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刑事再審程序指導思想的反思與修正

摘要：我國刑事再審程序的指導思想是“實事求是、有錯必糾”，這一指導思想過于追求實體真實，導致再審程序啟動隨意，造成司法資源浪費，嚴重損害了司法權威和生效裁判的穩定性，與司法工作的特殊性和規律性并不完全相融。應當引入程序公正、既判力、人權保障、訴訟效率等現代司法理念，樹立“有限再審、依法糾錯”的指導思想，以促使我國刑事再審程序由傳統向現代轉型，實現公正與效率兩大司法價值目標。

關鍵詞：刑事再審程序；有錯必糾；有限再審；依法糾錯

中圖分類號：D925.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502(2011)01－0075－06

一、我國刑事再審程序指導思想的確立

刑事再審程序的指導思想，是指“根據國家占主導地位的意識形態和司法方針，體現審判監督的目的、價值和功能。確定審判監督程序的方向和基本原則的理論范疇。”我國現行刑事訴訟法未對刑事再審程序的指導思想作出明文規定，但根據該法將原裁判“確有錯誤”作為提起再審的理由，可以看出刑事再審程序的指導思想是“實事求是、有錯必糾”。訴訟法學界在研究刑事再審程序指導思想時一般也將其概括為“實事求是、有錯必糾”的原則。

所謂“實事求是”，就是要求人們按照事物的本來面目及其內在規律認識和改造世界。具體到刑事訴訟中，就是“要從實際出發，調查收集證據，反復研究比較，發現客觀存在的犯罪事實，并依據刑法找出事實、罪、刑之間的本質聯系。”所謂“有錯必糾”，是指只要認為有錯誤，都要予以改正。具體到刑事訴訟中，是指只要案件的處理出現了錯誤，就說明還未達到刑事案件的“是”，說明所處理的案件不符合刑事案件的客觀真實，說明以前的生效裁判不是輕縱了罪犯，就是傷害了無辜，就必須加以糾正。“實事求是”與“有錯必糾”是相互聯系、相互依賴的兩個方面。“實事求是”是“有錯必糾”的基礎和依據；“有錯必糾”是“實事求是”的必然要求。

“實事求是、有錯必糾”指導思想在刑事再審程序中的確立，主要是由馬克思主義認識論和我國長期的政法工作方針決定的。馬克思主義認識論認為，世界是可知的。就人類認識活動的全過程來說，人類的認識活動無限延續，永遠不會終結，現在認識不到的事物，隨著人類認識活動的繼續和發展，將來一定可以為人們所認識。在這種思想指導下，刑事再審程序的具體設計就體現出“實事求是、有錯必糾”的要求，不管法院的生效裁判是已執行完畢，還是尚未執行，只要發現認定事實上或適用法律上確有錯誤，就應啟動再審程序予以糾正，全錯全糾，部分錯部分糾。

“實事求是、有錯必糾”是我國政法工作的優良傳統和一貫方針。早在延安整風時，毛澤東同志對“實事求是”的含義進行闡釋，就明確將“實事求是”定位于一種馬列主義的態度。1944年毛澤東同志在延安大學開學典禮上做報告時指出，我們共產黨人做事情要“實事求是”，采取科學態度，是則是、非則非，一是一、二是二，在工作中有缺點錯誤，一經發覺就要改正。對運動中被搞錯的同志，要進行甄別平反，在什么范圍內搞錯的，就在什么范圍內平反以恢復其名譽。新中國成立后，1957年毛澤東在《關于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一文中曾系統地闡述過“實事求是、有錯必糾”的原則，他指出：“我們的肅反工作中，成績是主要的，但也有錯誤。過火的、漏掉的，都有。我們的方針是：‘有反必肅，有錯必糾’。……在肅反工作中，凡是已發現的錯誤，我們都已經采取了或正在采取糾正的步驟。沒有發現的，一經發現，我們就準備糾正。原來在什么范圍內弄錯的，也應在什么范圍內宣布平反。……發現了錯誤，一定要改正。無論公安部門、檢察部門、司法部門、監獄、勞動改造的管理機關，都應采取這個態度。”

