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直到傳說中的鮑勃#8226;迪倫來到北京,中國的搖滾江湖已經動蕩了三十年,在這三十年的浮沉錄中,多少英雄揭竿而起,多少樂隊被商業買斷理想,又有多少人與信仰“死磕”?
搖滾是城市人情緒的發泄、壓力的反彈和政治訴求的渠道;是人們自我解脫、宣泄和沉迷的手段;是具備戰爭狀態的激情、掃蕩世界的幻象……
你若奉行搖滾精神,那么你將在上升的旋律中得到永生;你若認為那只是和貝多芬對著干的另一種音樂,那么搖滾將什么都不是。
中國的搖滾江湖已經動蕩了三十年,在這三十年的浮沉錄中,多少英雄揭竿而起,多少樂隊被商業買斷理想,又有多少人與信仰“死磕”?
我們又是在那一支歌上傾注過自己的熱血?床頭張貼過誰的海報、又為其命運磋嘆?我們是看到了如何的變遷,爾后更加了解時間如血液般流動的軌跡?
那么先讓我們放上一張CD……
■ 1980—1990 浪漫主義的狂歡
所有人都會告訴你,中國搖滾誕生于1986年5月9日北京工體的“國際和平年百名歌星演唱會”。崔健身著對襟大褂、卷起一只褲腿、扯著嗓子喊了一首《一無所有》,由此劃下了一道清晰的起跑線:中國開始搖滾了。
其實在這之前,北京第一批出現的涉外賓館內的酒吧已經開始籠聚小規模的樂隊。這些樂隊主要演奏國外曲目,如1980年在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成立的“萬李馬王”演繹西方老搖滾,1981年成立的“阿里斯”以演唱日本歌曲為主。艾迪和幾個外國人成立“大陸”樂隊直接構成了中國搖滾樂產生的催化劑,臧天朔、丁武、王迪等人在1984年成立的“不倒翁”樂隊,被認為是內地搖滾樂真正意義上的奠基者……一切力量都在積蓄,等著崔健擲地有聲的搖滾宣言。
在被壓抑了十年的國人漸漸蘇醒、渴望了解外面的世界的時候,首先傳入內地的是通俗歌曲。一盒盒磁帶帶進了鄧麗君等港臺、歐美的流行文化,年輕人以擁有一臺錄音機為傲;人們開始回憶起甜蜜和浪漫,重新“抒情”。社會輿論也從最初的反感抵制轉向引導支持,流行樂為當時的人們提供了娛樂和消費的渠道。其次,人們能夠看到外國電影了。第一批進口電影如《卡桑德拉大橋》《麗貝卡》《追捕》《出水芙蓉》……此時翻譯出版界也逐漸打開了“開放”的窗口。《麥田里的守望者》《鼠疫》《一九八四》等著作的推出,使中國讀者第一次接觸到了西方現代的思潮與流派。在短時期內向人們灌輸了眾多可以說是顛覆理念的生活、思考方式。
“詩人”這個金色的名字此時不再僅僅是項職業,而是一輪光環,朗誦著夢與自由,還有人們的崇拜目光。各種文化現象、生活信息的涌入,使得青年們熱血沸騰。羊剪絨帽子、大拉毛圍巾、軍大衣、進口蛤蟆鏡、喇叭褲、紅裙子等勾勒出一代文藝青年的典型形象。
20世紀80年代,全民族的“美學熱”是一道重要的人文景觀,它對思想解放、對人自身感性存在意義的空前珍視和浪漫化想象為詩歌與搖滾奠定了浪漫主義基礎。青春從未如此躁動,“自由”“生存”“榮譽”等詞眼仿佛近在咫尺,任何理想都可以實現。年輕的人們一個個滿懷理想,念著顧城的詩,踏上搖滾之路。
1987年,中國搖滾的另一座里程碑式樂隊——黑豹成立,初創陣容為郭傳林、李彤、丁武等人,竇唯次年加入。這時他們還不知道輝煌在幾年后等待著自己。次年,丁武、張炬、郭怡廣組建了中國第一支重金屬搖滾樂隊:唐朝。當時的丁武辭去北京132中學美術教員工作,而張炬只有17歲,美籍華人郭怡廣滿懷抱負在中國一展身手。20年后,丁武重拾畫筆舉辦個人畫展時,笑稱:“原來畫畫比唱歌賺錢多了”;郭怡廣則二十年如一日地做他的長發搖滾青年,往返中美兩地,后出任百度國際媒體公關總監。同一時期,“呼吸”“眼鏡蛇”“ADO”等樂隊也紛紛出現。
