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11年的多事之秋,在那個特殊的歷史時段中,川江行輪公司蜀通號輪船在忠州(縣)擱淺,雖屬于偶然發生的小事件,卻極具戲劇性與爆炸性,正是這個濺出的小火星,讓四川保路運動乘機而成燎原大勢,進而引爆了辛亥武昌首義,傾覆了整個大清王朝。
■ 開創新紀元
1909年12月29日,也就是清宣統元年十一月十七日,重慶南岸碼頭,人頭攢動,翹首以盼,在一聲汽笛長鳴中,終于迎來了一艘拖著駁船的小火輪——蜀通輪靠岸了。此刻意義非凡,這艘命名為蜀通號的客貨輪船,隸屬于 “川江行輪有限公司”,它劈波斬浪,顛顛簸簸,經歷了整整九天,才從宜昌抵達重慶,時有當地紳民“穿衣頂帽傾城出現”,歡呼中國人自營輪船第一次入川抵達重慶。
作為中國一代船王盧作孚的助手、對川江航運事業和重慶輪船同業公會有所貢獻的鄧華益先生,回顧那一次令人興奮的三峽川江之航道:
“1909年,由上海乘坐‘蜀通’輪經宜昌到重慶,這是華人自營輪船入川的第一次航行。19日正午船從宜昌出發,29日抵達重慶。船停泊在南岸獅子山下的長江邊,那個時刻,重慶的紳士們,傾城出動,一個個穿得‘周吳鄭王’的(意思是穿得周正),如同迎接貴賓一般,許多人用葉子煙桿的銅頭煙鍋去敲打輪船鋼板,待發出金屬聲響后,大家齊聲歡呼。這畢竟是華人自營華輪入川之第一次……”
蜀通輪的處女航成功,開創了長江航運的新紀元。
在上世紀初,為紀念蜀通輪首航川江,在成都少城公園的“辛亥秋保路死事紀念碑”東側的人工湖畔,還曾有一座以蜀通輪為藍本修建的船房。
1907年,幾乎在京張鐵路竣工的同時,在中國航運史中發生了一件重要事件,這年年末在重慶由四川官商合辦發起創辦了一家“川江行輪有限公司”,而且居然是由趙爾豐的胞兄、當時的護理川督趙爾巽委派四川商務總辦周善培及川東道陳遹聲創辦的。
中國航運史研究專家樊百川先生,在其專著《中國輪船航運業的興起》里,對蜀通輪記載道:
向英國訂購一只適合峽江航行的雙螺旋槳“蜀通”號輪船,(總噸數196噸,載重80噸,機械動力600匹馬力,時速13海里半,拖運為時速11海里)及一只拖船(載重159噸,客艙有80個一、二等客位,統艙可容一百數十人),于1909年10月由江南船塢組裝完畢,開始航行。
蜀通輪的設計充分考慮到川江三峽航運的特點,船體長115英尺,寬15英尺,吃水3英尺,時速13.5海里,從宜昌到重慶只需65小時。
以詩證史,作為“民國史小說”,川籍作家李劼人在長篇文學著作《大波》開篇描述道:
蜀通輪船正頂著長江洪流,一尺一寸地掙扎而上。渾黃的水是那么湍激,丟一件浮得起的東西下去,等不得你看清楚,早就被水帶到你看不見的遠處去了。
機器倉、煤倉占了輪船本身一多半。機器的轟隆聲特別大。火倉里的煤鏟隨時都在嚓嚓地響。這條一年來專門行駛在川江的輪船是特別設計制造的,和宜昌以下所有輪船不同地方,除了機器大、馬力大而外,比如船尾的螺旋推進器,就有兩部。舵也一樣,主舵外還有兩張比較小一點的輔舵。
……
輪船本身只容得下為它工作的人員,即是從那個英國籍船主起,一直到洗船板的寧波籍水手。一百多位旅客,則全部擠在用鋼繩絞綁在輪船左舷的另一艘比輪船還大、還長、還高,木頭構造、鐵皮包裹的兩層倉船中間。