“文革”以后，1978年召開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的公報中指出：“解決歷史遺留問題必須遵循毛澤東同志一貫倡導的實事求是、有錯必糾的原則。”1983年1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在轉發的公安部黨組、最高檢察院黨組、最高法院黨組《關于進一步復查平反政法系統經手辦理的冤、假、錯案的意見的報告》中又重申：“要堅持歷史唯物主義觀點，堅持實事求是、有錯必糾的原則。”“務必把一切尚未平反的冤、假、錯案堅決平反，糾正過來。”由上述內容可看出，“實事求是、有錯必糾”指導思想的提出和重申，往往與糾正“肅反”、“反右傾”、“文革”中“左”的錯誤傾向的背景相聯系，側重于對冤、假、錯案的糾正。人民法院對歷史遺留的冤、假、錯案的糾正與平反，實際上是通過刑事審判監督工作進行的，在這項工作中貫徹了“實事求是、有錯必糾”的原則。1979年刑事訴訟法中規定的刑事再審程序就是當時平反工作的制度性總結。1996年修改刑事訴訟法時依然保留了相關的規定并予以完善。

二、對我國刑事再審程序指導思想的反思

現行刑事再審程序的指導思想對糾正錯誤的裁判發揮過重要作用，也體現了司法部門在長期的工作中一貫堅持查明事實真相、修正錯誤和對人民極端負責的工作態度。但我們也應看到，現行刑事再審制度在“實事求是、有錯必糾”思想的影響下，過于追求案件的實體真實，甚至已達到了絕對化的程度，演變成了凡是法院做出的生效裁判，無論何時發現錯誤，也不論錯誤性質、大小與影響，只要發現錯誤，就啟動再審程序予以糾正。這種狀況已經在實踐中導致了訴訟秩序的混亂，造成司法資源的巨大浪費，使得生效裁判的穩定性、權威性受到損害，嚴重損害了司法機關的形象與權威。實踐證明，過分強調“實事求是、有錯必糾”是非理性的，因為它只考慮了再審程序的糾錯功能，未考慮該程序的其他法律價值。“為了貫徹‘實事求是’、‘不枉不縱’、‘有錯必糾’的原則，實現刑事訴訟法的任務，再審被構建成為可由檢察機關和法院自行提起的‘審判監督程序’，使得任何生效裁判在認定事實和適用法律方面的錯誤，都可以隨時得到糾正。在這一程序設計中，諸如裁判的確定力、既判力以及判決的穩定性和法的安定性等概念，諸如國家刑罰權的節制、被告人不受雙重危險等方面的理念，統統讓位于事實真相的發現和錯誤裁判結論的糾正等方面的目標。”目前，我國理論界和實務界通過對“實事求是、有錯必糾”在刑事再審領域里適用的實際效果進行反思，已充分認識到該指導思想只是一種非常理想化的司法原則，它無法契合現代司法程序的需求，確有改革之必要。

三、現行刑事再審程序指導思想改革的必要性

(一)改革現行指導思想是我國刑事再審程序由傳統向現代轉型的必然要求

現代刑事再審程序應是一種體現現代司法理念的救濟程序，現代司法理念主要包括以下幾個方面的內容：

1.司法公正

自人類社會有法以來，公正(或稱正義)一直是人們所追求的理念，在社會歷史長河中，盡管不同的階段和不同的社會形態，因其賴以生存的社會物質生活條件的不同，體現在法律中的公正的涵義會有所不同，但公正作為人們對法律所期望的一種理想狀態，卻是永恒的價值目標。“法律首先要保障和促進正義”，美國哲學家羅爾斯說過：“正義是社會制度的首要價值，正像真理是思想體系的首要價值一樣，公正也是人類社會孜孜以求的道德理想和法律目標，它熔鑄了苦難的人類對美好生活的無限希冀和向往。”在社會制度的架構中，法律與公正的關系較為密切，而在法律體系內部，訴訟法律制度與公正的結合最為直接，因為訴訟法律制度是具體落實、實現正義的，任何一種公正的法律理想都必須經由一個理性的程序運作過程才可轉化為現實形態的公正。“公正是司法的出發點和歸宿，是司法的靈魂和生命。只有公正司法才能體現社會正義和保障實現社會正義。作為司法救濟手段的再審程序，其基本使命就是糾正錯誤，實現司法公正。如果說司法是社會公正的最后一道防線，那么作為特殊救濟程序的再審程序則是維護司法公正的最后一道屏障。因此司法公正是刑事再審程序的首要指導理念。”

