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老中”女兒

　　女兒小雅是個很懂事的孩子，早上起床不用催，吃飯不挑食，總是把自己的小屋收拾得整齊干凈……可所有這些優點還是不足以讓我和丈夫忽視小雅平庸的學習成績。從小學一年級起，小雅的成績就一直排在班級20到25名之間。女兒的全名是鐘小雅，不知道哪個促狹的同學便給她起了個“老中”的外號，久而久之，“老中”這個名字便叫開了。我們覺得這個外號刺耳，女兒卻欣然接受，還說：“‘老中’就‘老中’嘛，沒聽說中流砥柱這個詞嗎？”
　　丈夫在研究所工作。或許搞研究的人都重視孩子的教育，也或許人家孩子都繼承了父母優秀的基因，丈夫說，每當同事們說起自家孩子得了這個獎，拿了那個比賽的第一名時，他就只能尷尬地笑笑，躲在一邊裝深沉。更讓丈夫沮喪的是，人家的孩子，不僅成績出類拔萃，還有一項項拿得出手的特長，比如鋼琴、書法、繪畫、英文等等。唯有我們家的“老中”女兒，上過不少特長班，但沒在任何方面表現出特別的天分。小雅5歲就開始學鋼琴，如今12歲了，僅限于斷斷續續彈幾首諸如《皇帝圓舞曲》《四季》等簡單的曲子，至于鋼琴考級的事，她壓根兒就沒想過。用她的話說：“我學鋼琴的目的就是快樂或者悲傷的時候不僅能夠笑或者哭，還能夠用音樂表達出來。”
　　在女兒身上，似乎沒有一樣值得我們炫耀的。有一次，全家人一起看電視時，剛好有一則報道11歲孩子參加高考，并被國內一所重點大學錄取的新聞。丈夫羨慕得兩眼放光，繼而很受傷地問女兒：“小雅，你怎么就不是個神童呢？”女兒淡然一笑，仰起臉，用戲謔的語氣說：“因為，爸爸你不是——神父啊！”丈夫無言以對，我不禁笑出聲來。
　　丈夫家是個傳統的大家庭，每到重要的節日，全家二三十口人聚到一起，非常熱鬧。去年端午節，又是一家人團聚，坐滿了一個寬大的包間。飯后，眾人的話題漸漸轉向各家的兒女。趁著酒興，有人要孩子們說說將來要做什么。鋼琴家、歌星、畫家，孩子們毫不怯場，連最小的4歲的小男孩也說將來要做航天飛行員。
　　再看看12歲的女兒，為身邊的小弟弟小妹妹剔蟹剝蝦，盛湯擦嘴，忙得不亦樂乎。大家忽然想起，只剩女兒沒說了。在眾人的催buVRRxrmVsxnKL+f4Z7G7w==促下，女兒認真地回答：“我長大了，最想做幼兒園老師，領著孩子們唱歌跳舞，做游戲，多有意思啊！”
　　出于禮貌，大家點頭表示贊許，小雅的姑姑不死心，追問她除了幼兒園老師，還想做什么。女兒沒有一絲猶豫，大大方方地說：“我還想做媽媽，穿著粉紅色的圍裙做香噴噴的晚餐，到超市里買滿滿一車子的東西，和孩子一起去郊外野餐，陪孩子去天文館看星星……就像媽媽平常為我做的那樣！”
　　親友愕然，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些什么，當時丈夫的神情極為尷尬。回家后，他嘆著氣說：“難道我們真打算讓女兒將來當個幼兒園老師？難道真的眼睜睜地看著她當個中等生？”
　　其實，我們也動過很多腦筋。為了提高小雅的學習成績，我們給她請家教，報輔導班，買各種各樣的資料。小雅是個非常懂事的孩子，漫畫書不看了，網絡游戲不打了，周末的懶覺放棄了。像一只疲憊的小鳥，她從一個班趕到另一個班，卷子、練習冊，一沓沓地做。可她到底是個孩子，身體先扛不住了，得了重感冒。在病床上輸著液，她還堅持寫作業，最后引發了肺炎。病好后，孩子的臉瘦了一圈。可期末考試的成績，仍然是讓我們哭笑不得的22名。后來，我們也曾試過增加營養、物質激勵等方法，幾次三番地折騰下來，女兒的小臉越來越蒼白。而且，一說要考試，她就開始厭食、失眠、冒虛汗，再接著考出了個23名。