■ 灘灘鬼見愁
蜀道難難于上青天,不僅指秦嶺劍門關陸路的險峻,也指川江三峽的水路險惡。古謠道:
滟滪大如馬,瞿塘不可下;滟滪大如猴,瞿塘不可游;滟滪大如龜,瞿塘不可回;滟滪大如象,瞿塘不可上。
三峽灘如竹節稠,灘灘都是鬼見愁。
蜀通輪首航成功并定期往返三峽川江,實屬不易。
1898至1900年,這三年里每年有一艘輪船起道宜昌,入川試航,但結果大不一樣。
1898年,英國人立德駕駛7噸平底小火輪利川號(S.L.Leechuan)輪船,從宜昌入三峽,上重慶,一路不順。過新灘雇了百余人挽纖而上;過滾子角、泄灘均用人力拖行;過云陽興隆灘,竟雇用了三百多名纖夫,將船拉上去。立德駕駛利川號由宜昌到重慶共用了21天。然而,立德駕駛利川號返航時,首創了32小時從重慶順水航行到宜昌的紀錄。
1899年,英國人蒲蘭田駕駛肇通號試航峽江,上水僅用9天,下水僅用5天,一路基本上沒有雇用人力拉纖。
1900年,德國瑞生號(S.S.Suihsiang,明輪船)輪滿載旅客,由宜昌起碇西上,駛向重慶。然而,船過崆嶺時,由于領江與舵工操作失誤,觸礁沉沒,上百旅客在狂浪中難以逃生,江上頓時出現“尸身漫江,不寒而栗”的慘狀。瑞生號的沉沒,使中外人士對三峽川江航行輪船產生莫大的憂慮,人們一談起崆嶺慘狀,無不哀嘆:“太可怕了!”
利川號航行的成功,在英國人的眼中,是“以文明的方式進入川江之始”,可以提到“名垂史冊”的高度 。而“瑞生”號的沉沒,在德國人的眼中,則是“一個挺有希望的事業的可悲結局”,是“一場明白無誤”然而又是“極其偉大”的悲劇。
從此,三峽川江停航輪船長達八年之久。
■ 船長蒲蘭田
李劼人《大波》里提到的英國籍船主,叫蒲蘭田(S.C.Plant)。在那個中西文化激烈碰撞與調適的大時代,有許多形形色色的外國人在中國四處闖蕩,或無聲無息,或名垂青史,或臭名昭著,而諳熟航海技術的蒲蘭田,由于敬業與利他,最終成為了長江航運史上的傳奇人物。
1899年6月12日,一艘名叫肇通號的商業運輸汽輪(S.S.Pioneer,載重能力150噸的明輪船),由宜昌起碇西上,迎著洪汛,劈開驚濤,千里歷險,歷經九日,抵達重慶。這是三峽川江有史以來第一艘商運汽輪首航成功,駕駛這艘商輪的船長、領江(引水)就是英國人蒲蘭田。
時年33歲的蒲蘭田,出身于英國福蘭林崗鎮一個航海世家,從小就跟隨祖父、父親在英吉利海峽的波峰浪谷里摔打,在大西洋的狂風海嘯里沖撞,練就了英勇、機智、果敢、鎮定的品格。此次出現在肇通號駕駛臺前的他,在從來未曾涉足的礁灘密布、險象環生的三峽川江,創造了駕駛商運汽輪首航成功的記錄,結束自古來峽江蜀道僅靠木船加人力從事商業運輸的歷史。
1909年,川江輪船公司董事們在物色聘請船長、領江人選時,對比八年前初航三峽的三艘輪船駕駛情況,認為蜀通輪船長最佳的人選就是蒲蘭田。
翌年二月起,蜀通輪正式定航于宜渝之間,每月往返兩次。這是三峽川江定期航行班輪之始。
蜀通輪初航不久,卻又遭遇了晚清官場上的暗礁而險些擱淺。因地方利益的糾結,湖廣總督陳夔龍從中作梗,借口川江行輪容易碰撞民船占奪民生,和將引導外國輪船接續航行等,橫加阻撓。一面要求清廷制止,一面電達四川總督,不準蜀通輪進入湖北境內。后經多次談判調停,又訂立免碰章程十條,賠償章程八條,還向宜、渝兩關各繳存押款一萬兩,以備賠償碰損民船之用,直到1910年3月中旬,川江輪船公司才得營業,蜀通輪往返水路在宜(宜昌)渝(重慶)兩地。