司法公正包括實體公正和程序公正。后者是前者的前提，前者是后者發展的必然，兩者同等重要。現行刑事再審程序以“實事求是、有錯必糾”為指導思想，反映了我國傳統的司法公正理念，即注重實體公正，忽視程序公正。為了達到實體真實，再審程序可以反復多次進行，法院可自行啟動再審程序，“在‘有錯必糾’原則的支持下，法院與檢察院一道，承擔起發現‘客觀真實’、糾正事實和法律錯誤的使命。于是，本來應成為司法裁判者的法院，卻以‘變更罪名’、‘全面審查’、‘糾正錯誤’為名，從事起刑事追訴的活動，以至于成為事實上的公訴機構。或許，法院在一些個案中通過重復追訴，避免了一些真正有罪的人逃脫法網，但卻在相當程度上喪失了中立性、超然性，并使得程序的正義受到犧牲。”

2.既判力

既判力是指“判決確定后，判決中針對當事人請求而作出的實體判斷就成為規定當事人之間法律關系的基準，此后當事人既不能再提出與此基準相沖突的主張來進行爭議，法院也不得作出與此基準矛盾的判斷。”從既判力發生作用的客體來看，有兩層內容：一是法院不得作出與已生效判決所確認的事實和法律關系相矛盾的新的判斷；二是已生效判決所涉及的雙方當事人不得就同一訴訟標的及理由再起訴爭。可見，既判力與以糾錯為目的的再審程序是相沖突的。科學的刑事再審程序需要在追求實體公正和維護判決穩定方面進行協調。我國刑事再審制度將“實事求是、有錯必糾”作為指導思想，對再審程序的各種具體設置都是為了發現案件實體真實，而忽視了裁判的既判力。司法實踐中經常出現一個案件歷時數年、反復再審的情況。這種狀況嚴重損害了法院裁判的權威性和穩定性。因此，修正再審程序指導思想時，應樹立既判力理念，在法的安定性和法的公正性之間尋求平衡。“我們必須追求正義，但同時也必須重視法的安定性……而要重建法治國家，就必須盡可能考量這兩種思想。”

3.保障人權

刑事訴訟中的人權包括實體權和程序權。“實體權源于實體法的規定，程序權則源于程序法的規定；……實體權靠程序權來保障和實現，程序權多靠程序本身來保障。”我國刑事再審制度側重于維護被告人的實體權，表現出強烈的追求實體真實的價值理念，而將被告人的程序權置于次要的地位，如在法院自行啟動的再審程序和檢察機關自行啟動的再審抗訴程序中，被告人只能被動地接受再審。我國2004年憲法修正案增加了“國家尊重和保障人權”的內容，刑事訴訟法作為部門法，必須將憲法上述內容予以落實，在對刑事再審程序指導思想進行修正時，應注意確立這樣一種基本的法律觀念：“國家的刑事追訴權甚至刑罰權必須有所節制，而不能無限地膨脹和擴張。一般情況下，對任何公民的刑事追訴，法律只能賦予警檢機構一次機會。而在這一次連續的刑事追訴活動結束之后，即使被告人受到‘錯誤’的無罪和罪輕裁判，警檢機構也不能輕易地重新啟動追訴程序，法院也不能重新啟動再審程序。在這里，有關實體真實和不枉不縱的理念，顯然應讓位于為被告人提供特殊保護的觀念。這種觀念的普及恰恰是一個社會走向法治的重要標志。”

4.訴訟效率

訴訟效率是人們評價某一訴訟程序理想與否的重要參照指標。由于犯罪具有過去性、隱蔽性和難以回復性的特點，國家進行刑事訴訟活動時須付出高昂的訴訟成本。刑事訴訟的成本包括：(1)直接成本。即國家專門機關和訴訟參與人在刑事訴訟過程中所直接消耗的費用。(2)錯誤成本。即因國家專門機關對案件事實的認定錯誤或法律適用錯誤而對被告人的不當追訴或錯誤判決所造成的耗費。(3)倫理成本。即國家專門機關和訴訟參與人在司法活動中所遭受的精神利益損失，如因錯誤裁判而導致的民眾對國家專門機關進行消極評價所帶來的信念、尊嚴和權威的損失等。上述三種成本是相互聯系、彼此制約的。如適當的錯誤成本付出可節省直接成本的開支，但如果錯誤成本過高，遠遠大于其節省下來的直接成本，這不僅是非經濟的，而且也會增加司法訴訟的倫理成本。因此，國家在對刑事訴訟成本進行配置時，一定要注意保持三種成本之間的相對平衡。

