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優點的優秀女孩

　　孩子身上不缺優點，缺的是發現。
　　發現孩子的優點，有時也是發現自己。
　　因為孩子是父母的鏡子。
　　居然沒有一個優點
　　2010年8月，我應邀作為心理輔導員之一參加了“崇明島陽光少年夏令營”，對全營初中生進行全程心理監護。報到那天晚上，我在燈下瀏覽小營員的報名登記表。有一張表，字寫得很漂亮，吸引了我的目光。在“您的孩子需要我們特別注意些什么”一欄，一位母親用娟秀的小字填得滿滿的：
　　1.情緒控制力差，除了玩，叫她做什么都嘟著嘴，牢騷滿腹。
　　2.時間觀念差，不懂得珍惜時間，做事磨蹭，比如吃飯，叫好幾遍也沒動靜。
　　3.人際交往能力和語言表達能力都很差。喜歡讀課外書，語文成績卻不好，主要丟分在作文和閱讀理解上，經常寫錯別字。
　　4.不懂得理解尊重父母，不懂得關愛家人，特別自私。
　　5.膽小不自信，而且固執。
　　讀著讀著，我的心揪緊了：足足寫了5條，卻沒有一條是優點！因為“語文成績卻不好，主要丟分在作文和閱讀理解上，經常寫錯別字”，連“喜歡讀課外書”這唯一的優點也顯得非常勉強。我想，這個小營員多半是個問題女孩，要重點關注。我記住了這個孩子的名字：許菲菲。
　　第二天正式開營，每個小營員都寫了一篇自我評價。晚飯后我仔細閱讀，卻看不出誰的自我評價像許菲菲，真后悔沒讓他們署名。我在大腦里把所有女孩一一過了一遍，好像都跟許菲菲對不上號。我納悶了，莫非她沒來報到？
　　明明是個優秀女孩
　　我向夏令營的營長打聽哪個女孩叫許菲菲。營長一聽笑了，說：“嗨，你怎么不認識她呀？來的時候，和你坐同一輛車的那個就是！”我恍然大悟：豈止認識，她還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哩！
　　來營地的時候，我與四名小營員以及主辦方的一位校長同車。四名小營員中有三個男孩，另外那個女孩，一定就是許菲菲了。在車上，三個男孩很興奮，一會兒打鬧，一會兒比賽腦筋急轉彎，引得校長和司機也跟著大笑。許菲菲安靜地靠車窗坐著，透過車窗看風景，好像對男孩們的游戲絲毫不感興趣。旁邊的男生動作過大，她就朝窗邊躲躲，不小心碰到她，她就毫不客氣地說：“你就不能安靜一會兒！”當時我想，這個女孩不簡單，做事不卑不亢，有禮有節，成人都未必能做到。
　　到營地后，先到的孩子們都在我的房間里等待分宿舍。他們很興奮，大聲嚷嚷著，房間里亂作一團。為了讓孩子們安靜下來，我打開電視機，頓時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他們爭搶椅子，搶不到的就搶占地毯上的有利位置，什么都搶不到的抓住遙控器不放，其他的孩子發覺吃虧，又跳起來爭搶遙控器……等他們終于達成協議看體育臺，拳擊比賽的畫面也出現了，一個細細的女聲問：“老師，能不看電視嗎？我想看書?！闭f話的正是許菲菲。得到我肯定的答復后，她從包里拿出一本書，坐在賓館的圈椅里讀起來。過了一會兒，我發現她手邊多了一包薯片，不緊不慢地吃著，全然沒有受電視的干擾。
　　那天分好宿舍后，孩子們有20分鐘整理內務，然后等著我和營長去巡視檢查。許菲菲所在的房間早已收拾停當，物品整齊地擺放到位，而她，又坐在桌邊看書了。我有點吃驚，一個12歲的女孩能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其獨立能力可見一斑，而且，她讀書的樣子是那樣悠然自得，好像她把自己的心情也整理得井井有條了。
　　這樣一個可愛的女孩，在媽媽眼里怎么會一無是處？接下來幾天，我留心觀察她，越觀察我越不解：這明明是一個在各方面都很優秀的女孩，為什么她的媽媽要故意誤導我？難道是在謙虛嗎？或許，我又遇到一個有眼無珠的家長？
　　我發現，許菲菲的行為很有邊界感，如果別人越過邊界傷害到她的利益，她開始會忍讓一下，但如果再傷害她，她就會理直氣壯地表達出來，等事情處理完了，她又會很快恢復平靜。她作業寫得很認真，字跡工整，質量上乘。課堂發言，她絕對不會第一個舉手，但她的發言一聽就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深刻而全面。我判斷，這是一個能自己給自己安全感的女孩。此外，她還是一個多才多藝的小姑娘。營地里搞才藝大比拼活動，她不吭不哈地坐在觀眾席上看，等到快結束時才出場，一段舞蹈技驚四座，贏得陣陣掌聲，毫無爭議地得了第一名。
　　又過了幾天，許菲菲的優異表現讓我確信，她媽媽對她的評價不具備參考價值。那么，俗話說“知女莫若母”，媽媽對女兒的誤解為什么如此之深呢？
　　孩子是父母的鏡子
