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20世紀前后,大量東歐、南歐新移民涌入美國城市,受到本土主義者的強烈排斥。“新”、“舊”移民團體之間的對立,導致美國社會面臨撕裂的態勢。社會各界廣泛參與,共同確立了公民教育的“美國化”目標,有效地促進了新移民子女對城市主流文化的了解、對民主思想觀念的認同以及對美國主流生活的融入,保障了美國城市化的快速發展及長治久安。進步時代“美國化”公民教育的舉措,引發了對目前我國農民工及其子女如何融入城市的反思。
關鍵詞:進步時代;公民教育;移民;美國化
中圖分類號:G51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502(2011)01-0117-05
19世紀的后10年與20世紀的前20年,是美國城市化加速發展的時期,通常被美國史學家稱為“進步時代”。移民本不是進步時代的新事物,從17世紀美洲新大陸成為歐洲人定居點的時代起,美國便留下了移民特色的烙印。在美國,通常將19世紀90年代以前,來自西歐和北歐的移民稱為“老(或舊)移民”,而將19世紀90年代以后,來自意大利、波蘭、匈牙利、俄國等非英語國家的移民稱為“新移民”。老移民經過近百年的融合與發展,形成了盎格魯一薩克遜白人清教徒(White Anglo-Saxon Protestant,簡稱WASP)主流價值觀傳統,與新移民相比較而言,他們常常以“本土”美國人自居。進步時代,大批“新移民”從東歐、南歐涌入美國,他們操不同語言、持不同宗教信仰、奉行不同的生活方式,對WASP主流價值文化形成了巨大的沖擊。面對“新”、“舊”移民團體在融合過程中的沖突,美國社會各界積極參與,確立了以“美國化”為目標的公民教育,有效地促進了新移民子女向主流社會的融合。本文擬探討這一時期“新”、“舊”移民之間的對立;總結其為促進新移民子女融入城市生活與美國主流社會,所采取的具體公民教育措施;通過“美國化”的公民教育所引發的反思,結合我國當前城市化進程的實際,對農民工隨遷子女如何更好地融入城市提供幾點建議。
一、進步時代美國“新”、“舊”移民之間的對立
為了保護WSAP血統的純潔性與美利堅民族文化的同質性,確保“本土”美國人在就業市場上的利益,本土主義者對新移民一度排斥異常激烈。美國教育史學家克伯雷(Ellwood Cubberley)在回顧這段歷史時曾指出:“新移民們大部分不識字、缺乏主動性,幾乎完全沒有盎格魯—撒克遜人身上那種關于正義、開明、法律、秩序、得體和政府等觀念……只要有他們出現的地方,大眾教育就變得更加困難。新移民的大量涌入,使我們的國家與社會,遭受著嚴重的種族融合問題。”當時的聯邦統計局官員沃克(Francis Walker)聲稱:“由于盎格魯一薩克遜民族使用節育器,而那些綿延不絕且成倍增長的新移民卻不考慮這些,因此盎格魯一薩克遜民族面臨‘自滅’的危險。”借助美國工業化與城市化快速發展的契機,新移民們團結一致、勵精圖治,以爭取公民應有的權益。
面對激烈的排斥,新移民們懂得,要想從社會邊緣化的狀況,真正地融入社會的主流,獲得平等的公民身份和權利,或許需要幾代人的努力。因此,新移民對于其子女的教育非常重視。為了爭取子女公平的受教育機會與權利,不斷發展的新移民團體與本土主義者之間,不可避免地產生巨大的分歧。例如,針對是否把課堂教學與公園、圖書館、體育館、實驗室、機器工場和會議廳開展的活動結合起來,使公立學校轉變為社區的社會生活和知識生活中心,本土主義者認為,這種轉變是發揚了公立學校的優點,而新移民團體,特別是恪守舊傳統的猶太學生家長則認為,這種轉變提供給孩子的是貶值的公立教育。在接受新移民子女的公立學校,如何將他們與本土學生進行編班,也存在著不同的意見。在紐約市,本土主義者建議,將所有不會說英語的新移民子女編入比他們年幼的本土美國人子弟所在的班級,只有當他們英語水平提高后,才有資格升入與自己年齡相當的班級,以免拖累同齡本土兒童。而新移民團體則認為,這種編班有傷其子女的自尊,不啻是對其子女的莫大歧視。
