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碳排放權作為一種特殊而稀缺的有價經濟資源在資本市場流通,成為繼石油等大宗商品之后又一新的價值符號,并進一步衍生為具有投資價值和流動性的金融資產,其屬性逐漸由商品屬性向金融屬性過渡。碳排放權實質上是一種新的金融形式,不僅具有金融資產屬性,而且具有金融資源屬性和金融功能屬性。其金融資產屬性體現在碳排放權的“準貨幣化”特征、碳排放權作為金融資產的特殊性和廣泛性方面,金融資源屬性體現在其具有稀缺性和戰略性兩方面,金融功能屬性主要體現在特殊的減排成本內部化和最小化、產業鏈低碳轉型、氣候風險轉移和分散功能三方面。
〔關鍵詞〕碳排放權,金融屬性,碳金融,金融形式
〔中圖分類號〕F830〔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4175(2011)03-0061-04
《京都議定書》的正式制定,催熟了在全球范圍內流動的以“碳排放權”交易為標志的貿易體系。在碳交易機制下,碳排放權作為一種商品已成為共識,并成為繼石油等大宗商品之后又一新的價值符號,其價格信號功能引導經濟主體把碳排放成本作為投資決策的一個重要因素,促使環境外部成本內部化和最小化,表現出重要的商品屬性。隨著碳市場交易規模的擴大和碳貨幣化程度的提高,碳排放權逐漸衍生出具有投資價值和流動性的金融資產,如碳排放期貨、期權、碳信用、碳排放證券等,并作為一種特殊而稀缺的有價金融產品在資本市場流通,呈現出特有的金融屬性。
國內關于碳排放權屬性的認識角度不一但大致趨同,即碳排放權是一種有價資產和戰略資源。中國人民銀行研究局副局長汪小亞指出,碳金融實際上是“低碳交易+金融屬性”;〔1 〕婁歡歡等人指出,溫室氣體排放權作為一種準物權,其財產權屬性正逐步得到學界的公認;陳迎等人分析了碳排放權的市場和非市場屬性,從它的兩個屬性角度指出全球碳排放權的公平分配要考慮三個層次的碳排放權,分別為個人基本需求的碳排放權、社區和國家統一支配的碳排放權以及市場配置的碳排放權。而湖南大學“我國低碳經濟發展與碳金融機制研究”項目組經過研究發現,碳排放權不僅具有金融資產屬性,而且具有金融資源屬性和金融功能屬性,它實質上是一種新的金融形式。
一、碳排放權的金融資產屬性
(一)碳排放權的“準貨幣化”特征。碳貨幣是低碳經濟背景下具有國際意義的熱點問題之一,目前世界范圍內還沒有形成統一的碳貨幣定義和衡量標準。我國學者關于碳貨幣的定義有:戴星指出,碳額度與黃金額度可以互換并作為國際貨幣的基礎;環球財經研究院院長宋鴻兵認為,所謂的“碳貨幣”,其實就是把二氧化碳排放權作為一種商品,而二氧化碳會貨幣化,并成為中央銀行的核心資產,也就是說環保會貨幣化。〔2 〕關于“碳貨幣”的可能性發展,很多學者都給予了肯定的看法:“歐元之父”蒙代爾曾說“國際貨幣的變革通常在面對全球危機的反應和威脅時才成為可能”;袁璐指出,在《京都議定書》的框架范圍內,已建立了“碳貨幣”的雛形,2012年后如果各國就氣候問題達成一致,就是對國際貨幣新體系達成一致,屆時各國只有購買“碳貨幣”,才能在這個新框架下維持自身發展;〔3 〕木蕁則認為“碳貨幣”的思路與中國人民銀行行長周小川提出的“超主權貨幣”的要求存在某種程度的契合,在低碳經濟大有發展和各國共識增強的前提下,碳貨幣有可能成為“超主權貨幣”的一個必然選擇。〔2 〕可見,碳排放權的“貨幣化”趨勢明顯。
