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今年三月到五月,整整三個月,我都在翻譯托馬斯·溫茨洛瓦。坦率地說,那是個痛苦多于快樂的過程,不僅僅是挑戰,而且近乎磨難。我不得不從各種縫隙中擠出時間,不得不作出諸多犧牲,讓自己進入高度專注的狀態,有段時間,推卻所有的應酬和活動,索性將自己封閉起來,一首一首地啃著溫茨洛瓦的詩。焦慮和忐忑,不時地占據著內心。我就在焦慮和忐忑中度過了春天,或者更準確地說,忘記了春天。
譯詩,本來就難。譯溫茨洛瓦的詩,似乎更難。這是位特別的學者詩人,受家庭熏陶,從小就飽讀詩書,視野開闊,通曉好幾門外語,喜歡周游世界,已走過半個世紀的詩歌寫作歷程,又有著豐富復雜的成長經歷和生活閱歷。他是昆德拉所說的那種典型的“世界性的人”。在談到自己的詩歌寫作時,溫茨洛瓦說:“我的詩歌寫作不僅與立陶宛傳統相連,也與俄羅斯以及西方的傳統有關。我的詩中不乏對當時現實的抗議,當時,立陶宛被并入蘇聯,而這違背了大多數立陶宛人的意愿,生活時常是無望的。但是,我并未像其他許多人那樣,在舊的立陶宛鄉村、立陶宛歷史和神話中尋求出路,我竭盡所能地讓立陶宛接近歐洲和整個世界,我作了嘗試,發展了都市題材。隨著時間的流逝,我的詩獲得了“學者詩歌”的特征,這類詩歌曾于十八世紀在立陶宛占據統治地位,之后卻很少有人寫作。此類詩歌常常采用古典形式,與此同時,大多數當今立陶宛詩人卻使用自由詩體。此外,我的詩中還有很多源自歐洲神話和歐洲古典文學的引文和暗示,若不加注釋,當代讀者并不總能理解。我于一九七七年來到西方,我感覺從這時起,我詩中的諷刺成分加強了,同樣有所強化的還有史詩風格,即某種講述歷史的愿望。不過我覺得,我的詩歌風格仍是容易辨認的。我的作品中也有當代生活特征,有個人主題和公民主題,還有某些神秘、費解的東西,在我看來,詩若一覽無余便不再為詩了。”
這段話極為關鍵,可視為溫茨洛瓦的詩歌自述。從中,我們可以清楚地了解到溫茨洛瓦的詩歌追求和詩歌風格,也可以明顯地感覺到溫茨洛瓦詩歌的高度和難度。溫茨洛瓦在詩歌寫作上采用了古典主義的形式。但他的古典主義卻充滿了叛逆精神和現代寓意,始終把現實當做關注的焦點,始終把故土當做詩歌的中心。個人經驗在他的詩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他本人也坦承:“我的詩歌首先表達的是我的個人經驗。”同時,他認為,詩歌本身也是民族文化的一種存在方式。所有這些讓他的詩歌顯得格外的沉重。他確實是一位沉重的現實成就的沉重的詩人。換一種說法,也有人稱他為“在廢墟上成長起來的詩人”。溫茨洛瓦還強調:“詩中,一切皆有意味。”也就是說,你得傳達出他的所有意圖,形式的,內容的,一切的一切,才算完全翻譯出他。而我顯然力不從心。這又加深了我的焦慮和忐忑。
然而,盡管焦慮和忐忑,我卻始終沒有想到放棄。這同溫茨洛瓦詩歌本身的氣息相關,也同它的主題相關。流亡,祖國,記憶,景致,使命,苦難,抗議,憤怒,詩歌,語言,生與死,黑暗,光明,悲劇,愛情,友情,親情,等等,等等……這些主題以及溫茨洛瓦對這些主題的藝術處理,構成了一個磁場。它在你翻譯時折磨著你,卻在你閱讀時吸引著你。你仿佛面對一個自己愛恨交加的情人。愛恨交加,常常是愛的最真實和最微妙的狀態。從這一意義上,也可以說,這本譯詩既是焦慮和忐忑的產物,也是愛恨交加的產物。那么,譯一本詩,就仿佛在談一場戀愛,倒是挺美妙的。
五月底,勉強交出初譯稿。但焦慮和忐忑并未減少多少。十來天后,內心的要求,讓我決定抽出幾天時間,再次修訂譯稿。于是,我來到青海,在高原,在黃河邊,在孤寂和寧靜的狀態下,再次讀起溫茨洛瓦。孤寂和寧靜,恰恰是閱讀溫茨洛瓦所需的最好的狀態。
終于定稿。在將稿子交給出版社的時候,心想:“要是給我一年,而不是三個月,這本詩集,肯定會譯得更好。”再一想,這更像是一種開脫。我其實是在誠惶誠恐。因為,我自己就說過:“不是所有人都能譯散文和詩歌的。再嚴格一點說,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文學翻譯的。做文學翻譯,要有外文和中文功底,要有文學修養,要有知識面,還要有悟性、才情和靈氣。而悟性、才情和靈氣常常是天生的。此外,最最重要的是:你必須熱愛。”而所有這些,我都欠缺。因此,拙譯中,謬誤一定不少。我期待著大家的批評和指正。
在詩集翻譯過程中,詩人吉狄馬加不斷地給予我鼓勵和支持,他對詩歌的敬畏、熱愛和奉獻也一次次地感動著我;學者、翻譯家劉文飛將溫茨洛瓦贈予他的詩集供我閱讀和使用,還為我提供了不少相關線索和資料。他和溫茨洛瓦有著幾十年的友情,在我們和溫茨洛瓦之間,他總是起著橋梁的作用;小說家劉恪、詩人樹才和瀟瀟、翻譯家松風和蘇玲也以種種方式鼓勵和幫助我。而溫茨洛瓦先生對我有問必答,始終那么耐心,和藹。雖未謀面,但一位睿智、儒雅的長者形象,已在我心中扎下了根。對于他們,我惟有深深的感激。
我的翻譯依據的是艾倫·欣希主編的英文版溫茨洛瓦詩選《連接》(艾倫·欣希、康斯坦丁·羅薩諾夫和狄安娜·塞內查爾譯,血斧圖書出版公司,2008年版)。對于英文版編者和譯者,我也要表示感謝!
我還要感謝龍潭湖公園。每天,譯到疲倦時,我都會到那里歇息一下身心,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并繞著湖走上兩圈,一邊走,一邊想著遠方。詩歌就是遠方,詩歌翻譯也是某種遠方,是我們要努力抵達的遠方,是溫茨洛瓦追憶或向往的遠方。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遠方。人的一生,其實,就是從遠方,到遠方。
一步一步,但愿我們能抵達我們想抵達的遠方,但愿我們能不斷地從遠方,到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