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獨秀是一個領袖,自有他的信仰和風格,所以只須給予他機會,叫他堂堂正正地主張意見,向公眾公開申訴,這正是尊重他愛護他的道理”。
1932年10月15日下午兩點半,上海市公安局警探連同法租界捕房,闖入虹口區春陽里210號,逮捕了正在開會的五名中共“托派”高層,現場還查抄了106件文件和34種俄文共產主義書籍。春陽里210號主人、托派青年委員會秘書長謝少珊立即供出了陳獨秀的秘密地址。
是晚,“中國共產黨左派反對派”總書記陳獨秀在岳州路永吉里11號被捕。被捕時,這位54歲的職業革命家“貌甚清癯,唇蓄微髭,發已微斑”(《申報》1932.10.18),穿著淡藍色嗶嘰長衫,戴著淡黃色呢帽,正患著盲腸炎。
“托派”中央被一網打盡。
■ 危在旦夕
10月18日,陳獨秀、彭述之等11人被引渡給國民黨當局,關押在上海市公安局。這是陳獨秀第五次被捕,在1921年和1922年他曾兩次在上海被捕,原因皆為宣傳共產主義,分別被罰款一百、四百元。但這次,他卻要面臨未可預知的判決。
10月19日,一干案犯被上海市公安局探警押往上海北站,乘坐11點的夜車前往南京。上海市公安局著實緊張,派臨時保安大隊在火車站特別戒備。犯人陳獨秀反倒極為輕松,據說在火車上,他一夜酣眠,對自己可能被處死的命運,大有君子不憂不懼的氣度(尉素秋:《我對陳獨秀先生的印象》,《傳記文學》1977.5)。
他會經由軍事法庭審判,還是普通法庭審判?可以說,這是決定陳獨秀生死的關鍵。和他同為中國共產黨奠基者之一的李大釗,1927年4月6日被安國軍政府逮捕,半個月后便由軍事法庭會審,依據陸軍刑事條例判處絞刑,并于當日下午行刑。
從10月15日被捕至26日,一直傳聞說當局將組織一個特別法庭來審理陳獨秀案。20日押送南京后,陳獨秀和彭述之被關押于軍部軍法司監獄,無疑加深了這傳聞的真實性。21日《大公報》記者為此特地采訪獄方,獄方回應說屬于“寄押”性質,軍法司亦未開庭審訊。但軍法司禁止陳彭二人讀報通信,讀書也只可以閱讀三民主義和其它總理遺教。訪客,包括新聞記者,則一概不準接見。
此時已是國共第一次合作破裂之后,雙方激戰方酣。國民政府正集中四十多萬兵力對蘇區進行第四次圍剿,蔣介石親自坐鎮武漢行營。陳獨秀恰好在這樣一個敏感時刻被捕,形勢可謂極其不利。
■ 人情營救與革命解決
與此緊急形勢相對應的,則是營救陳獨秀力量也迅速集結。陳獨秀被捕后,他的老友蔡元培、楊杏佛、柳亞子、林語堂等八人,于10月23日致電南京中央黨部和國民政府,大打感情牌,為陳獨秀擺功:“此君早歲提倡革命,曾與張溥泉、章行嚴辦國民日報于上海;光復后,復佐柏烈武治皖有功;而五四運動時期,鼓吹新文化,對于國民革命尤有間接之助……”他們還提出,陳獨秀反對蘇區暴動政策,因而遭到共產黨除名,與歐美立憲國議會中的共產黨議員無異,希望政府“矜憐耆舊,愛惜人才”,則“學術幸甚,文化幸甚”。(《申報》1932.10.24)
宋慶齡也特地為陳案從上海抵南京,然后轉飛武漢。甚至國民黨中統局主辦的《社會新聞》在署名“仿魯”的文章里,也認為陳獨秀雖然是共產黨,卻反對共產黨現行的暴動政策,而且他還是一個學者,所以只要他繼續反共,“似可不至于死”。
雖然有精英們的百般求情,但在國民黨內部,其黨政人員基于1927年之后國共雙方尖銳的意識形態對立以及武裝對抗現實,更多的聲音則是主張對待陳獨秀應該從快從重,以反革命鎮壓之。
國民黨廣州市特別執委會宣傳部控制下的《廣州民國日報》刊發社論,認為20世紀30年代中國所經歷的危難,原因在于日本的侵略和中國共產黨所挑起的內亂;而日本的侵略之所以能得逞,原因則在于國民政府忙于剿共:“溯吾國共匪之由來,不能不憶及十年前李守常、陳獨秀等之提倡”,因此,“應處以極刑,勿能寬縱”,否則,就是一面剿共而一面縱共。(陳東曉:《陳獨秀評論》,上海書店)