然而,蜀通輪真正影響歷史的短時段,發生在辛亥年間的多事之秋。
■ 四川保路潮
1911年1月,盛宣懷被任命為郵傳部尚書。這時候,立憲運動擱淺,社會矛盾極端激化,革命黨人四處暴動,各省總督心懷鬼胎,大清王朝宛若一個一觸即發的火藥桶。諷刺的是,點燃這個火藥桶的人,居然就是過去四十年間一直為朝廷打造實業基石、期望以此名垂后世的盛宣懷。1911年5月,清王朝宣布將鐵路修筑權收歸國有,廢除商辦法案,然后向外國列強借債修路。
1911年6月7日,成都各團體兩千余人成立“四川保路同志會”,推舉立憲派蒲殿俊、羅綸為正副會長,提出“破約保路”口號,分路講演宣傳保路,并推舉代表赴京請愿。全川各地各團體保路同志分會相繼成立,會員迅速發展到數十萬。
進入9月后,更發展為全省抗糧抗捐。署理四川總督趙爾豐在清廷的壓力下,于9月7日誘捕保路同志會和股東會領導人蒲殿俊、羅綸、顏楷、張瀾、鄧孝可等,封閉鐵路公司和同志會。成都數萬群眾奔赴總督衙門請愿,要求釋放被捕人員,趙爾豐下令巡防軍開槍鎮壓,死難三十余人,釀成了“成都血案”,觸發民怒,勢態一發不可收拾,川省形勢全面失控。
■ 蜀通輪擱淺
四川保路運動的巨大漩渦,裹脅了整個大清王朝。清廷急派“督辦粵漢川漢鐵路大臣”端方率鄂省新軍精銳——湖北陸軍步隊第十六協第三十一標全標(團)及三十二標之第一營(缺兩隊)官佐,共約二千兵力,于1911年9月15日起程武漢,入川救火。
運兵入川,首先是要解決交通問題,蜀通輪成為了此次重大軍事行動的“命門”。無奈最為關鍵的交通工具蜀通輪,卻在此時刻,因三峽川江秋季大霧,偏偏在忠州(縣)遭到擱淺,這讓清廷與地方大臣們焦急萬分。一時間清廷朝野上下,中樞與地方各個方面一齊聚焦在這艘擱淺的蜀通輪,馳電頻繁,風急浪高。而在那一刻,所有的當事者都沒有預料到因蜀通輪擱淺事件,成為了整個大清王朝的“滑鐵盧”。
新任粵漢川漢鐵路督辦大臣的端方,有“旗下三才子”美譽,涵養很好,性情沉穩。而在此刻,他幾乎是驚惶失措地向清廷內閣報告,在《端方致內閣請代奏借用英國兵輪趕程入川電宣統三年七月(1911,9)》電文中稱:
端方連日趕辦公所要件,并布置入川事宜,確已就緒,即日乘輪赴宜昌。其由宜昌至重慶之航路,僅有蜀通輪船可行,正值擱淺,屢電飭令設法出淺,迄未辦到。如由宜遵陸,約須經月,始達成都,殊嫌遲緩。
而清廷中樞因為前有八國聯軍的夢魘,便立即駁回此電(1911,9,10):
內閣電寄端方:電奏悉。借用外國兵輪,諸多窒疑,斷不可行,著另行設法,迅速前進。
請飭趙爾豐嚴密防范各節,昨已有旨,嚴飭趙爾豐矣。
此時,也有湖廣總督瑞澂回復郵傳部尚書盛宣懷的詢問電報:
至鄂軍赴川,由漢乘輪至宜昌后,須看有無入蜀輪船,臨時定奪。即有輪亦不能一批齊進。計舟行至萬縣,由萬陸行至重慶,最速須二十余日左右,方可抵渝。
由于蜀通輪擱淺,這個致命的事件,讓四川保路運動始作俑者盛宣懷也亂了方寸,他萬分焦慮地向趙爾豐的兄長趙爾巽詢問解決辦法(1911,9,14):
亂黨圍城,季帥消息不通,午帥甫抵沙市,遲遲吾行,已催調鄂軍,緩不濟急。公知省外各軍,何軍可靠,乞電示。制臺命令難行,可由陸軍部發電調援。昨由川京官發通電勸解散。公如有策,乞電示。