“搖滾之父”崔健在成名曲《一無所有》后,開始了其極具個人風格的演唱會。他身穿軍裝,用一塊紅布蒙住眼睛,構筑了一個極具煽動性的隱喻式的視覺語句,對國家主義(軍裝與紅布)進行反諷性挑戰。1989年,崔健推出首張個人專輯《新長征路上的搖滾》,標志著中國搖滾史上第一張專輯的誕生。與《一無所有》不同的是,《新長征路上的搖滾》開始糅入意識形態的政治意味。它開始重新訴說“長征”等國家集體記憶:“聽說過,沒見過,兩萬五千里/有的說,沒的做,怎知不容易/埋著頭,向前走,尋找我自己/走過來,走過去,沒有根據地……一邊走,一邊想,雪山和草地/一邊走,一邊唱,領袖毛主席……一、二、三、四、五、六、七! ”而《假行僧》這首融合了民歌和搖滾的名曲則從愛情的角度呼應著“長征”的主題。無內容的記憶必然成為無邊的思念,成為無可終止的尋找。“解放”與“流浪”構成了80年代城市憤青的主旋律。
《新長征路上的搖滾》像一記迅雷震擊著青年人的耳朵和心靈,也鼓舞著更多人投身其間。于是,接下來的20世紀90年代,中國搖滾迅速迎來了黃金年代。
■ 1990—1995 中國搖滾的黃金年代
也許我們可以將1995年作為20世紀90年代中國搖滾的分水嶺。如果說1995年以前的中國文化與搖滾文化以浪漫主義美學為精神內核,那么我們將看到這些價值觀迅速地過渡到后現代模式。首先,讓我們看看1995年以前的搖滾圈內發生了什么。
此時的搖滾與中國經濟、文化一起進入了歷史的狂歡節。中國進入多元價值的騷動期,各種思想在這歷史瞬間轉換的舞臺上白駒過隙。1992年,鄧小平南方考察以后,經濟成為這個時代的主題,當代中國開始書寫自己的現代化神話。與此同時,文化開始直面欲望——集體的、個人的,以及欲望所帶來的焦躁與迷惘。開放多元的心態取代了二元對立心態,整個社會成為一個充滿欲望活力、充滿機會和刺激的“場域”,而搖滾樂則名正言順地進入了主流音樂市場。
相信1985年前出生的人都不會忘記一個名字:中國火。中國火隸屬于魔巖文化(后更名為魔巖唱片),是20世紀90年代初期大陸最具影響力的唱片品牌。他們于1991年推出的《中國火I》相當于一次搖滾文化普及,向世人介紹了當時還默默無聞的張楚、面孔……構成了一個年代的集體記憶。
而當時搖滾卡帶專輯的熱銷即使在現在看來都是個奇跡:中國火合輯(含盜版在內)據說總銷售量超過了兩千萬盒;1992年底,黑豹在中國大陸發行的首張專輯《黑豹》創下了150萬盒的發行記錄;同年,唐朝樂隊首張專輯《夢回唐朝》首發10萬盒被搶購一空;1994年6月,魔巖唱片旗下的竇唯、何勇、張楚一同發布了首張個人專輯——《黑夢》《垃圾場》及《孤獨的人是可恥的》,創造出百萬銷售奇跡——他們便是為后人津津樂道的“魔巖三杰”。隨后的12月17日,“魔巖三杰”與唐朝樂隊一起在香港紅磡舉辦的“中國火”演唱會成為中國搖滾黃金時代的旗幟。沒人忘得了何勇一件水手服、系一條紅領巾在舞臺上高聲問:“香港的姑娘,你們漂亮嗎?”的場景。當香港媒體問到“四大天王”時,何勇反問道:“四大天王?是‘托塔李天王’嗎?”這渾不吝的勁兒,預示了他與這個圓滑社會的不容。
在這段黃金歲月中,超載、輪回、蒼蠅等樂隊風起云涌;鄭鈞、鮑家街43號樂隊的汪峰也開始嶄露頭角。崔健推出第三盒專輯《紅旗下的蛋》,王勇、指南針、臧天朔、輪回均推出自己的專輯……就在所有人都堅信中國搖滾輝煌的春天將就此開始、青年們必將在轟隆隆的金屬咆哮中團結起來、永不停歇時,1995年仿佛一聲戛然而止的車輪,驟然放慢腳步。
1995年5月11日,唐朝樂隊貝司手張炬因車禍遇難,整個搖滾圈沉浸在悲傷中。然而這只是個開始,1996年是“文化退守”和“世俗化”的一年。國學熱在主流意識話語支持下達到高峰:祭孔活動、說“不”叢書帶來的民族主義熱、新市井小說的世俗趣味……開始了往后幾年的東方主義主潮,反精英的民粹主義獲得了全面勝利的自我滿足。真正的詩人選擇自殺,遍地是散文化的小情愛風景。何勇無法登臺,多年后再出現,已是一個風姿不再的發胖中年男人;張楚在發表第二張專輯《造飛機的工廠》后便告別了北京搖滾圈,回老家西安過上了隱居生活;才子竇唯則突然改變了音樂風格,突然推出一張幾近電子樂實驗的專輯《山河水》,遭到外界普遍指責;魔巖文化發行了《中國火》Ⅱ、Ⅲ之后于2001年結束營業……喧囂的聲音仿佛隨之黯淡下去,但這就是結束嗎?