　　不知不覺，為期20天的夏令營過了一半。營長找到我，為難地說：“剛剛許菲菲的媽媽打來電話，詢問女兒的情況。我告訴她，許菲菲很安全，表現很突出，請她放心，可是她卻要求我們嚴格要求她女兒。她還一再問，經過這次夏令營，許菲菲能不能改掉毛病，在家不和她頂嘴？能不能學會對家長有禮貌？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要不，您抽時間給她回個電話，溝通溝通？我也很奇怪，許菲菲是個好孩子，為什么對媽媽那樣呢？”
　　是啊，許菲菲為什么對媽媽那樣呢？我也很奇怪。我不想去問許菲菲，因為我不想讓她覺得我和她媽媽是一伙兒的。于是，我撥通了菲菲媽的電話。
　　菲菲媽在電話里說，她們母女關系不好，女兒經常頂撞她，把她氣得吃不下飯。她把女兒送到這個有較強體能訓練的夏令營，就是要讓女兒吃吃苦，知道幸福生活來之不易，感謝媽媽的付出，回家后對媽媽的態度能有一個根本的改變。
　　聽完菲菲媽的講述，我說：“菲菲媽，讓我說說對您的猜測，好嗎？在我看來，您是一位很有工作能力的員工，在單位里是中層領導，工作條理性很強，頭腦清晰，有條不紊，工作上自主能力也很強，處理事情十分果斷。”
　　“老師您夸獎了。不過，您是怎么知道的，報名表上沒填這些呀？”
　　“看來，讓我猜對了?！?br/>　　“是的，我是公司的財務部經理。我的工作要求我那樣，我也是那樣要求自己的?？墒俏覀儾徽J識，您是怎么猜到的？”
　　“我們是不認識，但有一句話不知您是否聽說過，‘孩子是家長的鏡子’?！?br/>　　“聽說過。您的意思是菲菲……”
　　“對，從您的優秀女兒身上我看到了您的優秀。在營地的這些天里，我看到的許菲菲各方面都很棒，我想這一切不是沒有來由的，應該是父母身上的某些特質潛移默化地影響了孩子，再加上我看過您寫的字，剛才又聽您說了那么多話，所以我猜測，許菲菲身上的這些優點應該來源于您這個優秀媽媽?！?br/>　　“真的嗎？她真的有您說的那么好嗎？她可是一個脾氣很壞的孩子?！狈品茓尠胄虐胍伞?br/>　　我問：“您是一位在工作上規則感非常強的人，如果有人總是破壞您的規則，您會不會生氣？”
　　菲菲媽斷然回答：“當然會。如果一次兩次可以原諒，但總是出現問題，我當然會很生氣！”
　　我笑道：“我想，您與女兒之間的問題就在這里。孩子太優秀，也太像您了！”
　　菲菲媽沉默了一下，說：“我不大明白?！?br/>　　“比如，”我有意識地向她匯報許菲菲的表現，“許菲菲這幾天總體而言脾氣還是挺好的，從不主動干擾別人，但如果別人一再干擾她，她不會退縮，而是把自己的不滿大膽講出來。徒步拉練時，她所在的小隊由于隊長不合格，落在別的小隊后面，她挺身而出，帶領大家追趕。她是女孩子，體力比不過男孩，但她沒有放棄，咬牙堅持到了目的地?？偨Y時，她第一個表達個人意見，促成小隊長改選。她并沒有參加競選，不是她不想，她是在觀察，當她發現新隊長也不稱職，同時確信自己可以勝任時，她抓住機會，再次促成改選，為自己贏得了小隊長的袖標。我想，在工作中您應該也是這樣的，不冒進，但也不退縮，對嗎？”
　　“想不到，這孩子還真像我！”菲菲媽聲音很小，卻很是得意。
　　“是的，她很像您，如您一般優秀！現在我有個問題：許菲菲這么優秀，您是否打算以后給她更多表現的機會呢？”
　　又是幾秒鐘的沉默。菲菲媽像是拿定了主意，說：“老師，我明白了。都怪我，要求孩子過于完美了！”
　　“我發現您還是一位智慧媽媽，您總結得非常到位！”
　　剛放下電話，我就聽營長說，許菲菲正在操場被罰長跑，因為她的隊員違反規定喝生水。我來到操場邊兒，看到許菲菲一個人在飛奔。營長告訴我，本來罰6名隊員各跑1000米，許菲菲主動承擔責任，要求替隊員跑，一個人跑6000米。此時下起了小雨，許菲菲不肯放棄，甚至沒有減速。我被感動了，我知道在她纖巧的身體里，跳躍著一顆倔強不屈的心！
　　媽媽智慧促成改變
　　夏令營結束那天，我見到了菲菲媽。她當著我的面對女兒說：“知道嗎？老師在電話里給媽媽上了一課?！?br/>　　許菲菲揚起臉，撇撇嘴，來了一句：“回家我還會給你上一課！”
　　看得出，她平時就是這樣跟媽媽說話的。我突然有點擔心，這對母女不會現在就開戰吧？
　　沒想到，菲菲媽笑著說：“好呀好呀，媽媽回家聽你講課！”
　　我注意到，聽媽媽這樣說，許菲菲的表情頓時放松了許多。
　　我問許菲菲：“看看，媽媽是不是變了許多？回家一定要跟媽媽好好溝通喲！”
　　許菲菲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望著母女倆手拉手離去的身影，我不得不佩服菲菲媽的智慧與寬容，也相信許菲菲會與她的媽媽一起成長，邁向她們各自的成功。
　　【編輯：陳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