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蟻力神事件”和東華經貿(集團)公司集資詐騙事件中,政府對受害人進行了補償,取得了較好的社會效果。在涉眾型經濟犯罪案件中,政府對受害人的補償性質上屬于特殊狀態下為維穩需要而采取的臨時性措施,并不能作為一種廣泛的普遍的解決辦法。民事訴訟應是解決涉眾型經濟犯罪受害人補償責任的正當程序。我國應以解決該類事件為契機,從法律上確定政府對受害人的補償責任。
〔關鍵詞〕涉眾型經濟犯罪,受害人,政府責任,蟻力神事件
〔中圖分類號〕D924.13〔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4175(2011)03-0129-04
一、案件簡介
2007年11月,遼寧省天璽集團有限公司一夜之間“崩盤”,第二天得到消息的“蟻民”們聚集到各地各分支機構的門口要求返款。在損失無法得到彌補的情況下,憤怒的群眾將追討錢款的希望轉向了政府,造成遼寧各地短時間內多次發生群體性聚集事件。在2008年即將舉辦奧運會的關鍵時期,遼寧省政府采取緊急措施,在各城市采取由政府牽頭,各警種協力的做法,各地相繼在市、縣級政府中成立了“維穩辦”,各地公安局也成立了相應機構,各種維護穩定的措施陸續出臺。具體到此案件,由公安機關負責對所有“蟻民”進行登記,由政府接管企業,對其進行破產清算,根據每個“蟻民”的涉案損失金額將公司剩余資產、追討的公眾存款,再加上政府出資對“蟻民”進行有比例補償。
基于此,遼寧營口東華經貿(集團)公司集資詐騙、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的“蟻民”們也要求返款,遼寧省政府也采取同樣的方法對此予以處理。在2008年年末,根據遼寧省東華返款工作領導小組提供的數據,地級市東華集資群眾總數為514人,集資總額3855萬元,返還金額1549.25萬元,尚欠2305.75萬元,返還比例為40.19%。在該市514名集資群眾中,返款人數為369人,其中有28人待核查后返款,零返款人數為145人,在這種情況下,由政府承擔了部分對“蟻民”的補償責任。
在上述兩個涉眾型經濟犯罪案件中,受害人的損失由政府予以承擔,這種現象在目前處理群體受害人方面實為少見,這種處理方式是非常態的、特殊的。本文將以此為基礎分析該處理方式的法律依據、性質,并提出進一步的解決措施。
二、政府在涉眾型經濟犯罪中承擔受害人補償責任的原因
無論是“蟻力神事件”還是遼寧營口東華經貿(集團)公司集資詐騙案件,政府都在事態趨向嚴重時擔當了化解糾紛、出資平息事件的重要角色。這種情況所以出現是有其深層原因的。這些原因包括:
(一)根深蒂固的政府全能觀念的影響。長期以來形成的大政府模式下的政府全能觀念對人們仍有深刻影響。政府全能觀念的形成不但與我國長期封建社會形成的“衙門式政府”相關,也與我國長期以來的計劃經濟體制有關。計劃經濟體制在中國的長期運行,導致政府對于許多事情大包大攬,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能管。“這種行政管理體制的產生在建國初期是有一定合理性的,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權力的高度集中,對于鎮壓反革命,鞏固新生的人民民主政權,清除舊制度,建立新秩序,恢復國民經濟,使國民經濟得到根本的好轉,有著非常積極的作用。” 〔1 〕近二十年來,盡管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發展,政企不分、政社不分、政事不分的現象有一定改變。但是一旦社會上出現了影響較大的糾紛,出現了無法立即調控的局面,政府依然需以“全能者”的角色出現。
從民眾的角度看,正是由于民眾對政府的嚴重依賴心理,導致“有事找政府”成為習慣。所以,民眾對政府的充分信賴和依賴也是造成政府出面解決上述群體性糾紛的重要原因。
(二)民眾缺乏對司法解決糾紛能力的信任。由于這類案件的特殊性,如果被害人依據我國現行法律規定利用司法途徑解決糾紛,必然帶來周期長、程序復雜的問題。更重要的是,我國司法在解決這類問題上的機能一直沒有得到充分發揮,導致受害人追回損失的可能性很小。這一現狀,客觀上使得被害人不愿意選擇司法程序。另外,司法中有關財產追繳、破產等程序執行不透明的現實,以及司法腐敗的客觀存在進一步加重了被害人對司法解決途徑的不信任。
(三)維護穩定大局的需要。不能否認的是,上述兩個事件的受害人所以能獲得政府的一定補償,一個重要原因是當時我國正舉全國之力迎接2008年奧運會;而由這些案件引發的群體性事件如果不能妥善解決,必然會影響穩定局面。此時,政府及時出面承擔一定的補償責任,顯然在一定程度上帶有“特殊時期,特殊處理”的色彩。
三、政府承擔涉眾型經濟犯罪中受害人補償責任的性質
如前所述,這些涉眾型經濟犯罪案件雖然都是犯罪案件,但政府卻對受害人負責承擔了一定數量的經濟補償,那么政府的這種補償行為從法律角度而言,其性質又該如何界定呢?