碳排放權的“貨幣化特征”在“義”與“利”的驅使下得到彰顯。由于發達國家的能源利用效率高,減排成本也較高,而發展中國家能源利用效率低,減排空間大,成本也低,這導致同一減排單位在不同國家間存在比較優勢,產生高價差,使各方存在“利”的追逐。與此同時,《京都議定書》的制定使低碳排放成為全球經濟增長的約定條件,從表1可以看出,各國家或地區之間的減排任務差距較大,各方存在“義”的壓力。在這種“義”與“利”的驅動下國際市場碳排放交易迅速膨脹,全球碳交易額從2005年的108億美元增長至2009年的1260億美元,增長了120倍。全球碳交易市場的不斷膨脹和交易平臺的國際一體化,使得二氧化碳排放權成為炙手可熱的商品在國際資本市場流通,價值亦日益凸顯。碳排放權或碳信用的政府信用基礎、自由存儲和借貸、稀缺性、可計量性和普遍接受性都凸顯其貨幣特性,并為碳信用在低碳能源和低碳技術的計價以及國際結算方面奠定了基礎。〔4 〕因此,與低碳能源和低碳經濟綁定的碳排放權從商品過渡為國際貨幣將是大勢所趨。
(二)碳排放權作為金融資產的特殊性。1.特殊的屬性表現。碳排放權具備商品屬性和金融屬性,當碳排放權的交易目的不同時,就會表現出不同的屬性。碳排放權首先作為商品買賣,各國為達到減排指標或自身碳中和需要而進行碳買賣,這類簡單的碳商品現貨買賣表現出的是商品屬性;隨著碳交易市場的突飛猛漲,各類風險相繼出現,包括政策風險、法律風險、項目風險、市場風險和操作風險等,由此用以規避風險的具有投資價值和流動性的金融衍生工具(如碳排放期貨、期權、掉期、碳排放信用、碳排放證券等)逐漸被開發出來,有效地保證了減排措施投資的穩定性和可收益性。這類用于防范風險或是投資增值的碳交易才表現出金融屬性特征。而現階段我國清潔發展機制(CDM)市場主要以雙邊合作、遠期交易的形式開展,其回報來源于項目成功后所獲減排單位的轉讓,國內排放權交易所和環境交易所尚未開展碳期貨和期權交易,碳排放權更多的表現為商品屬性。國外則基于碳交易的現貨市場衍生出了期貨、期權市場(2005年自歐洲氣候交易所陸續推出),這類碳衍生產品大大降低了節能減排項目建設不確定性帶來的經營風險,使得碳排放權凸顯出金融產品的屬性。2.特殊的價值取向。〔5 〕碳排放權交易催生了碳金融,撬動了對低碳的投資,架起了金融資本與低碳經濟的橋梁,在生態環境保護和低碳產業導向上發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碳排放權交易緊密連接了金融資本與基于低碳技術的實體經濟:一方面金融資本直接或間接地投資于創造碳資產的企業與項目;另一方面,來自不同企業和項目產生的碳減排量進入碳金融市場進行交易,〔6 〕被開發成碳金融工具及衍生產品,于是碳排放權逐漸衍生為一種金融資產,其價格依賴于金融市場。在生態環境導向上,以良好的生態效益和環境效益為導向來支持金融和低碳產業的長遠發展,達到經濟效益與生態環境的和諧統一,彌補了傳統金融忽視環境功能的缺陷;在低碳產業導向上,將資金導入節能、低耗、無污染的環境產業、生態產業等長遠效益的產業,促進產業結構由高碳向低碳轉變,生產方式由粗放向集約轉變,以避免陷入先污染后治理的惡性循環。
(三)碳排放權作為金融資產的廣泛性。碳排放權的廣泛性主要體現在全球性參與、涉及面廣和全球交易規模大三個方面。首先,碳交易市場的參與者可以分為供給者、最終使用者和中介等三大類,涉及受排放約束的企業或國家、減排項目的開發者、咨詢機構以及金融機構,參與者既包括發達國家和轉型國家,也包括發展中國家。全球已建立二十多個碳交易平臺,其中最大的碳交易所有四個:歐盟排放權交易所(EUETS)、英國排放權交易所(ETG)、芝加哥氣候交易所(CCX)、澳洲國家信托(NSW);我國碳交易所有北京環境交易所、上海環境能源交易所、天津排放權交易所等12個。其次,傳統金融業不涉及環保產業,污染治理主要由財政開支,碳金融則以保護環境、節約資源為己任,全方位覆蓋,涉及低碳產業、低碳技術、低碳能源、低碳建筑、低碳生活、低碳產品等多個領域,將資金輸送到與人類健康密切相關的環保產業、生態產業,以求人類社會的可持續發展與繁榮;第三,全球交易規模大。目前,國際碳市場可分為配額交易市場和項目交易市場兩大類,交易規模呈逐年遞增趨勢(如表2所示),2012年碳交易有望超過石油成為世界第一大宗商品。