楊鏡芙也在《十月評論》上撰文《論陳獨秀的所謂“功”和“罪”》,說陳獨秀“是一個危害民國的大罪犯”,“自民國四年以來,一直到現在,所作的都是始終如一的共產黨的工作。這種巨魁,一旦被捕,是只有處以極刑,絕對沒有輕辦和赦免的余地”。楊鏡芙還呼吁,“希望政府嚴厲到底,拿出對鄧演達的手段來對付陳獨秀”。
不少地方黨政人員則打電報給國民黨中央,要求“嚴懲”“處以極刑”“迅予處決”。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里,仍還存放著這些電報,發電人包括新疆省政府主席金樹仁,湖南清鄉司令何健,湖南衡山縣、羅田縣、江西上高縣等黨部,以及陸軍的幾個師團黨部。
■ 輿論爭議
此時的陳獨秀雖非共產黨的領袖,卻也堪稱一面大旗。上一年5月1日,中國托派組織聯合在上海開會,陳獨秀被推舉為“中國共產黨左派反對派”總書記,全面領導五人“常委會”。1932年1月,他發表《告全黨同志書》,呼吁所有的共產主義者聯合起來,集中力量于城市職工運動,推動工人群眾參加反日反國民黨的斗爭。
以上種種行為,無論是按照軍法處置,還是按照1928年施行的《中華民國暫行反革命治罪法》治罪,則陳獨秀必死無疑。
10月18日,上海《申報》刊登了內容十分詳盡的陳獨秀被捕細節的報道,稱該案為“自清共以來第一起巨案也”。
與社會賢達苦苦求情和黨政人員嚴厲鎮壓的態度不同,中立報紙則多傾向于用司法途徑來解決陳獨秀案。
10月19日,《晨報》發表社論。社論作者先厘清共產黨的兩個派別“中央派(干部派)”和托洛茨基派,陳獨秀已非事實上的共產黨首領;作者接著提出,主持共產黨學說,組織共產黨與實行危害國家,是三件事,不可混而為一;共產學說以反抗社會為目的,之所以發生,則由于人心之不平,人心不平,說明國家本身早有病根。所以,社論作者引用英國政治學者拉斯基的話說,“依往事觀之,政府興文字之獄,而能阻遏人民之指責者,蓋無幾焉。其準人民之自由言論也,弊政既除,自少可以攻擊之機會,反是而加以禁阻也,愈令人民迫而為秘密行動。可知政治革命或社會革命之由來,其責任在政府,而不在倡異說之個人”。
社論作者最后說,政府有根據法令維持其生存的權利,“故禁止實行危害國家之結社,乃事之當然者也。然此有無危害國家之行為之問題,應由誰決定?曰此非政府自身之事,而應由法庭判決”,故而陳獨秀案應該在司法保障下,公正審判。
10月20日,《益世報》也發表社論,從法律角度指出,陳獨秀在上海被捕,上海既非戒嚴區域,亦非剿共區域,故而陳案應由普通法庭審判,絕無組織特別法庭的必要。
10月28日《大公報》發表的短評“營救陳獨秀”,則在法律邏輯之外又增加了一份對人性尊嚴的呵護。“陳獨秀是一個領袖,自有他的信仰和風格,所以只須給予他機會,叫他堂堂正正地主張意見,向公眾公開申訴,這正是尊重他愛護他的道理。”作者因此反對“如果用哀懇式的乞憐,感情式的緩頰,在法律以外去營救他,倒反轉辱沒了這位有骨頭有意識的老革命家”。作為領袖,就要“有真誠信念,不變節,不改話,言行始終一致”。
傅斯年兩日后在《獨立評論》上發表文章,也表達出類似的意愿,他主張陳案能夠(一)最合法;(二)最近情;(三)看得到中國二十年來革命歷史的意義;(四)及國民黨自身的革命立場。他希望國民政府公開審判陳獨秀,即便有罪,也不妨依據法律進行特赦運動。
不僅僅如此,南京政府外交部長兼行政司法部長羅文干和胡適、翁文灝等社會知名人士也致電蔣介石,請求摒棄政治干擾,將陳案看做是一起普通的司法案件,“陳獨秀案付司法審判”,不由軍法從事。