我國刑事再審程序在實現訴訟效率價值方面存在如下缺陷：(1)再審理由規定不明確，導致再審程序啟動存在隨意性。而再審程序一旦啟動，就需要投入一定的訴訟成本。(2)再審的時間、次數無限，使當事人之間的社會關系在很長時間內都難以穩定，司法資源過多地糾纏于一個案件，造成很大浪費。(3)原審法院對案件進行再審，易引發重復申訴，導致訴訟成本增加。這些弊端如不消除，將會導致訴訟效率總體上的降低。因為國家在一定時期內投入到刑事訴訟領域的司法資源是既定的，投入到再審中的資源越多，則投入到一、二審等正常審級的資源就越少，正常審級的審判質量就難以保證，從邏輯上講，又會導致再審更多的啟動，形成惡性循環。因此，刑事再審程序指導思想的修正，必須考慮訴訟效率問題，注意程序設計和運作的經濟合理性。

(二)改革現行指導思想是我國刑事再審程序與國際接軌的需要

我國于2002年12月正式加入了世界貿易組織。作為世貿組織成員，就必須遵守該組織的規則，司法活動也必須符合該組織對司法的要求，為此，我國應以世貿組織對司法的要求為標準，改革現行刑事再審制度中包括指導思想在內的與之不相適應的部分。比如，我國刑事再審程序過分追求實體真實，輕視程序價值，導致司法裁判終審不終，不符合WTO所謂裁判應及時終結的理念；我國法院啟動再審程序的模式，不符合世貿組織所要求的司法的中立性、獨立性等，都應進行改革。

四、樹立“有限再審、依法糾錯”的指導思想

“實事求是、有錯必糾”的指導思想，對法院而言意味著無論何時發現生效裁判有錯誤都應主動予以糾正，對當事人來說只要認為生效裁判有錯誤就可以不斷要求再審。這一指導思想重視保護當事人實體權利，意在使每一起錯案都能得到徹底糾正。但因其追求的是一種客觀上的真實，與司法工作的特殊性和規律性并不完全相容，如果不加分析地運用到刑事再審程序中，糾紛的解決將永無盡頭，這顯然不符合程序法的止爭原則，有必要進行修正。修正時應將包括程序公正、既判力、人權保障以及訴訟效率等現代司法理念引入再審程序之中，建立現代化的刑事再審程序。為此，筆者認為，應當樹立“有限再審、依法糾錯”的指導思想。

所謂“有限再審”，是指刑事再審程序在引發和進行的過程中應當受到一定的限制。該原則的提出基于以下理由：

1.實現糾錯與維護生效裁判既判力之間的平衡

因主客觀因素的影響，司法裁判要完全避免錯案的發生是根本不可能的，這就需要設置一定的程序加以糾正與補救，再審程序就是基于此種需要而產生的。但是，依照該程序糾正錯誤的裁判，必須注意對裁判既判力的維護，這是維護司法權威的必然要求。如果一味強調再審的糾錯功能，而忽略其對既判力的維護，則勢必影響法院生效裁判的穩定性，損害司法權威。我國現階段將刑事再審程序的糾錯功能不恰當地發揮到了極致，導致再審的糾錯功能與維護裁判既判力的嚴重失衡。再審過分關注實體公正，生效裁判基本上不受既判力規則的限制，由此造成了當事人對法院裁判極不尊重，拒不執行對其不利的裁判，司法權威嚴重受到損害。因此，在改革再審程序指導思想時，應著力尋求糾錯與維護既判力之間的平衡，最大限度地降低糾錯對既判力造成的沖擊。這個平衡點就是要樹立“有限再審”的理念，嚴格限制再審程序的啟動。

2.刑事再審程序的性質決定了必須實行“有限再審”的原則

刑事再審程序是為糾正已生效裁判的司法錯誤而設置的一個特殊補救性程序。既然是特殊救濟程序，就應規定只有在非常特殊的法定情形下才能啟動。非常特殊的法定情形是指屬于再審領域法定的、特定的司法錯誤。這種司法錯誤應具備以下特征：首先，必須依法對之作出明確規定，將其法定化，以便操作；其次，這種司法錯誤必須有通過再審程序糾正的必要性。對可通過其他方式補正的裁判疏漏，則無需啟動此程序。比如，裁判文書中的文字錯誤、計算錯誤等，只需原審法院以裁定方式對原裁判文書作出補正即可，不必再審。