二、碳排放權的金融資源屬性
(一)碳排放權作為金融資源的稀缺性。這可以從金融和產權兩個角度來看:從金融角度看,如果碳排放權表現出金融資產或金融工具特征,就可以將其看作一種金融資源,并且是一種稀缺有價資源。白欽先教授在《金融可持續發展研究導論》一書中提出,“金融是一種資源,是一種稀缺資源,是一國最基本的戰略資源。”該觀點揭示了現代金融的一般資源屬性,并將金融提高到人類社會資財之源、稀缺資源的戰略高度。碳排放權作為金融資產,其“貨幣化特征”、特殊性和廣泛性都使其具備成為基礎性核心金融資源的條件。從產權角度看,碳排放權是基于科斯產權定理而提出的治理環境外部性的手段,其交易發生在為達到減排任務的國與國之間、國家與企業之間以及企業與企業之間,其實質是稀缺的環境容量使用權的獲取。環境容量資源的財產權理論指出環境容量的有限性帶來了這一資源的稀缺性,而資源的稀缺性賦予了其可交易的內涵,即其具有財產權的性質。由于環境容量的有限性,當人口增加和經濟增長帶來的碳排放達到環境容量的上限時,其外部環境危害性表現愈發明顯,嚴重威脅到人類的生存發展,這時在環境容納范圍內的允許碳排放權或碳減排量額度(碳信用)開始稀缺,并成為一種有價產品。隨著碳排放總量的不斷增大及環境的持續惡化,碳排放權的稀缺性也隨著環境容量使用的日益稀缺而更加顯著,價值亦隨之增長,繼而出現強制性、排他性、可交易性以及可分割性等特征。對于具有負外部性的碳排放,碳排放權實際是將向有限的排放空間排放碳作為一種產權,而擁有這種產權的人才擁有特定的排放空間。
(二)碳排放權作為金融資源的戰略性。碳排放權益作為金融體系中重要而稀缺的金融資產與金融資源,是國家發展的“新邊疆”。“誰掌握了碳定價權,誰就掌握了重新劃分世界的權利”。依托碳排放權交易的碳金融是后危機時代大國間競爭、爭奪與博弈的戰略性新領域,其背后是各個利益陣營的大博弈。以“低碳經濟”為核心的戰役,其實質是借“碳金融”奪取全球低碳經濟的戰略制高點。〔5 〕“碳金融”也許是有史以來全球最大的一場“金融博弈”,同時也是一棵社會各界廣為關注的“搖錢樹”,各國正努力將碳金融打造為“賺錢”的金融,碳排放權即是行使賺錢的工具或手段。碳金融依托碳交易,其特殊的三維特征使得碳排放權作為金融資源也具有了高度的戰略性:第一,氣候變暖的影響是全球性的,決定了碳金融具有全球跨度特征;第二,降低碳排放和經濟發展之間存在某種程度的替代關系,意味著各大國之間要展開激烈的政治經濟博弈;第三,溫室氣體排放的治理原則是在降低碳排放與經濟增長之間達到平衡,說明氣候變化的影響深遠,治理是長期性的。〔5 〕在這種背景下,碳排放權以及與其相關的碳排放空間、碳貨幣、碳定價權都蘊藏著無限商機并成為人人爭奪的寶藏。首先,在氣候安全允許的碳排放量范圍內,各國都十分關注初始碳排放權的分配,并力爭擴大本國的碳排放空間;其次,碳交易成為世界最大宗商品勢不可擋,而碳交易標的的標價貨幣綁定權以及由此衍生出來的貨幣職能將打破單邊美元霸權,因此各國力爭以本國貨幣作為碳交易的計價、結算貨幣,使其成為碳交易綁定貨幣,提升本幣的國際地位;再者,各國爭奪碳交易定價權,在國際碳金融體系中搶占主動地位。我國碳減排量占全球減排市場的1/3,而定價權卻基本被發達國家主導。目前我國碳資產價格只有4~5歐元一噸,而國際上已達到十幾歐元一噸,因此我國僅是低價的“賣碳翁”,碳減排資源流失非常嚴重。
三、碳排放權的金融功能屬性