■ 1995—2000 地下搖滾的烏托邦
句號并不會輕易劃下。此時,另一種更加獨立的、地下的聲音開始發聲。
1994年4月5日,《涅槃(NIRVANA)》的主唱科特#8226;科本(Kurt Cobain)在大西洋彼岸一槍結束了自己,卻把車庫搖滾(Grunge)和非主流搖滾帶進中國。過去的搖滾“老炮”們已成強弩之末,NIRVANA的流行徹底打碎了金屬引以為傲的技巧與速度。隨著打口碟和打口CD開始在中國各大城市蔓延,樂器行、小型Live House如1996年開辦的老豪運、農展館附近的CD Café等開始出現,愛好搖滾的人紛紛自立山頭,操起吉他敲起鼓,自組樂隊。
有人講:“那時候喜歡聽搖滾的都自己做樂手了”——1997年地下搖滾的標桿樂隊舌頭在烏魯木齊正式組建;南昌地下樂隊盤古的樣帶專輯《怎么辦》開始以極快的速度在國內流傳;1999年主唱才15歲的幾個北京孩子組成一個新團體,名叫“花兒”——他們的首張專輯《幸福的旁邊》和麥田守望者的同名專輯一起成為初中、高中生孩子們的“校歌”, 北京可謂進入了樂隊遍地開花的時代。
1998年1月,北京朋克圣地“嚎叫”開業,酒吧內的門聯上寫著:金屬與老梆子不得入內。這標志著中國開始“朋克”了。當時北京的情景如今再難見到,一群男孩女孩,豎著彩色的雞冠頭,穿著打釘的皮衣,渾身掛滿金屬鏈子,手里握著演出傳單找到五道口的嚎叫俱樂部、黃亭子萊茵河聲場或開心樂園。孩子們把擁擠的演出現場折騰得一塌糊涂,就像反光鏡樂隊唱的:“我總要去一個快樂的地方,它的名字叫嚎叫俱樂部/一起到這里來,沒有人不痛快/一起到這里來,沒有人被冷落/大家來。”
在廣州創辦的朋克音樂雜志《朋克時代》則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它采用自由、毫無章法的排版和幾乎不加編輯的直率內容,并隨刊附贈新晉樂隊的音樂小樣。雖然是小批量印刷,卻打動了無數少年的心,鼓勵他們加入進朋克大軍中。
四支北京朋克樂隊69、A Jerks、腦濁、反光鏡組成的無聊軍隊成為中國朋克歷史上的中堅力量。誘導社樂隊自費錄制發行的樣帶專輯《二百一十四天和三個嘔吐少年》在北京開始地下傳播,誘導社也是迄今為止北京朋克樂隊中保持個體姿態最久的組合,2010年他們重新開始了個唱。女子樂隊掛在盒子上甚至登上了美國《新聞周刊》(《Newsweek》)的封面,主唱王悅在20年后以年輕藝術家身份登場,鼓手沈靜則遠渡重洋,在英國研究電子樂。
與此同時,北京出現了搖滾聚集地:樹村和霍營。這里的樂手大多來自全國各地,普遍情況是拋棄家鄉一切,懷揣一腔熱血投奔迷笛學校學習樂器,或干脆直接投奔樹村。沒有在那里居住過的人很難體會當時搖滾樂手的艱辛,這種靠搖滾精神支撐的生活狀態并沒有人們想象中一樣擁有烏托邦式的美好,樂手幾個人擠在一間只有五六平米大小的房間,練習時需要用被褥塞住窗戶隔音。2000年初通常一場演出費只夠樂手打車運器材和吃頓烤羊肉串,手頭寬裕的歌迷來請客吃飯是非常普遍的事。
大部分人認為如果外出工作會影響他們當前的心態,也會讓他們沒有時間排練,于是選擇“死磕”。然而就是這樣,樹村仍走出了舌頭、痛苦的信仰、夜叉等富有號召力的樂隊。
搖滾樂就這樣一路暗自蓬勃,進入了21世紀。
■ 2000—2010 搖滾,是搖還是滾?
