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

在一棵大樹古老的年輪里

一個木匠悄然而生

斧斫 刀剝 鋸割 刨削

木匠屠夫一樣把樹木解剖成木頭

又把木頭加工成木器

關鍵是楔子 一個也不能少

而一個木匠本身就是一個活楔子

所有的木器都有木匠的直接楔入

一肚子的墨水都裝在一個墨斗里

在木頭上所做的一切花樣文章

始終貫穿著一條直直的黑線

直到突然被一口棺材吞下去

木匠和木頭沒有什么兩樣

表情木然 木屑一地

算盤

那么多的黑眼睛珠子

在一座古老的城池里

轉來轉去

小小的算盤 口訣里

人世間的有和無一般都是二一添作五

甚至還有生與死

先是爺爺

一把瘦骨頭 被三下五除二

清算得干干凈凈

然后是父親

一五一十 主動盤點了自己

苦難的身世

最后是我

還沒成人 不管三七二十一

就棄城逃離

秋后算賬 加減乘除

一顆顆瞪圓的黑眼睛珠子

七七四十九天不見睏意

草莽童年

那時 天上風起云涌

地上就風吹草動

身邊的小蜜蜂口蜜腹劍

暗處的黑蝎子心狠手辣

而毒蛇和黑蝎子又是一對親姊妹

那時 勤于打洞的老鼠晝伏夜出

螞蚱整天腰里挎著兩把大刀

蜻蜓一身輕功會水上漂

毛毛蟲搖身一變就成了迷人的蝴蝶

那時 兔崽子狡居三窩

黃鼠狼歲歲不忘給雞拜年

螳螂捕蟬黃雀緊隨其后

金蟬總能巧妙地脫殼而逃

那時 天下草木皆兵

遍地的冰草在春風里揮舞著雙刃劍

周圍的棗樹一年四季渾身都是利刺

就是看上去花枝招展的喇叭花

在村里又是牽牛又是打碗十面埋伏

有一天 我告訴手無寸鐵的父親

好男兒應該現身江湖

做一個草莽英雄

彈棉花的人

在一個音樂之鄉

每當天氣快要變冷的時候

彈棉花的人就會扛著一個大木琴

挨家挨戶上門彈奏

彈棉花的人頭包圍巾

戴個大口罩 只給人露出兩顆眼睛

是一個很神秘的人

彈棉花的人只用一根弦

只用一個音符 只用一個節奏

就能讓上一年死氣沉沉的舊棉花

興奮地跳起來 重新綻放

甚至像雪花一樣漫天飛舞

彈棉花的人同時也是彈雪花的人

多么神奇 彈棉花的人

獨自一番快樂的彈奏

讓棉花的褥子鋪在了村子下面

讓雪花的被子蓋在了村子上面

趕在嚴寒到來之前為一村人彈奏的人

是一村人這輩子見過的真正的演奏家

一架大木琴很笨 旋律也很簡單

但卻讓大家渾身溫暖

關于鞋匠

叮鐺叮鐺 不用一顆釘子

就能把自己常年牢牢釘在馬路邊的人

才稱得上一個鞋匠

喧鬧之中 豎起一只耳朵就能聽見

來來去去的腳步聲誰重誰輕的人

才稱得上一個鞋匠

坐守塵埃 在人流里看不見一個人影

卻能看見形形色色鞋子在行走的人

才稱得上一個鞋匠

匠心獨運 隨便把一雙高跟鞋

穿在自己手上立即就顯得亭亭玉立的人

才稱得上一個鞋匠

所謂鞋匠

就是能一錘定音 把很多人的腳印

一一都釘在大地上的那個人

一本書

一本書

在我準備打開它之前

自己突然在風中打開了

一本書自己在閱讀自己

嘩啦啦深情的朗誦

引人入勝

而那些不識字的風

雖然不解風情 但卻在書的懷里

快樂不已

風中 一本書

搶先為我嘩啦啦敞開心扉

讓我措手不及

在被別人打開之前

一本書首先自己陶醉 對任何一個人

都是一件不平靜的事情

含羞草

見人總是那樣害羞

抬起頭大膽地開一朵花吧

我已攢夠一身的塵土

等待一粒含羞的草籽回來生根

你如果就是前世的那個人

我會重新用大花轎把你抬走

這么愛羞就再給我羞羞答答一輩子

老死我也不會揭下你的紅蓋頭

空中的鷹

那只鷹飛到高處就不飛了

獨自站在空中

真玄呀 那只鷹

究竟在天空踩住了什么東西

而且 那只鷹

雙手還在空中握住了什么

偌大的天空

只給鷹留著一個位置

那只鷹 一次凌空俯瞰

天下就是一只鷹的

幸存者

昨夜外面走過去一場暴風雨

一棵大樹被攔腰撞倒

清晨 一只小鳥

獨自在我的窗外唧唧喳喳說個不停

我一推窗就飛走了

一整天我都想去問那只孤單的小鳥

是不是想找人訴說自己一生的命運

其實 我能想象得出昨夜的情景

一場巨大的暴風雨 突然將一窩小鳥

噼哩叭啦打翻在地

結果只有一只小鳥幸運地活了下來

無枝可依 內心都是人世沒有的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