二、進步時代“美國化”公民教育目標的確立及其具體措施
公民教育是社會有關部門、相關組織及教育機構形成合力,通過培養教育,使公民成為依法享有權利和履行義務的責權主體,成為在政治、經濟及社會生活中有效成員的過程。美國自建國以來,便將公民教育作為其立國的重要基石。不同時期會確立不同的公民教育目標,并采取不同的公民教育措施,以保障社會的良性發展與國家的穩定。進步時代,激進的本土主義者發出的不和諧的聲音,引發了社會群體的分裂,但部分眼光遠大的政治家、社會活動家、教育家考慮到美國的長遠利益及現實需要,以及基于民主和共存共榮的信念,確立了公民教育的目標——“美國化”(Americanization)。
(一)“美國化”社會運動的興起:幫助新移民子女了解美國城市主流文化
以亞當斯(Jane Addams)、斯特夫(Charles Stef)、里斯(Jacob Riis)等為代表的社會活動家們在紐約、芝加哥、波士頓等大城市發起了旨在同化新移民的“美國化”社會運動。而美國第26任總統西奧多·羅斯福(Theodore Roosevell),更是不遺余力地為美國化運動鼓與呼:“一個人要么是百分之百的美國人,要么根本不是美國人,不存在對美國一半的效忠。”這些宣傳,不僅促使新移民及其子女對母國情感的疏離,更使得1910年至1920年的十年間,成為了“美國化”運動的狂熱時期。
所謂“美國化”,不僅要使來自不同國度的移民學習文化知識,掌握美國的語言、風俗習慣,取得美國國籍,更重要的是要使他們適應和接受美國的價值觀。例如亞當斯1889年在芝加哥創辦的赫爾館(HullHouse],旨在為新移民及其子女提供各方面的幫助——語言培訓、職業技能、家庭生活、文化展示以及公民課程等,使其迅速適應新的環境,有效地融入美國城市生活。在美國其他城市,也有不少熱心人士紛紛建立了類似于赫爾館的移民社會服務所。此外,公立學校教育一直是改變外來新移民目不識丁、語言不通、思想落伍的重要場所,而此時興起的專門的公民科課程,則承擔起新移民“美國化”之重任。
(二)“美國化”公民科課程的探討:促進新移民子女認同美國民主思想觀念
曾有美國教育家精辟地指出,“為了將小猶太人、小俄國人、小意大利人、小波蘭人以及小敘利亞人等塑造成合格的美國公民,免費公立學校教育階段是‘抓住’他們的最佳時期。”對新移民子弟的公民身份教育成為舉國上下一致努力的重要任務。西奧多·羅斯福總統曾公開發表演講,要求政府為新移民子女和成年新移民學習英語開辦英語日校和夜校,并且聲稱對那些經過一段時間的學習之后,仍無法具備基本英語運用能力的移民,將遣送回原籍。此外,全國范圍內還廣泛地開展各種教育活動,貫徹落實公民科課程,以促進新移民子弟認同美國民主思想觀念,學會承擔與新公民身份相符的責任。
為了從思想上徹底地將新移民子弟塑造成認同民主價值的美國公民,紐約州的教育領袖們于1 903年對課程內容進行了重新安排,除了加強美國歷史教學之外,還深入貫徹公民科課程的教學,向新移民子弟灌輸美國式的民主觀念,講授聯邦政府以及各州政府的機構、職能以及公民應盡的職責。他們試圖通過這種形式的教育,徹底消除新移民子弟對母國的感情,促使他們對美國保持高度的忠誠。1911年,由費爾查德(Milton Fairchild)率先提出的品格教育逐漸流行,并在美國公立學校興起了一股“品格教育”之風,極力倡導誠實、仁慈、自律、熱愛運動、容忍、自立、善于工作、善于合作以及可靠等良好品德。為了保持國家秩序的穩定,全美公立學校還普遍開展了“好公民”(good citizen)教育活動,對公民特別是青少年的政治資格和道德品格提出了相當高的要求。例如,在伯明翰、阿拉巴馬等地,以節儉(thriftiness)為主題的“好公民”教育活動在公立學校廣泛開展起來,學校組織學生搜集廢舊報紙、衣帽架等物品出售以培養他們的節儉習慣。美國公立學校通過貫徹落實公民科課程的教學,向新移民及其子女傳播政治文化,有效地促進了其思想的美國化。
