力圖梳理有地理背景的詩歌寫作，力圖在地理詩歌的寫作參照中尋覓到一條解讀當代“行吟”詩人精神深度和人文特征的坦途，繼而梳理出詩人在游歷與行動的思維方式背后的人文立場。

可見，當時的濮波開始關注自己的肉身所處的地理。他當時在電視臺做文化紀錄片和組織文藝晚會，自己的人文地理攝影也搞得相當出色，幾乎走遍了紹興的每一條有名字的弄堂。當時的《都市快報》和《錢江晚報》，對濮波也格外感興趣，紛紛發表了他的許多圖片和文字。他的詩歌，就是在那個時候完成了一次轉身。對他來講，可能是第二次自覺的啟蒙吧。在《在記憶小鎮》、《香港記》等篇目里，濮波的詩歌語言清新而質樸，在無意間觸動詩歌的“意味”：

我幾乎走不動 小棲 在一杯凍檸檬里

椅子很高 舒服 讓我感受到高蹺的魅力

和俯瞰的優越 我喜歡帶著陌生感觀看

出來后見到人民書店 也是

在二樓 狹窄的樓梯把我引向我熟悉的

印刷機的味道 讓我感覺到知識在這里束之高閣

——《香港記》

生活細節以生活本來的面貌出現而不再以意象的痕跡出現，不僅視覺的現場感很強，而當時他的那種不張揚的感受也直接擺出來：“知識在這里束之高閣。”讓我感到詩人的觸覺敏銳和語感的到位。這時候的濮波有點像一個漂泊者，他的世俗的身份一點也沒有影響、干預詩人的品質。這是濮波最難能可貴的一點。一個外表入世的電視臺文藝編導和文藝晚會組織者，在詩歌里卻依然清高，充滿獨自流浪的氣味。在濮波的詩歌里，也開始了融血于水的、一些讓讀者感到“斗膽敢問”的悲憫情懷，既有對社會的曲筆批判，也有自己的漂泊情懷——面對壓抑的自由表達。也許從此開始，他的“語言和生活之間誰是真實的詰問”的悖論語氣漸漸成為氣候。他先后去澳洲、印度、越南、韓國、英國等地旅游或小住，在英國更是一住便是半年。這個期間的濮波是身體融入了異國，從身份到寫作，他的詩歌契合了“行吟”。在濮波國外的這些游歷詩里，我發現了一個我們朋友之間很少出現的現象：世界視野。這種視域，首先來自親身的游歷，也許和濮波不服輸的雄心聯系在一起。我當時預感，一定有一種更高的視野在等待濮波。

四

果然，濮波隨后拿出了像《利茲的悖謬生活》這樣樸實無華的作品。

他的句子，讓人想到沃爾科特和米沃什，在第三國度和第一世界來回穿梭時候的一種本能疼痛、背離和矛盾。濮波既然已經背起了這個背包，他的詩意里也攜帶了像沃爾科特“我/被兩種血液所毒害，分裂直到血脈，將轉向何方？/我，曾經詛咒/那醉醺醺的英國治安官員，在這/非洲和我喜愛的英語之間如何選擇？/背叛二者，還是歸還它們所給予的？/我怎能面對這屠殺而無動于衷？/我怎能背離非洲而生？”的悖謬。他的《昨天剛從大英博物館回來》里面的對一個黯然傷神的下午的描繪，像及了沃爾科特式的表情。在他熱愛的英語和故鄉溫馨的蒙昧之間，有一些刻痕出現了，凌厲而刺眼！

濮波的詩歌，寫出了夾雜在兩種身份之間的一種游離與疼痛，如果說留學、訪問是一種身份的話，那么，在當今中國的經濟日漸崛起的時代，一個東方人的這種身份在英語的故鄉，體會到的除了陌生、驚喜、被好客、被誤會、被中國化標簽的那種“特殊待遇”，勢必隨之也會出現由民族無意識導致的莫名奇妙地被排擠和孤立的困境。

濮波準確地找到了這根困惑異鄉人的脆弱之線，因此，他的行吟是可信與可嘆的。“在今天，向度也可以是詩歌”（濮波給我的信），面對“身份”強加給他的尷尬，他想說自己是地球人，面對后院中國房東給予他的無數自由采摘的蘋果，他依然覺得鄉情的可親。

因此，濮波的悖謬是無法釋懷的。他到英國利茲訪學的半年，孤單的情形和自由的狂歡互相化合，像光合作用一樣激發詩情，寫了大量的旅居詩稿，里面也是“向度”多于“態度”。他寫道他初夜到達利茲時候，被原先郵件聯絡的英國當地人安排進了一個地下室。房間很溫馨，可壁畫后是煤氣管，窗戶外就是人們的腳步聲，這太讓他失望了。于是，第二天他就走了：

因此 謝謝你的熱情 款待 包括你親手

做的蘋果餡餅 這味道確實偉大 夜里讓我

想到了屈原 我想這是由于光線過于陰暗的緣

故——

讓我聲東擊西 把餡餅當成了粽子！

——《利茲的悖謬生活》

讀這個片段時候，讀者由“餡餅”讀到“屈原”，是一物到另外一物的連綿聯想，雖不很自然但也感到有趣，但也會暗暗疑惑為什么是“夜里”而不是當時，僅僅是時間原因而來不及領悟？讀到最后“光線陰暗”，讀者會內心一挫、一驚，也對詩人自我解圍而涌出笑意。這其實符合他的悖論式感受。這里一切不想他原先設定的那個英國的樣子。這里的一切是悲喜交集的。如他隨后語言一轉，從幽暗的一面，寫道了一種陽光。