　　我和丈夫悄無聲息地放棄了轟轟烈烈的揠苗助長活動，恢復了女兒正常的作息時間，還給她畫漫畫的權利，允許她一天打一個小時的網絡游戲。家中安穩了很久。我們對女兒是心疼的，可面對她的成績，又有說不出的困惑。
　　一個周末，我們和幾家朋友一起結伴郊游。大家各自做了最拿手的菜，帶著孩子去爬山。一路上笑語盈盈，這家孩子唱歌，那家孩子表演小品。女兒沒什么看家本領，只是開心地不停鼓掌。她不時跑到后面，照看著那些食物，把傾斜的飯盒擺好，松了的瓶蓋擰緊，流出的菜汁擦凈。忙忙碌碌，像個細心的小管家。
　　在山上野餐時，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兩個小男孩，一個才10歲就考過了鋼琴八級，一個是會說中文、英語和法語的語言天才，兩個孩子同時夾住一塊南瓜餅，誰也不肯放手，更不愿平分。豐盛的美食，源源不斷地擺上來，他們看都不看。大人們又笑又嘆，連勸帶哄，可怎么都不管用。最后，還是女兒，用擲硬幣的方法，輕松地打破了這個僵局。
　　回來的路上堵車，一些孩子焦躁起來。女兒的笑話一個接一個，全車人都被逗樂了。她的手也沒閑著，用裝食品的彩色紙盒，剪出許多小動物，引得這群孩子贊嘆不已。下車時，每個孩子都拿到了自己的生肖剪紙。聽到孩子們連連道謝，丈夫禁不住露出了自豪的微笑。
　　期中考試后，我接到了女兒班主任的電話。首先得知，女兒的成績仍是中等。不過，她說，有一件奇怪的事想告訴我，從教30年，她第一次遇見這種事。一次主題班會上，班主任采用無記名投票的方式，請全班同學選出心目中最欣賞的同學，并說出理由。除女兒之外，全班同學竟然都寫上了女兒的名字。理由很多：熱心助人，守信用，不愛生氣，好相處，等等，寫得最多的是，樂觀幽默。班主任還說，很多同學建議由小雅擔任班長。班主任感嘆道：“你這個女兒，雖說成績一般，可為人實在很優秀！”
　　我開玩笑地對女兒說，你快成為英雄了。正在畫漫畫的女兒，歪著頭想了想，認真地對我說：“老師曾講過一句格言，‘當英雄路過的時候，總要有人坐在路邊鼓掌’。”停頓了一下，她輕聲說，“媽媽，我不想成為英雄，我想成為坐在路邊鼓掌的人。”
　　我猛地一震，默默地打量著女兒。她又低下頭，安靜地畫漫畫，藍色的叮當貓正張大嘴巴，樂呵呵地望著天空傻笑。一絲柔情涌上心頭，那一刻，我忽然被這個不想成為英雄的女孩打動了。
　　這世間，有多少人年少時渴望成為英雄，卻最終成了煙火紅塵里的平凡人。如果健康，如果快樂，如果沒有違背自己的心意，我們的孩子，又何妨做一個善良的普通人。我相信，平凡善良的女兒長大成人后，一定會成為可愛的妻子，溫柔的母親，甚至熱心的同事，和善的鄰居。在那些漫長的歲月里，她都能安然地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作為父母，還想為孩子祈求怎樣更好的未來呢？
　　【編輯：閆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