■ 從革命到司法
10月22日,國民黨中央組織委員會派專員去武漢,向蔣介石匯報逮捕陳獨秀的經過,呈送同時搜查到的重要文件。
面對國民黨內部要求從快處理的聲音和社會賢達主張司法審判的呼吁,蔣介石考慮再三,于10月24日致電國民黨中央委員會,“陳等所犯之罪,系危害民國之生存,國家法律對于此種罪行,早在法律上有明白的規定,為維持司法獨立尊嚴計,應交法院公開審判”。當日,國民黨中央委員會舉行座談會,討論蔣介石來電,決議陳案“交法院公開審判”。
蔣介石將政治案犯交由普通法庭審理的做法看似出人意料,實際自有其發展脈絡。國民黨在1928年占領北京之后,按照孫中山在《建國大綱》里描繪的藍圖,國民政府宣告革命的“軍政”階段已經完成,進入“訓政”時期。革命黨,即國民黨,代表民眾行使國家主權,同時要在各地訓練民眾自治。從以顛覆舊制度為目標、奉行斗爭哲學的革命黨,轉而為執政黨,便不能僅停留在觀念層面,而是要用合法、和平的方式,去化解社會矛盾和斗爭,來鞏固政權和建設經濟。
于是,擁有最高權力的蔣介石,希望黨務、政治、軍事、財政、外交、司法諸端都能逐步規范化。1929年歲末,蔣介石藉《大公報》通電全國各報館,希望各報館能于1930年1月1日起,就黨務、政治、軍事、財政、外交、司法諸端盡情批評,以收集思廣益之效。
不僅僅如此,以前為適應“革命”時期的特殊法條也隨之進行了修改。1931年1月31日,《危害民國緊急治罪法》頒布實行。施行之日,1928年3月9日公布施行的《中華民國暫行反革命治罪法》同時廢止。原來具有濃厚“革命色彩”的法律被終止。而陳獨秀案此后的審判,也正是按照新法,以“危害民國罪”起訴,而非“反革命罪”。
此后,國民政府在1931年6月1日公布《中華民國訓政時期約法》,在“人民之權利義務”部分增加了第八條、第九條,更與陳案直接相關。第九條規定:“人民除現役軍人外,非依法律不受軍事審判。”此條規定是陳獨秀案最終交由普通法庭審判的直接的法律依據。第八條的內容為:“人民非依法律,不得逮捕、拘禁、審問、處罰。”有學者便認為,陳獨秀和李大釗被捕后在獄中待遇完全不同,“與《中華民國訓政時期約法》的頒布所反映并推動的司法進步相聯系”(黃偉英:《從李大釗案到陳獨秀案:民國時期司法現代化的發展》)。
10月25日,何應欽(時任軍政部長)傳訊陳獨秀。陳獨秀正式澄清,自己與湘贛、鄂豫皖的共產黨暴動毫無關系,還向何建議應該聯合蘇聯抗日。何應欽則正式表示,“陳等雖屬危害民國罪犯,但以其非現役軍人,且犯案地點,又核與民國緊急治罪法第七條前段規定不合”,所以軍法司無權管轄,于是命令司長王振南,“備文將陳等轉解江蘇高等法院,公開審判(《申報》1932.10.27)。
于是,陳獨秀案成為民國時期第一例由普通法庭審理的國內公民涉共案件。
■ 傳訊
10月26日早晨,陳獨秀、彭述之轉到江蘇高等法院江寧地方法院看管。江蘇檢察官朱儁奉命到南京偵查這個棘手的案子。陳獨秀本人也表達了對法律的尊重,受江蘇高等法院傳訊時,他表示,“愿尊重國家法律,望政府秉承大公,不參加個人恩怨,法律判我是罪有應得者,當亦愿受。”(《大公報》1932.11.1)。11月3日,陳獨秀、彭述之正式聘請章士釗、吳之屏等五人為辯護律師(他被捕之初,章士釗、鄭毓秀等就曾表示愿意義務為他辯護)。
陳獨秀在獄中受到的待遇尚好。10月26日,他和彭述之因疾病纏身,書面向監方提出改善生活待遇的要求。“竊獨秀等自到貴所以來,諸承優待,惟對于伙食一項,以身份關系,本應自備,奈獨秀等旅費拮據,復無親朋告貸”,往昔叱咤風云的革命家,如今不減孤傲,堅稱無罪,不需吃牢飯,然而“現均添疾病,經醫診治尚未痊愈;普通囚糧菜蔬雖可飽腹,實非獨秀等平日習慣與病體所相宜”(張裔平:《檔案解讀:陳獨秀在獄中》,《檔案春秋》2010.7)。陳獨秀和彭述之患病期間,監方延請看守所外的醫生為他們治病。江蘇高等法院亦批準,從11月1日起,由公家發給每日每人上飯兩餐,稀飯一餐,支洋三角。他被捕時,身無余物,國民黨中央黨部特地撥了一百元,為他購置衣被(任卓宣:《陳獨秀先生的生平與我的評論》)。
