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外五首)

今天是工作日，而我在休息。無喜，亦無悲，

也無日常俗事的侵襲。就像樓下的那棵小樹，

平靜地面對著馬路。

散開的書。雜志。插在花瓶中的花。

一切都在它們的位置上。一切都是靜止的。

只有水壺在煤氣灶上沸騰時的尖叫。

如果有一個神，或者上帝，那他在做什么呢？

他一定在逗狗玩，從最上等的玉杯里喝香檳，

或者泡在最高檔的浴缸里，享受著泡沫與永恒。

但眾多的生命，在各自的崗位上。

他們工作，是因為不得不工作。他們即使

在最好的春光里，也把自己埋在工作的陰影中。

他們撿拾垃圾；碼好柜臺上的物品；

開著出租車四處攬客；或者在辦公桌前

累得氣喘吁吁；像狗一樣站在路旁乞討。

我是他們中的一員。只是人為地從工作中逃出來。

無喜，亦無悲。也不關心我是誰。就像

失憶的神或上帝，享用著這偷來的工作日的平靜。

生命是一根細線

生命是一根細線

系在存在這個龐然大物上

你搖搖擺擺地跟在后面

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在等著你

生命里每一個機緣

是一根你看不清

但清晰存在的細線

把你引到你現在的地方

未來是一根細線

它牽引你

不確定中有著確定

有著一個模糊而大致的方向

這方向由過去所規定

又不斷地想掙脫過去

直到有一天，所有的細線

像一個紡錘把你紡在里面

直到你所愛的一切

在那根細線上沉落

直到命運終于在微乎其微的事物上

顯露出它最初和最后的本相與輪廓

那么，回去吧

那么，回去吧。你在房子里找不到的東西，

你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也找不到。

那么，回去吧。綠地、游廊、長椅和石塊上，

都擠滿了人，他們亂哄哄的，像一群野蜂。

那么，回去吧。鳥兒、螞蟻、綠色的昆蟲、

突然躍動的小獸，它們才是山巒和森林的主人。

那么，回去吧。每一杯水都有一個盛它的杯子。

每一朵花都有一雙采摘它的手。

那么，回去吧。時日已晚，浪花已退得很遠。

一個無比眷戀的影子，已慢慢漂白并熄滅。

那么，回去吧。鐘聲，已回到鐘的內部。

夜已來臨。星星，已退隱到銀河的深處。

那么，回去吧。大地已啞，且啞得厲害。

一只狗，瞥見了我們不想讓它瞥見的東西。

我的孤獨是一朵荷花

我的孤獨是一朵荷花，不在荷塘，而在平淡乏味的生

活里。

沒有人在恰當的時候，站在它的涼亭邊。它也努力躲

避著

世事的糾纏。它沒有什么話可說，沒有什么地方可坐，

只有筆直地站在齊腰深的水里，仿佛在等人，但又

沒有

什么人可等。它與這喧囂、飄蕩的人世相比，就像一幅

被遺忘的靜物畫。它沒有嘗試讓自己高興，也不會

刻意

去強調自身的存在。但是它存在，數著脈搏，聽著自

己的心跳。

它偏酸性。外冷，內熱。它光著腳，但有一頂橢圓的

帽子。

只有它隱居得像一個青蔥的修女。估計沒有誰來打

擾它了，

也不會有誰去打量——它肩膀上的那份重量。熟悉它

的人

會知道，它有一種令人不可置信的能量，在默默地

淤積。

它的眼睛是黑的，有著非常綠的皮膚，和一幅特別圓

的臉龐。

它永遠以沉默信任我，我也信任它。只有它，才會

證明：

孤獨本身并不無聊，也不可恥，它只是人必須面對的

一道風景。

有多少人凝視它，給它拍照，或在月光下徘徊。然后，

掉進

時間那靜靜的漩渦，被慢慢向人生腹地蔓延的巨大

坑洞所吞噬。

焦橘

在一只填滿冷杉木余燼的微紅的爐子里

我丟進一只變軟而腐爛了的柑橘。它的皮

和果肉，像一大塊炙烤在火上的牛排一樣咝咝作響。

白色的煙從多汁的柑橘中升起，它的皮爆裂，

滾燙的果汁冒著泡，可水果本身立即變黑，

變成了一只蜷縮在飛蕩著火花的窩巢中的黑蛋。

正如我們也是這樣被扔進生活的火爐，并很快著火，

燒毀，烤成焦炭，變成如“虛無”所要求的

要被驅散的灰燼，

某天，所有的活物，終將歸依虛無。

致后來者

如果你想要在地球上生活

最好配上一顆石頭心，

血最好是冷的，思維

最好是混沌的，四肢

最好像彈簧，而記憶最好是健忘的。

如果你在夜晚看到一顆星

最好忘了它，把頭低下。

就當那布滿星光的世界

是你夢中的

一個意外，一次驚心的錯誤。

如果你想要在地球上生活

最好打碎你的窗子，移走

透明的玻璃。像蒸汽一樣

慢慢攀爬，帶著一點點

未曾完成的懺悔。你得挑選一個

孤獨得可笑的高地，在沒有任何生氣

拂動的空氣里，變成一個

形而上意義的非法分子，以此走出

世界的秩序，以此度過

無法給自己的季節傳遞生長的時間。

作者簡介：韋白，男，1965年出生。著有詩集《老D的夢境》、《傍徨人世間》。譯著有《狄蘭·托馬斯詩選》、《野蠻之書》、《坐在雨的外面——二十世紀外國詩人十二家詩抄》、《費爾南多·佩索阿詩選》、《揚尼斯·里索斯詩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