電文中的季帥指趙爾豐號季和,午帥指端方號午橋。
同日盛宣懷又向湖廣總督瑞澂去電求情,在他看來,只須趕運一千擁有熱兵器的湖北新軍入川,就足以彈壓四川保路同志會的烏合之眾了。電文語氣幾乎懇求:
資州電局二十一來電,成都十六閉城,……等語。若無外援,恐生奇變。鄂軍總須設法用輪船分送。客軍槍隊,只須千人,便可藉資鎮攝。此外有無良法,乞裁示。請轉午帥。
湖廣總督瑞澂,典型的八旗紈绔,此時他是隔岸觀火,還有點幸災樂禍,與盛宣懷在電報中玩起了文字游戲:
鄂軍入川,由宜而上,有輪亦祗能抵萬縣,昨已電達。迨舍舟登陸而后,蜀道崎嶇,有祗容一人側身而過者,無論如何,總屬緩不濟急。
從以上電文可以看出,端方所率鄂軍水路入川,有無可行輪船,已成為軍事上的最大瓶頸。
對于此重大的決定各方生死攸關的歷史細節,可作為“信史”的《大波》通過蜀中士紳的議論,專門點明了蜀通輪與軍事作用:
“其實蜀通就不擱淺,端午橋還是會遲遲其行的。因為蜀通體積很小,我問過,充其量,一次只能裝載二百多人。端午橋帶的湖北新軍一標之眾,加上軍需、軍械、軍糧,蜀通也委實載不完,仍然要用民船載運。川江的上水船,你們大概都知道,從宜昌到重慶,不走二十天,也要走半個月,而且兇灘惡水,危險萬分……”
《大波》又強調因為湖北輪船馬力不大,都不能駛上三峽,蜀通輪為長江上水的唯一的能運兵輪船,可是偏又在忠州(縣)地界擱了淺,不能及時出險。讓酷愛文物收藏的端方被迫僅率十幾個隨員,幾十挑古玩字畫,帶領少數衛隊起旱先行,其余人員、行李、軍隊、軍需,全用木船,憑幾千名纖夫拉上去。致使端方所率鄂軍精銳延誤至1911年10月5日抵達萬縣;10月13日到達重慶;11月下旬行駐資州;此時已距離1911年9月15日從武漢起程日已有兩個多月之久,遂使四川保路運動大勢已成燎原。
■ 蜀通輪余波
這是歷史的吊詭。盡管四川保路運動局面復雜,各方面利益糾纏與阻礙,而蜀通輪擱淺這一偶然戲劇性的事件,影響了辛亥歷史進程。
清廷最終宣布革去大清郵傳部尚書、晚清新政力行者盛宣懷所有職務,“永不敘用”。他惶惶然登上德國貨輪,逃往日本神戶。《清史稿》最后給出的結論是:“宣懷侵權違法,罔上欺君,涂附政策,釀成禍亂,實為誤國首惡。”
也是蜀通輪的“意外”擱淺,也連累了晚清“旗下三才子”、開明大臣、漸進改革者端方,以及他那曾留學日本研究鐵路的胞弟端錦,最后兄弟二人被反正的湖北新軍砍頭后,浸泡在煤油中沿途示眾。而這一切都是從端方接到《清帝派端方為督辦粵漢、川漢鐵路大臣喻宣統三年四月二○日(1911,5,18)》后開始的死亡之旅。
而晚清最強悍的駐藏大臣兼任川滇邊務大臣、四川總督、辛亥秋保路死事屠夫趙爾豐也在成都被砍了頭。
而今天當人們重新走進辛亥那個歷史現場,重新審視那個歷史拐點,就會發現蜀通輪的擱淺真的有些大出“意外”:第一,1911年9月的長江并沒有進入每年11月的枯水期;第二,蜀通輪船體的設計是專門針對川江航行的;第三,作為蜀通輪的船長蒲蘭田(S.C.Plant)是相當具有引水經驗等等。
總之,歷史遮蔽了歷史,讓蜀通輪擱淺的那場辛亥秋霧似乎至今也沒有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