它會延伸到亞洲大陸 走水陸通道 繞過

英吉利海峽

從地中海 到蘇伊士運河 穿越耶路撒冷

的圣光 穿越紅海

的迷信 再在印度洋洗個澡 整齊地來到

東海黃海之濱

也可以像一個天真的小女孩 從多佛 溜

達到圣女貞德收復失地的

法國北方 一路南下 沿著薩特和加繆的

小道 抵達戛納和摩洛哥

再揚帆出海 從西班牙的豁口 進入大西

洋 繞過好望角 抵達東方

——《利茲的悖謬生活》

在這些篇章中，濮波只是想盡可能地還原客觀，只是將當時的現狀描摹一番。但不動聲色之間，慢慢進入他的語言圈套之中，就會被他的詩歌吸引，乃至被吸住不動，令讀者琢磨更多的內涵——這就是他所謂的“向度”，在“語言”生成過程中“意義”也自動生成從而產生新的“意義”。比如“夜里讓我/想到了屈原”，簡單的句子有兩個地方值得玩味。一是“夜里”似乎白日有難言的喧囂，只有晚上才有難得的寧靜思考的空間，故國更容易進入心境；另外，這里想到了屈原，不是中國傳統立場上的“愛國”“壯志難酬”的崇高美的代言人，而是身處外國時作為日常生活里的“中華文化”的代言人，這一視角的變化導致新的“意義”的出現。從我的閱讀來看，“向度”這個觀念對濮波而言，意味著可以更輕松、更自由地將陌生世界的事物拉入詩歌里面，從而在表面使濮波的詩歌具有“世界景觀”。

利茲是個小城市

因為它只有八十萬人口

利茲是個大城市 因為它數不清的教堂

火車站和停泊大巴汽車的

約克街 只有一竿子的路程

中間隔著兩座教堂

——《利茲的悖謬生活》

濮波自己也說過，只要記住那些數不清的教堂的屋頂，你就不會迷路啦。他在利茲的組詩里，出現了數不清的異域事物：莫爾森商場購物、印度蘇打、面包、炸薯條、國際郵件、壁掛、蘋果餡餅、瘋牛病毒、管弦音樂會、教堂的彩色玻璃、蘇格蘭民謠、街舞、股票交易所……我在濮波的詩歌里看到，異域就是現代化的雙刃之劍；而濮波寫那些事物的時候，也并不多少著力，因為他僅僅是親歷而已，不過是一個見聞和體驗的記錄員，和龐德說的“直接處理事物”是一致的。當一個現代化的社會在他的描述中漸次明晰，我感到濮波褪去了身上的那種來自江南魚米之鄉的方塊文字，似乎演化為“莎士比亞劇院里的一個看門人”（《如果有人問起我的下落》）。在這些詩歌里，一個壯志未酬，不惑之年依然激情滿懷的詩人形象躍然紙上，他寫到加迪夫的一次經歷，夾雜了哲學思考、愛情體驗、自身解剖、文化差異之體驗，是一次對“孤立無援自由旅程”的反諷：

宋詞里的夢醒何處

楊柳岸——曉風殘月

多像加迪夫孤獨的海灣

——《寫在赴加迪夫途中》

他又說：“我想大概是文化的差異。”（《論煙霧的形成》）是的，文化。中國文化和外國文化，傳統文化和現代文化，甚至是兩種語言，包括語匯、語調、語序、節奏……再進一步，乃至思想格局都會交叉、分離、重逢和再邂逅。領悟到這點的濮波開始出現變化。他從四年前開始，就注意到“悖謬和逆向，類似反諷和歧義的延續”是值得他擁有的一種方向，甚至認為是“當今的審美主流”（濮波給我的信）。早幾年，他去澳大利亞，當時的感受是：

“那么大 那么遼闊

我在擁擠的地方看不見自己”

——《去澳洲看望自己》

而如今的濮波，卻不會再那么單向度了。一次親身的經歷，勝過十年寒窗閱讀西方著作的想象！

五

另外，這些詩歌的可貴之處是，濮波抓住的那些具體的意象，在中西之間來回穿梭，沒有痕跡地來去自由，讓我感到他的世界是巨大而充實的。他的行吟詩，道出的是我們這一代人正在經歷的身份悖謬和融入國際化時代必須付出的肉體和思想疼痛，伴隨著鄉愁和數不清的那些孤立無援的夜晚煎熬（見異思遷的叛逆），伴隨著肉體被故鄉的三聚氰胺、農藥殘留和異鄉瘋牛病毒的雙重欺凌和威脅，伴隨著故鄉高房價的綁架和異域綠卡的遙遙無期和昂貴代價，這身份的背離可能會影響我們的一生：

你迷路 有時候被英國的痞子扔啤酒瓶

你遠遠地望見了教堂的高塔

你都會心地一笑 并希望回敬一只繡花的

三寸金蓮！

——《利茲的悖謬生活》

而一個手無寸鐵的詩人，在這個語言咿咿呀呀、混沌不清、多元混雜的時代，最好的姿態是面帶微笑，是對那些民族無意識的膨脹說出“三寸金蓮”一般的囈語。除此以外，一個詩人何為？你總不能面對美元的無限制貶值去砸美國花旗銀行吧，說你們美國人再印鈔，我們中國人的生活永遠被你們拖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