(一)不屬于國家賠償。《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賠償法》第2條的規定,“國家機關和國家機關工作人員違法行使職權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的合法權益造成損害的,受害人有依照本法取得國家賠償的權利。”國家賠償的起因是國家機關及其工作人員的違法行使職權行為。由此可見,涉眾型經濟犯罪案件的受害人無法采用這一方式進行救濟。為此,政府在涉眾型經濟犯罪案件中對受害人所承擔的補償責任也不能理解為國家賠償。
(二)不屬于國家補償。目前,許多國家都有關于刑事犯罪被害人國家補償的立法規定。不過這些規定都是針對單個或少量的被害人,且補償的范圍和對象都是可預見的。也即這種規定并未普遍適用,也不能適用于一般的涉眾型刑事案件被害人。更重要的是,在我國,現行法律并無任何有關刑事被害人國家補償的規定。因此,將其確定為一種國家補償責任明顯無法律依據。
(三)無法歸類到社會保障體系中。我國的社會保障體系包括社會保險、社會福利、社會救助、社會優撫四部分,對象主要是社會的弱勢群體。但受害人群體不能等同于弱勢群體。政府對弱勢群體的保護是基于社會責任,而對于被害人的補償則是基于國家管理的責任以及先義務未盡到而產生的責任。弱勢群體作為社會中長期存在的群體,是政府治理社會必須考慮到的對象,而這些受害人只是隨著案件的發生才出現,他們只是因為案件而暫時成了受保護的對象。
(四)屬于政府在特殊情形下采取的臨時性救助措施。由以上分析可見,此類事件就其性質而言,只是政府在社會需要維護穩定的特殊情形下采取的一種臨時性救助措施。
盡管政府的上述救助行為沒有法律依據,屬于臨時性措施,但不能否認其良好效果。這是因為,現實中大量的案例表明,在群體受害人案件中,犯罪人手中可支配的賠償資金所剩無幾或者根本就沒有。對于受害人來說,他們所受到的損失并不是法院的宣判所能解決的,而犯罪分子最終被施以刑罰也并不能滿足眾多受害群眾伸張正義、維護權益的訴求。在這種情形下,受害人往往傾向于將他們的損害后果和社會上的一些不良現象加以聯系,從而造成對社會甚至政府的不滿情緒和逆反心理。在這種情況下,政府出資平息事件就會起到比較好的社會效果。
那么,政府的這種臨時的救助性措施是否具有推廣和借鑒意義呢?換言之,是否所有的涉眾型經濟犯罪案件受害人在經過正當的司法程序沒有得到補償款的情況下,都應當由政府出資負責解決呢?筆者認為,答案是否定的。就上述案件而言,不論它的涉案金額是否巨大,犯罪危害性是否廣泛,都屬于刑事犯罪;而國家既然設置了專門機關追究犯罪,政府就不應該過多地干預司法,而應該從立法或監管等源頭上遏制這種犯罪現象的發生。總之,政府參與解決,在現今中國只是出于特殊狀態下維穩的需要,而不應成為一種廣泛的普遍的解決辦法而被長期適用。
四、涉眾型經濟犯罪案件中受害人獲得補償的正當程序
在涉眾型經濟犯罪案件中,雖然每個受害者個體的財產損失不多,但是人數眾多,社會影響大,因此,如何幫助這些受害者挽回損失,安撫他們的情緒,是國家除了刑事懲罰措施之外需要解決的又一問題。而如果解決效果不好的話,他們可能采取上訪到黨政機關、或定期不定期地向各級司法機關郵寄控告信等方式要求給以解決,這必然給社會增添不安定的因素。因此,在政府出資補償這種非常規的方式之外,尋求法律框架下的解決途徑是有必要的。本文將結合現有法律規定,分析上述事件的合法解決方案。
首先,責令犯罪人退賠被害人的財產沒有可行性。根據刑法第64條:“犯罪分子違法所得的一切財物,應當予以追繳或者責令退賠;對被害人的合法財產,應當及時返還;”這里的“及時”應該理解為在追究犯罪嫌疑人刑事責任的同時,即在刑事訴訟的過程中,如果公檢法中的任一機關可以確定受損財產的具體數額和明確的被害人,并且有著足夠的追繳或者退賠的犯罪嫌疑人的財產,則可以隨時返還給被害人。但是,由于涉眾型經濟犯罪的被害人眾多,案情復雜,此種救濟方式在現實中操作性往往較差。