經過幾個月的調查之后,1933年3月,檢察官朱儁按照公訴程序,提起公訴。陳獨秀的起訴書大致內容,一是他的個人經歷中“涉嫌危害民國”犯案要點;一是“以文字為叛國宣傳”的具體證據。檢方指控陳獨秀“顯欲破壞中國經濟組織,政治組織”,“目三民主義為反動主義,并主張第三次革命,堅決掃蕩國民黨政府,以革命民眾政權代替國民黨政權,其意在危害民國,已昭然若揭”;結論是“察核被告所為,僅只共產主義宣傳,尚未達于暴動程序。然以危害民國為目的,集合組織團體,并以文字為叛國宣傳,則證憑確實,自應令其負責。”
■ 審判
1933年4月14日上午,陳案第一次公開審理。
那天,南京城大雨瓢潑,民眾對此案的關注卻未見稍減。各地百余記者云集法庭聽審。9時35分開庭,檢察官先問各人年齡、籍貫、住址等,以及拘捕經過,宣布根據《危害民國緊急治罪法》第六條及第二條第二款提起公訴。據媒體報道,陳獨秀藍布長衫,兩鬢已斑,須長寸許,面色紅潤,審問時態度安閑,顧盼自如。不時,他還以敏捷的回答引發滿堂哄笑。譬如,法官胡善偁問他,被捕的十人中認識哪幾個?陳獨秀的回答嘲諷有加:“黨內情形,我不能報告,我只能說政治意見。誰是共產黨,這是政府偵探的責任,我不能做政府偵探。”
胡善偁一時語塞。最后問陳:何以要打倒國民政府?陳回答:這是事實,不否認。理由是現在國民黨政治是刺刀政治,人民既無發言權,不合民主政治原則;中國人窮到極點,軍閥官僚只知集中金錢,存放于帝國主義銀行,人民則困苦到無飯吃;全國人民主張抗日,政府則步步退讓。
次日第二次庭審,陳獨秀不是主角,最后傳訊階段,法官又問陳獨秀,托派的最后目的為何,是否為推翻國民黨;實施無產階級專政?陳答道:是。
4月20日第三次開庭。因為有公開辯論,不少人從上海、無錫、鎮江趕來旁聽。二百多人擠滿了旁聽席、記者席。就連法庭門外都站滿了旁聽者。
當檢察官控告完畢,陳獨秀當庭抗辯,這時已經接近下午兩點鐘。他集中火力在檢察官所言的“危害民國”上:我只承認反對國民黨和國民政府,卻不承認危害民國!因為政府并非國家,反對政府,并非危害國家。在書面自辯狀里,他以國民黨自身的歷史,對此點闡述得更加清晰:“若認為政府與國家無分,掌握政權者即國家,則法王路易十四‘朕即國家’之說,即不必為近代國法學者所擯棄矣。若認為在野黨反抗不忠于國家或侵害民權之政府黨,而主張推翻其政權,即屬‘叛國’,則古今中外的革命政黨,無不曾經‘叛國’,即國民黨亦曾‘叛國’矣。”
陳獨秀抗辯后,辯護律師章士釗起立辯護。53分鐘滔滔雄辯,他亦是緊扣檢方要點,駁斥檢方的起訴書“無中無西,無通無列,一切無據”。首先,他引用孫中山之言,“民生主義就是共產主義”,駁斥檢方陳獨秀反對三民主義的論點;其次,陳獨秀民國七年(1918年)曾任廣東教育廳長,后又與國民黨合作;再則托派反斯大林反共產黨干部派,“如斯輾轉,相輔為用,謂托洛斯基派與國民黨取犄角之勢以清共也,要無不可……”最后一條,可說是章作為律師為當事人做出的有利辯護,孰料陳獨秀當庭申明,說章律師之辯護,并未征求本人同意,且也無須征求本人同意,至于本人政治主張,不能以章律師之辯護為根據,應以本人之文件為根據。
下午3:30繼續開庭,辯論一直持續到6:35。
4月26日,江蘇高等法院判決陳獨秀、彭述之:“以文字為叛國之宣傳,處有期徒刑十三年,褫奪公權十五年。”陳獨秀起立大聲抗議:“我是叛國民黨,不是叛國!”