3.司法效率原則要求再審程序的發起與進行必須是有限的

面對司法資源的緊缺，我國理論界和司法界都一致認同了效率在刑事訴訟中的重要性，開始有意識地對有關節約資源、提高效率的司法資源配置問題予以研究。從我國再審程序運行的實際情況來看，該程序收益偏低，成本偏高，因而效率低下。其中，不必要的成本支出是根本原因，這種支出是由再審制度設計上的缺陷造成的，而這種缺陷卻是“實事求是、有錯必糾”指導思想的必然產物。在我國，提起再審的主體多元化、期限和次數的無限性，再審理由的模糊性等，都表明立法者僅對實體公正最大化的熱衷追求，對再審程序所產生的司法資源浪費和效率低下卻視而不見。因此，改革時，應堅持“有限再審”的原則，對再審制度的具體設計應注意滿足司法效率的法律要求。

4.國外相關法律規定為我國確立“有限再審”原則提供了比較法基礎

綜觀世界各國的再審制度，可以發現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再審的有限性。這種有限性主要體現在：(1)再審理由有限。國外允許引發再審的主要理由是裁判之事實基礎動搖或喪失，其中有些國家將此作為提起再審的唯一理由。只有德國、日本等少數國家將原裁判違背程序公正之基本原則也作為再審理由。(2)引發再審的主體有限。國外被允許提起再審的主體原則上僅限于當事人；檢察院作為提起再審主體一般只是例外，至于法院作為提起再審主體則僅在俄羅斯等極少數國家作了規定。(3)再審管轄有限。國外對再審案件一般都規定由某一特定級別的特定法院管轄，因而不會發生上下級法院之間就再審案件進行指令再審或提審的情形，這就避免了再審管轄權上的多級化、重復化，從而使再審的發起受到一定的限制。(4)再審結果有限。國外對再審結果的限制主要是規定了再審不加刑原則。此外，有些國家還規定了不得僅以對原認定證據的不同判斷而作出與原裁判不同的再審結果，或者不得僅以所適用的法規作出與原裁判不同的再審結果。(5)再審次數有限，即再審案件不得以同一理由重復地發起與進行。上述諸多限制充分說明了‘‘有限再審”是各國的普遍做法。

所謂“依法糾錯”，是指要按法律規定的再審程序及再審事由規范再審案件的提起和處理。有三層含義：(1)糾錯應嚴格依照法定的條件和程序進行。這是對法官自由裁量權的限制。因為再審除了糾錯以實現實體公正以外，還有保障法律統一實施的功能。(2)依照法律規定，該糾的錯一定要糾，防止由于政治、人情等原因對被告人不利的錯案不予糾正。(3)不應該通過再審糾正的錯誤不能再審。筆者在前文中已經提到，通過再審程序糾正的司法錯誤必須是法律明確規定的且有必要通過再審程序糾正的錯誤。

“依法糾錯”與“有錯必糾”相比，更能體現現代司法理念。“有錯必糾”體現的是我國傳統的司法公正觀，只注重實體公正，強調糾錯的結果，未重視糾錯過程。而“依法糾錯”則將現代司法公正觀引入再審程序，堅持實體與程序并重，不僅表明要糾錯，而且注重糾錯過程，強調依法定程序糾錯，而這恰好反映了司法工作的特殊性和規律性。因為與一般國家職能活動不同，司法活動有其特殊的規律和理念。法律上對事實與錯誤的理解不同于常人的一般理解。由于案件糾紛事實所具有的不可重復性，以及審理法官對案件糾紛過程的非親歷性，決定了法院裁判所依據的事實，只能是由相關證據證實的法律事實，而非案件的客觀事實。為使法律真實最大限度地接近客觀真實，滿足司法公正的目標追求，法律設置了一系列程序制度，以保障法院審理案件依法定程序進行。因此，司法公正的價值取向受制于司法特殊性的要求。司法工作的特殊性要求對實體公正的追求必須受程序公正的限制，故依據再審程序糾錯不能只顧結果而不顧過程。

“有限再審、依法糾錯”的指導思想強調了刑事再審程序的啟動與運作應兼顧公正和效率兩大司法價值，符合我國人民法院21世紀的工作主題。

責任編輯：懿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