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模擬自我流放的游歷中一次次感悟

一

我的詩歌寫作開始于1988年，當我還剛剛跨入大學校門的時候。我曾經的寫作狀態是：幾乎都在新聞單位擔任編輯記者之余寫作，因此生活無憂，但是也因此而導致寫作節奏的懶散、庸常和主題的渙散。而經過了一番左右，我終于選擇了離開。我開始用一種復調和戲劇場景的穿插來拓展詩意。我做著語言實驗（見《延安文學》2011年第4期《實驗與激情》），一天又一天，似乎終于找到了詩歌飄忽的意象和人生之間的聯系。

我目前的詩歌嘗試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游歷中對于生命狀態的審視。游蕩的肉體生活對應固有的精神堅守的一種張力導致的詩意。包括《利茲的悖謬生活》（見《詩江南》2011年第四期）、《與將立波的靈魂對話》、《去澳洲看望自己》等。它們忠實地記錄了另一個迥異于生猛海鮮般的時代外衣包裝下卑微肉體這樣一個存在標本，一顆孤傲背后的疼痛對世界失望的獨唱，一顆堅強的靈魂對于真實的渴求和無限的追求這樣一種“漂泊、自我流放”的精神軌跡；第二類是我生存圖景的記憶復原和拼貼，如《寫在加迪夫途中》和《星巴克三十一種喝咖啡的方式》。

最打動我的詩歌——我如今能夠閱讀的原版英文詩歌當中，T.S.艾略特的《荒原》無疑是最值得稱道的。在這篇偉大的詩歌中，艾略特用“死者葬儀”、“弈棋”、“火的布道”、“水里的死亡”、“雷霆所說的”這樣五個章節、六種語言，奇跡般地復原了一個精神上的荒原地帶。“詩歌的組織頗像一部紀錄片，初看似乎散亂，但一個個鏡頭、意象、場面、對話片斷等疊加在一起時，就形成一種整體感”。[1]這首多聲部的詩歌，是詩人對于日漸衰退的現代社會的精神之荒做的一次透視。他的魅力對于一個中國詩人來說是巨大的，閱讀產生的激情是無法抑制平息的。

在我讀書的城市上海，每天都在發生著細微的變化——有些朝向光明，有些朝向黑暗的向度。我曾經的記者生涯讓我很輕易地就可以攝取到生活的鮮活的片斷。這永遠是我的便利，對于無限裸體地展示在我們面前的這個時代，我具有比別人看得更遠一些的優勢，輕易進入別人的當下：一個事件、一次糾紛、一次肇事逃逸，一次盛大的演出。這樣的好處是距離的消失，壞處也一樣：距離的喪失。但是這并不是全是好處，喪失了距離的另一層意思就是喪失了崇高和審美的樂趣。于是我的題材一點點后現代起來，我環顧生活卻沒有像艾略特摸透生活的本質。生活的本質在某種程度上說是語言和思維的雙重糅捏才可以成形的東西。它們沒有固定的形狀，甚至沒有固定的名字。有時候你在一個位置就是生活的中間，你恍惚之中根本沒有認定這個事實。但更多的時候，詩歌遠離猥瑣的人生，遠離那些掩飾的疲憊應付的生存。

二

上海這座城市，充滿著海派氛圍，充滿著一種與北京、西安不同的質地。這座城市混合的氣息是混雜多元的：外埠、租界、域外來風、話劇，當然還有數不清的舶來品。而且，這個過去有點優越感和神秘兮兮的東西現在更多地被中國制造上海制造這些詞匯掩蓋了一部分光芒。于是我的敘述發生了變化——出現了一個第二人稱：你。你的情感中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愛國主義、民族復興、普世價值……你行走在法國租界的梧桐樹林間，你依然可以想象一些記憶的拼貼：那些郵票一樣的泛黃的溫馨之時光……散發法國香水的優雅與你滄桑感的記憶混雜居住，讓你的觀點背景寬廣不再擁有犀牛的尖銳之角……在這些似乎是懷舊的氛圍里，一種可以化解憤怒感的、消失了國界的人生存在感正在侵蝕你原本單向度的思維。