其次,通過刑事附帶民事訴訟方式向犯罪嫌疑人追討損失無法律依據。在利用訴訟方式追回損失的方案中,首先需要明確的是,由于這類案件往往需要追究犯罪嫌疑人的刑事責任,因此,如果能提起刑事附帶民事訴訟應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但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刑事附帶民事訴訟范圍問題的規定》(以下簡稱《刑訴附帶民訴范圍的規定》),這類案件并不符合刑事附帶民事訴訟的范圍。根據《刑訴附帶民訴范圍的規定》第1條的規定,“因人身權利受到犯罪侵犯而遭受物質損失或者財物被犯罪分子毀壞而遭受物質損失的,可以提起附帶民事訴訟。”但是,在涉眾型經濟犯罪案件中,由于犯罪嫌疑人往往采取詐騙的方式騙取被害人的財產,屬于非法占有、處置被害人的財產使其受損,不屬于刑事附帶民事訴訟明確規定的兩種情形的任何一種類型。因此,在這種類型的犯罪中,雖然受害人的損失是由于犯罪行為造成的,但是無法用刑事附帶民事訴訟的救濟途徑。
那么,受害人究竟應通過何種訴訟方式來追討損失呢?我們看到,在這些事件中,犯罪嫌疑人在許諾給被害人的高額利潤時,往往采取合法的方式如簽訂合同等,為自己的詐騙手段披上外衣以使被害人相信。在這些簽訂的合同條款中,高額利潤的來源一般是以投資的名義將高額回報以某種商業行為所得的形式出現,而且犯罪嫌疑人往往會進行少量或者小規模的商業運作讓受害者信服。這樣一來,在犯罪嫌疑人和被害人之間本質上形成了一種合法的債權,即合同之債;而犯罪嫌疑人詐騙的目的和手段并不影響合法債權的產生。既然,被害人和犯罪人之間存在民事合同,因這種關系發生糾紛時就屬于民事訴訟的范疇。如此,通過提起民事訴訟的方式來追討這些債權就成為合理合法的選擇。另外,能夠支持受害人提起民事訴訟的根據還包括最高人民法院《刑訴附帶民訴范圍的規定》。該規定第5條規定:“犯罪分子非法占有、處置被害人財產而使其遭受物質損失的,人民法院應當依法予以追繳或者責令退賠。被追繳、退賠的情況,人民法院可以作為量刑情節予以考慮。經過追繳或者退賠仍不能彌補損失,被害人向人民法院民事審判庭另行提起民事訴訟的,人民法院可以受理。”此條規定其實也是受害人提起民事訴訟的法律依據,即如果以刑事的方式無法救濟,則可以用民事訴訟的方式補充救濟。
需要注意的是,在利用民事訴訟方式追討財產的情況下,一般而言,由于犯罪嫌疑人通常采取設立公司,并有其他正當的業務往來的方式進行詐騙,因此,被害人可以向該公司法人提起民事訴訟要求清償債務,以該公司的財產為限額承擔有限的賠償責任;若該法人“不能清償到期債務,并且資產不足以清償全部債務或者明顯缺乏清償能力的”,則可以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破產法》的相關規定,對其宣告破產,進行資產清算。具體到民事訴訟環節,這類人數眾多的受害人可以適用民事訴訟中的代表人訴訟制度。但是,如果犯罪嫌疑人是為了犯罪而成立公司,根據刑法的相關規定,則可以直接將其犯罪定性為自然人犯罪,其財產予以沒收用以清償被害人的債權。
當然,這種解決方式肯定將會在一定程度上出現犯罪嫌疑人財力難以彌補受害人損失的情況。這需要人們進一步提高防范能力,樹立投資風險意識。因為在市場經濟條件下,任何企業的經濟活動都存在一定的風險,為此,合同雙方都應當有承擔市場風險的心理準備和承受能力,同時在糾紛發生后,能有序提出自己的利益訴求,而不是采取過激行為。
五、從法律上確定政府對受害人補償責任的思路
如前文所述,政府在兩起案件中所承擔的補償責任不過是“特殊情形下采取的臨時性救助措施”,并無法律依據。但問題是,我國是否應以此為契機,建立政府對刑事案件受害人的補償制度呢?