(三)“美國化”公民模擬訓練的嘗試:推動新移民子女適應美國生活方式
在西奧多·羅斯福總統執政時期。曾多次公開批評帶有“連字符”的美國人,稱其根本不是美國人,并首次提出實施“百分百美國人”的同化思想。㈣于是,全美各地為新移民子女廣泛地開展公民模擬訓練。在公立學校,模擬訓練成為“美國化”公民教育的重要一環。為了改變新移民家庭飲食習慣以及日常的財務管理方式,公立學校專門設計了課外家政服務培訓,幫助新移民子女模擬“本土”美國人的生活方式(包括衛生習慣、飯桌禮儀和社交禮節等),并且規范了新移民學生班級任課教師的言行舉止、衣著打扮,以使教師成為新移民學生最直接的榜樣。為了改變新移民學生課余在街道游蕩、拉幫結伙的不良習慣,促進他們更好地融入美國的社會生活,學校操場在放學后和周末均對其開放,使他們增加體育活動訓練,以適應美國式的休閑生活方式。
除了公立學校外,20世紀初,以增進道德素養為直接目的而興起的“公民社會俱樂部”(citizenship andSocial Club),也成為“美國化”公民教育的中堅力量。例如,弗吉尼亞州諾福克市創立的“促進公民聯盟”(Hustling Citizen’s League),通過舉辦豐富多彩的活動,為新移民子女提供實際的公民生活模擬。而“山姆大叔孩童俱樂部”(Uncle Sam’s boys and girlsclub)以及“青年騎士”(Knighthood of Youth)俱樂部,則通過嚴格的道德行為準則,來促進新移民子女公民美德與良好品性的形成。新移民子女在這些俱樂部團體里,通過直接的公民生活模擬活動,為他們融入美國生活、成為美國公民奠定了堅實的基礎。許多學者認為,在眾多這樣的團體里,新移民子女通過主流生活方式的熏陶,會逐漸地成為生活方式、行為準則可被接受的(acceptable)美國公民。
三、進步時代“美國化”公民教育引發的反思
公民及其教育與人類生活城市化之間,存在著久遠而內在的關系。首先,在人口相對密集的城市,公共事務和公共問題都比人口分散的鄉村復雜得多,因此城市的發展有賴于公民教育培養有責任感的公民來管理公共事務,處理公共問題;其次,城市生活使得人們之間的空間距離不斷縮小,人們彼此的行為更容易相互影響,因此,不同群體之間不可避免地會發生沖突。而良好的公民教育有助于群體間沖突的協調和解決;最后,當人們從鄉村涌入城鎮,其社會地位和角色也隨之改變,因此必須尋找新的社會定位,開始新的社會角色及其規范的學習。這些使得開展公民教育成為人們在城市化過程中的必然選擇。
城市化起步較早的美國,在進步時代,確立了“美國化”的公民教育目標。其采取的公民教育措施確實加速了新移民改變原有的生活方式、語言和價值觀,接受了美國的價值觀念和生活習俗,對于幫助新移民子弟塑造新的公民身份是成功的,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消弭尖銳的民族矛盾、種族矛盾及推進美國城市化的順利發展。其成功經驗,對于目前我國城市化進程中,如何幫助農民工子女融入城市,具有一定的借鑒意義。我們認為,結合我國實際,應該采取如下措施。
(一)打破城鄉二元對立,讓農民工子女享受同等優質的教育
目前,在我國大量的農民工涌入城市,最新出版的《中國流動人口發展報告2010》指出,2009年中國流動人口數量達到2.11億人,其中絕大多數是居住在城市的農民工及其子女。這些“城市移民”與城市本土居民之間也存在著尖銳的對立。廣大農民工面臨“居住分布”、“工作性質”、“社會地位”以及“社會心態”等方面的邊緣化困境。這種境況若得不到改變,將會導致他們心理失衡,甚至造成嚴重的社會沖突。進步時代美國所發起的“美國化”社會運動,其宗旨是幫助脫離了母國文化土壤的新移民們學習了解美國城市的主流文化價值觀,無疑有利于消除“新”、“舊”移民之間的對立,從而保障美國城市化的順利進行。而我國城市化進程中的社會群體對立,主要是由于傳統的城鄉二元體制造成的,因此,要保障我國城市化的順利進行,首先應該徹底打破城鄉二元對立,讓農民工子女享受同等優質的教育。