新千年的中國搖滾進入了演出的時代。大大小小的Live House,從早期的無名高地、豪運、What酒吧到后來的兩個好朋友、星光現場、MAO、D22、愚公移山……網絡的普及使樂迷與樂手的互動輕松而頻繁。同時,越來越多的樂隊和廠牌也意識到,隨著互聯網免費傳播的沖擊,唱片等傳統途徑已經很難盈利;而演出、音樂節等活動既能籠絡人氣,又能增加收入。可以說自2001年第一屆迷笛音樂節后,全國各地演出次數、規模逐年遞增。
2008年是中國搖滾面目驟變的一年。這一年,觀眾和樂隊的數量都驟然增加,質量也明顯下滑得厲害。因為演出場所多了,需求跟著增加,搖滾樂的門檻更低了。英式、哥特、金屬、后搖、民謠到電子……盡管新舊樂隊層出不窮,卻不曾有崔健、唐朝、魔巖三杰甚至無聊軍隊這樣一呼百應的樂人出現。觀眾數量雖然大幅上升,卻并不是來欣賞或僅僅聽聽演奏的音樂,而為了參加到一個事件中去,娛樂的成分明顯增加。
2008年前,大部分搖滾樂隊演出時,臺下的鐵托(鐵桿歌迷)們能夠隨之樂隊唱出所有歌詞,他們在舞池中pogo,膝蓋上留著每個Live House高低不同的舞臺撞出的淤青……他們跟著唱、叫喊,認為自己和歌手一樣,有權發出自己的聲音,讓人聽到自己的話語,絕對認同作為自己代表的歌手發出的聲音。
而2008年后,愚公移山、MAO或摩登音樂節的現場里樂手仿佛變成了配角,臺下的觀眾只是適時地做出配合,pogo等激烈的體力撞擊交給了來中國一醉方休的老外壯漢。多個模仿Sonic Youth和Yeah Yeah Yeahs的樂隊一涌而出,兵馬司等獨立廠牌贏得一批觀眾……搖滾的神話被打碎了——如同web2.0時代的其他需要明星的行業一樣,不再有神秘與榮譽,不再有激烈的反抗和怒吼。昔日肆無忌憚地叫囂著的反光鏡樂隊,在近十年后邁向小清新。曾在2001年的專輯《這是個問題》中嘶喊“你們的熱血哪兒去了?你們的青春哪兒去了?”的痛苦的信仰樂隊,也終于在2008年卸下硬核新金屬的旗幟,向溫婉的民謠靠近。主唱高虎說:“我覺得這是成熟的轉變。”
24年后,又是北京工體。2010年8月27日晚,中國搖滾以“怒放”的名義匯聚了搖滾名冊史上的各盞明星:崔健、鄭鈞、汪峰、許巍、樸樹、何勇、張楚、唐朝、齊秦、信、黑豹、Beyond黃家強……除了直言不諱的竇唯:“請搖滾把我遺忘”。觀眾來了四萬七千多名,年齡從“60后”至“90后”橫亙4代。臺上青春不再的昔日英雄們多已中年發福,何勇的英氣蕩然無存,張楚已爬不上高音;崔健、唐朝和黑豹還在唱著20年前的老歌,人們背不出許巍新歌的歌詞……然而并沒有人抱怨——誰會埋怨自己的青春呢?
然而我們永遠不會忘記“1986國際和平年百名歌星演唱會”上那個小個子的年輕人,他干脆利落地上臺吶喊出心聲,爾后輕輕松松退下舞臺——誰說不是呢?搖滾樂應該是件非常簡單的事,那是一股迷人的力量,或信仰。有人說搖滾已死,有人說別搖了,滾吧。也許這股精神不再適應如今的社會,也許有一天00后或10后的孩子們會問:“崔健是誰?”但在需要搖滾精神的時刻,需要斗爭和質疑的時刻,只要放起音樂,就能喚起每個人心底對激情最初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