目前,在全球范圍內,許多國家已建立了對刑事案件受害人的補償制度。如英國1988 年《刑事審判法》明確規定得到國家賠償委員會的補償是受害人的一項法定權利。日本1980 年公布了《犯罪被害人等撫恤金付給法》,規定對因人的生命和身體遭到犯罪行為的侵害而意外死亡之人的遺族或致殘的本人,由國家付給犯罪受害人等撫恤金。美國1984年制定了《聯邦犯罪被害人法》,確立了對受害人實行國家補償的規定。而聯合國亦在1985年第96次全體會議通過了《為罪行與濫用權力行為的受害者取得公理基本原則宣言》,該原則明確確立了旨在協助各國政府和國際社會努力為刑事案件受害人和濫用權力行為受害人取得公理和援助的目的,并在附件中就受害人的定義、賠償和援助等做了非常詳細的規定。一般認為,國家承擔刑事案件受害人補償責任的基礎為“國家責任”理論。該理論認為自從國家成立了專門的刑事追訴機關,公力救濟取代了私利救濟,國家因此就負有保護公民的生命、財產安全的義務。而當這種義務沒有得到履行時,受害人有權要求國家對他們因為這種義務的缺失而造成損害負責,亦即“國家必須賠償個人因國家不能預防犯罪給其造成的損失”。〔2 〕 (P284 )
筆者認為,從法律上確立對刑事案件受受害人的國家補償責任,意義是多方面的。首先,這將有利于強化國家責任和維護民眾對司法的信賴。從國家的角度而言,國家為了減少對刑事案件受害人的補償,就必須設法預防和控制犯罪的發生,而要控制犯罪就必須通過強化國家機器、加強犯罪控制的技術裝備等手段,而這就在客觀上達到了強化國家責任的目的。從國民的角度觀之,國家給予刑事案件受害人適當補償,有利于維護公眾對司法的信賴。在我國構建和諧社會的今天,可以更好體現政府對民生的重視,達到撫慰受害人,維護社會和諧穩定局面的目的。正如日本著名的犯罪學家大谷實所認為的,刑事案件受害人補償制度是通過確保國民對刑事司法的信賴以防止犯罪,從而為維持社會秩序作出貢獻的制度。這一制度刑事法律上的意義是,通過對刑事案件受害人進行補償,回復由于發生犯罪而失衡的法律秩序及國民對刑事司法的信賴,由此而安定社會秩序。〔3 〕 (P315 )
但需要指出的是,盡管建立刑事案件受害人補償制度有重要意義,但考慮到刑事案件發生的原因、受害人受損害的范圍以及國力等因素,很多國家都嚴格限定了國家承擔補償責任的刑事案件的范圍,即限于以暴力犯罪及侵害人身性的犯罪,且達到傷害、死亡等嚴重結果。筆者認為,本文中的兩起案件為我們呈現了國家對刑事案件受害人予以補償的良好社會效果,但從制度建設的角度而言,根據我國國情,對經濟犯罪案件確立受害人補償制度仍需時日,至少目前還無法實現制度化。不過,以此案例為基礎,先從法律上確立對暴力犯罪案件中受害人的補償責任卻是可行的。可以考慮的做法包括:多渠道集中資金來源,在政府中設立專門的國家補償機關,在限制補償最高額的條件下,根據受害人的被害性質、被害程度、恢復能力等方面綜合考慮補償金額,并實現一次性補給。
參考文獻:
〔1〕劉先江.“國家與社會”視野中的政府管理社會化研究〔D〕.華中師范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8.
〔2〕〔意〕恩里科·菲利.犯罪社會學〔M〕.郭建安,譯.北京: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04.
〔3〕〔日〕大谷實.刑事政策學〔M〕.黎宏,譯.北京:法律出版社,2000.
責任編輯楊在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