在我國城市化不斷發展的過程中,當廣大農民伴隨著城市化的浪潮涌入城市之后,卻被城鄉二元壁壘擋在了城市的邊緣,形成了我國特有的廣大“農民工”群體。于是,他們將成為城市公民的夢想寄托于子女的教育。但是,這些未來城市的公民,卻無法享受與城市公民同等的優質教育。因此,走科學發展之路,各級政府應該把工作的目標重心,放在為所有公民提供權利保障、公共服務等方面,讓農民工隨遷子女真正地享受到與城市居民子女同等優質的教育。這樣,將不僅能夠有效地化解社會矛盾、促進社會和諧發展,而且能夠推進我國城市化的順利發展。
(二)開展公民身份教育,幫助農民工子女獲取公平發展的權利
雖然“公民”一詞出現在我國已有幾十年,但我國公民社會的發展還相當落后,公民意識不夠成熟。曾有學者認為:“千差距,萬差距,缺乏公民意識,是中國與先進國家最大的差距。”在美國,學校的存在多半是為了公民教育。進步時代,“美國化”的公民教育,為新移民子女認同美國的民主思想價值、塑造新的公民身份,做出了巨大的貢獻。而在我國目前的城市化進程中,大量的農民工子女隨父輩遷入城市,但是父輩們邊緣化的社會狀態,使他們不得不聚集在“城中村”等城市邊緣地區。由于條件所限,廣大農民工子女還無法受到公民教育。他們在完成基本的九年義務制教育后,大多數沿著父輩們內卷化的發展路徑,在父輩們所從事行業里慣性地進行自我維系與復制。
改革開放以來,公民教育概念雖然在我國官方教育文件或國家領導人的講話中時有出現,但是公民教育的課程卻只是出現于部分地區的教育實踐中,并未得到廣泛的認同,培養平等、自由、享有義務和權利的理性公民并沒有成為被普遍接受的教育目的。㈣因此,有學者倡導應將公民教育納入我國課程體系,主要涉及如下內容:道德教育、宗教教育、精神教育、國家方針政策教育、紀律教育、和平教育、自由平等教育、人權教育、人的尊嚴和人道主義教育、國際理解教育、生態教育、消費教育以及生命教育等等。隨著我國城市化的不斷發展,將有越來越多的農民子女隨父輩遷入城市,所以,應該通過大力開展公民身份教育,將城市公立學校的大門向農民工子女敞開,為其提供公平發展的權利。通過設立并嚴格落實公民教育課程,不僅能幫助他們提高適應城市發展所必需的公民素養,而且能促使其真正地擔負起城市化發展的責任,從而保障我國城市化的順利發展。
(三)嘗試進行公民模擬訓練,促進農民工子女順利融入城市
進步時代的美國,面對脫離了母國公民身份的新移民子弟,通過公立學校專門設立的公民教育課程,對他們進行公民模擬訓練。此外,在社會各界參與下所建立的公民團體,也為新移民子女塑造城市公民身份,學習美國城市生活規范提供了幫助。而在我國,農民工子女在以往的鄉村生活中,一出生就被鑲嵌在傳統社會的人際關系圖譜中,家族、各種血親和鄰里關系賦予了他們不同的社會角色,鄉村生活也形成了他們固有的行為方式。當他們隨父輩遷入城市之后,原有的社會角色與行為方式也面臨著改變,城市化的生活方式要求他們重新尋找社會定位,塑造新的公民身份,才能適應城市生活的社會規范。
由于我國城市公立學校的公民教育主要還是以知識為本位,偏重知識和價值觀的傳授,對學生實踐和參與關注不夠;重視理論要點的闡釋,忽視操作過程的指引;注重道德結論的教化,忽視公民精神的領悟。而對于廣大農民工子女而言,要融入城市生活。獲得城市公民相應的權利,需要付出更多的艱辛。因此,各級政府要特別重視解決農民工隨遷子女就學問題,突破目前以戶籍人口為主的學校管理制度,將城市公立學校的大門向農民工子女開放;同時,需要增加財政投入并發動社會各種力量,建立農民工子女專項教育基金,通過基金扶持,對他們開展城市公民生活的模擬訓練,促進他們獲得向外、向上拓展的機會。最終實現徹底地融入城市。



責任編輯: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