陳獨秀隨即自擬“上訴狀”,與章士釗等斟酌字句后,遞交最高法院。“上訴狀”針對判決書中“叛國之宣傳”“圖謀變更國體”“根本推翻民國”等判詞條文,逐條加以反駁,同時,繼續指斥國民黨才是叛國者:“獨是國民黨革命正為顛覆帝制,標榜建立民國而起,帝制仆而仍繼前軌,棄‘天下為公’之說,以民國為一黨一人之私產,目反之者為‘叛國’,豈其以萬世一系之天賦特權自居乎?此于建設民國之約言,豈不顯然背叛乎?”
據同案的濮清泉回憶,陳獨秀曾告訴他,當時高等法院派法官,頗費周折,“誰也不愿審理這種倒楣案子,一點油水沒有,還要上下受氣,挨人咒罵”(濮清泉:《我所知道的陳獨秀》)。果然,宣判第二天,《大公報》便發表社論,批評“偌大案情,僅僅公開辯論三次,審判長訊問亦極簡短”,而且檢察官素養也太低;希望上訴審訊中,應該作更為嚴密深刻的審訊,法官也應選擇洞明世界政治經濟潮流之人擔任,“然后發問詰難,乃可中其核要”。
一年后,最高法院刑庭最終判決陳獨秀有期徒刑八年。陳獨秀沒有被宣判無罪,但獲得減刑。在南京老虎橋監獄,他面壁讀書、潛心學問,1937年日軍轟炸南京,關押陳獨秀的那幢房頂震坍,他躲在桌子下逃過一劫。老友胡適焦慮萬分,致信汪精衛求援。汪向蔣介石提出,由國民政府核準,經由司法部訓令法院按正常司法程序,一天之內,以戰爭特例宣布陳獨秀減刑釋放。
8月23日,陳獨秀走出了高墻。
在生命的最后幾年,陳獨秀退居四川江津。“湖上詩人舊酒徒,十年匹馬走燕吳;于今老病干戈日,恨不逢君盡一壺”,他在孤寂中逝于1942年5月27日。
章士釗為陳獨秀辯護詞(摘選)
本律師曩在英倫,曾問道于當代法學家戴塞,據謂國家與政府并非一物。國家者,土地、人民、主權之總稱也;政府者政黨執行政令之組合也。定義既殊,權責有分。是故危害國家土地、主權、人民者叛國罪也;而反對政府者,政見有異也,若視為叛國則大謬矣。今誠執途人而問之,反對政府是否有罪,其人必曰若非瘋狂即為白癡,以其違反民主之原則也。英倫為君主立憲之國家,國王尚允許有王之反對黨,我國為民主共和國,奈何不能容忍任何政黨存在耶?本律師薄識寡聞,實不惑不解也。本法庭總理遺像高懸,國人奉為國父,所著三民主義,黨人奉為寶典。總理有云:‘三民主義即是社會主義,亦即共產主義。’為何總理宣傳共產,奉為國父,而獨秀宣傳共產主義即為危害民國乎?若宣傳共產有罪,本律師不得不曰龍頭大有人在也。現政府正致力于討共,而獨秀已與中共分揚,予意已成犄角之勢,乃歡迎之不暇,焉用治罪乎?今偵騎四出,羅網大張,必欲使有志之士瘐死獄中,何苦來哉?為保存讀書種子,予意不惟不應治罪,且宜使深入學術研究,國家民族實利賴焉。總上理由,本律師要求法院宣判獨秀無罪。(劉永峰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