(一)特殊的減排成本內部化和最小化功能。碳排放具有典型的外部性。碳排放權交易是發達國家用資金或技術“購買”發展中國家溫室氣體減排額,用以抵消本國多排放的二氧化碳,可以說它是一個解決全球氣候變化并有利于全球減排總成本最小化的雙贏機制。碳排放權交易為發達國家找到了其實現規定碳排放量的有效途徑,同時也為發展中國家提供了新的利潤空間,并使其獲得資金和技術支持,以提高企業環保水平,降低溫室氣體排放。碳排放權的產生解決了碳排放成本的外部性,發揮了市場機制應對氣候變化的基礎性作用,使排放成本由外部社會承擔轉化為企業內部生產成本,并主要由發展中國家和減排高效企業承擔,從而使發達國家和企業的減排總成本最小化。企業或國家之間的減排成本存在差異或稱比較優勢,其根據自身減排成本和碳價格進行碳交易或減排投資,使得碳排放權具有商品和金融屬性,積極有效的碳資產管理為碳成本向碳收益轉化提供了有效手段,同時也促進了減排資金和技術向發展中國家和經濟轉軌國家轉移,為國際貿易投資和技術轉移提供了便利。
(二)特殊的產業鏈低碳轉型功能。碳排放權撬動了對低碳的投資,其價格發現和價格示范作用有效地促進了碳交易的達成,使產業鏈和能源鏈從高碳環節向低碳環節轉移,轉變了經濟發展方式,推進了產業結構優化升級,同時也為金融機構退出“兩高一資”行業、推進信貸結構轉型創造了重要契機。碳排放主要來源于能源消費,排放權的提出有利于加快清潔能源、減排技術的研發和產業化,推動產業由高碳向低碳轉型,實現高端化、高質化、高新化,走一邊發展、一邊降低排放,一邊發展、一邊治理污染的路徑。碳衍生產品的開發使碳交易更加標準化、透明化,加快碳交易市場演化的速度,引導資金和技術傾向低碳產業,增強了企業對節能減排目標約束的適應能力,改變了一國經濟發展對碳基能源的過度依賴,實現了經濟、生態與環境的可持續發展。
(三)特殊的氣候風險轉移和分散功能。不同階段的不同國家、不同產業受氣候變化的影響和適應能力不同,基于碳排放權的保險產品、衍生產品及結構產品為其提供了轉移和分散氣候風險的工具。能源產業利用天氣期權等衍生品來規避價格波動風險;農業則通過天氣指數及相關保險產品,把風險轉嫁給有風險吸納能力的交易者;巨災債券則發揮資本市場對災害損失的經濟補償和轉移分擔功能,使風險從保險業向資本市場轉移。〔7 〕同時,能源市場、政治事件和氣候變化增加了碳價格的不確定性,加劇了碳價格的波動,為此,人們需要通過金融市場載體來規避風險,把風險轉嫁給有風險吸納能力的交易者。積極有效的碳資產管理可以降低節能減排項目建設的不確定性所帶來的經營風險,保證減排投資的穩定性、收益性以及實施的有效性和可持續性,以實現資本市場的經濟補償和轉移分擔功能。
研究碳排放權的屬性,其意義在于更全面而深刻地認識碳排放權的經濟屬性,科學合理地對碳排放權進行初始分配和定價,強化和明晰碳排放權的產權性質,降低碳排放權的交易成本,不斷完善碳交易市場及政府監督管理機制,為建立全國統一的碳排放權交易市場提供準確的路徑選擇,促進我國的“綠色發展”。如果碳排放權具備了金融屬性,其定價機制就會發生根本變化,商品供求關系不再是決定價格的唯一因素,資金、信息、信心及技術指標等市場因素都將成為價格波動的依據。這對于我國保持市場的健康發展,防范與化解金融風險,維持經濟的穩定運行,是至關重要的。有關碳排放權金融屬性的研究,還有利于充分認識建立在碳排放權金融屬性之上的金融功能及其實現機制,以利于更充分準確地認識碳排放權的本質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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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于曉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