寧靜的氣氛里，行走帶有某種說不出來的幸福感和荒誕感……詩意醞釀開來，如同墨跡在水里的徜徉和舞步，那些彌漫滲透的東西屬于身體的東西也是不可小覷的?！拔疑眢w里那女性的裙裾”、“一百個人在人民廣場”等意象就是這個時期的心靈投射。

我居住在靜安寺附近的一幢高樓里，僅僅是飯后散步，就可以抵達衡山路、巨鹿路、陜西南路、威海路、南京路、淮海路這些帶有符號色彩的地界，“傳奇日?；币幌伦幼屓擞X得生活展開了不同的維度——但它們僅僅是維度，是一種參照，并沒有實質意義，當你沒有進入，沒有當下，沒有來得及與那些洋品牌發生摩擦的關系……上海的海風實在厲害，過了一年多，我就身在異域了。文字上，我也開始了在身體和內在情感的一致體驗中，尋找著為我熟悉的一個詞，一個意象，一次落差，一片情感的氤氳。在途中的寫作，除了現場感之外，還可以深切體會諸如身份、文化差異、貿易、原罪、移民、漢語、孔子學院等諸多中國與世界發生關系的詞匯，它們打開了我的視野。

我在英國、印度等地的感覺，身份模糊，既像不著邊界的旅館，又像按部就班的居民，我另類、個人的生活軌跡，讓我在哪里都沒有被歸納在一種約定俗成的“范圍”內。如同一根針，掉入了另一片水泥地的感覺，我辨別著真實的差異，個人的差異。正像我在省作協的簽約作品里陳述的那樣：我體會的文化之傷不同于“河殤”之殤，在這里，文化之傷即刺痛，又醫治一些東西。

在《利茲的悖謬生活》中，我像一個沒有國籍的人，一下子消失了我的群落和氏族。像夢游一樣，又像海綿，真實感受到了啟蒙的光線對一個民族意味著什么，也感受到了蒙昧在當代意味著什么。

我置身在文化上也許永遠沒有與東方大地交匯那天的土地，心里想著莫爾，想著以賽亞·柏林，想著莎士比亞，星期天走進教堂，卻不吃那里的圣餐。我覺得要避免給人一種專門來混吃的不好影響。因此我的禮拜在星期天的中午開飯之前那一刻自動終止。

我的生活因為這樣的孤僻而變成了一種與這里格格不入的存在。我似乎是在寫我生活的荒蕪，可是內心的忠誠向度已經迫使我說出這種荒蕪背后的透徹和內心的巨大樂趣。

孤獨、沉思、單向、豐富、潛在、陽光、晦澀、開放等等，諸多矛盾的事物進入我的生活，我感受到世界是一個單子一樣的存在，而不是三段論，不是亞里士多德，也不是柏拉圖——世界是零亂而豐富的，野性而駁雜的，我的體驗服從著這大道。

這就是我的游歷生活標本記憶和程序，是回歸永恒的審美原則和對文化的消除。如同奧尼爾在他的《通往黑夜的漫長旅程》中寫了自己生活的記憶：那些痛苦的家庭紛爭的困惑，父母不和造成的歲月陰影。我曾經用東方式的思維：“彌合”和“分離”來解讀這部戲劇（我發覺這部戲劇的內核可以與中國古典成語“離離合合”的神韻高度契合的。這樣的東方美學：離和合，本身也是一切文學作品的母關系）。在詩歌中也一樣：一些基本的概念是屬于大地之初的：上升和下降、來和去、繁殖和消失、時間和空間。

三

最后，我想說說我的詩歌理想：詩歌就是一種消除文化附加物的元文字。如同節奏，如同風，如果世界大復雜、太陰謀，不免讓詩歌簡單一點，不免讓行動單純一點：俯身進大地，一切重新化解為文化之前的那個存在：原始和激情。

在世俗中，做不到的事情，正是通過詩歌的夢囈可以做到的。

所以，有時候，詩歌僅僅是一種回歸到人類伊甸園的一個烏托邦而已。對我而言，我通過的途徑是模擬自我的流放。真正的流放，我似乎也已經錯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