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shù)家阿克賽

阿克賽先生原來有個很長的名字，那種東歐人的長名字實在很難發(fā)音。第一次看到他的名字，我“斯夫斯基”地拼了半天也發(fā)不出一個完整音節(jié)來，咬牙切齒地把臉都憋紅了。

他看到我的窘態(tài)，呵呵笑了起來，一把摟住我，拍著我的肩膀說:“好了，好了，你已通過測驗，不要再努力了。朋友給我另外取了一個名字，你也和他們一樣，只要叫我‘阿克賽’就好了!”

那是1967年夏天，我在瑞士溫特吐城開畫展，阿克賽先生是當(dāng)?shù)氐乃囆g(shù)家，來看了我的作品，回去后寫了一篇畫評，登在當(dāng)?shù)氐膱蠹埳稀Ｄ翘煸缟希诋嬂壤铮笥烟嫖覀兓ハ嘟榻B，五十多歲的他和二十多歲的我就因為這一篇畫評成為忘年之交。

阿克賽先生和太太都是南斯拉夫人，20年前來到瑞士，就在溫特吐城定居下來。他們有三個孩子。那天，在畫廊里，他一再邀請我，有空去他家做客，看看他的家人，當(dāng)然，還要看看他的雕刻作品。

我去了，同行的還有邀我來開畫展的瑞士朋友。我們兩人到阿克賽先生家時，他全家老小都已經(jīng)熱烈地等待著了。

房子在市郊，很小，卻干凈明亮，院子里有一棵大蘋果樹。他太太是那種很安靜而且有些怕羞的內(nèi)向的婦人，孩子們卻一個個都很開朗、有禮。

這實在是一個很幸福很歡樂的家庭。我心想:誰說藝術(shù)家就不能養(yǎng)活妻小呢?誰說做一個藝術(shù)家就一定要把全家都陷進(jìn)絕境里呢?一個雖小卻溫暖的家應(yīng)該也是藝術(shù)家可以達(dá)到的理想吧，像阿克賽先生這樣不就很好嗎?

參觀了阿克賽先生的工作室以后，我的這種感覺更強(qiáng)烈了。他的工作室雖然很簡陋，里面的作品卻一樣比一樣精彩。他的雕刻方法是用金屬焊接，我最喜歡的是那座叫“小丑的夢”的雕像:一個與人等高的小丑單腳騎在獨輪車上，另一只腳向后微微仰起，為了保持平衡，上身與雙手都向前傾斜著，頭卻又向后仰，整座雕像有一種不斷在行進(jìn)的感覺。銀白的金屬打磨得很光亮，發(fā)出輕柔的光芒，小丑似乎在夢中不斷地踩著踏板，向前滑行飛翔，閉著眼睛的臉上有一種夢幻般歡喜而又平和的神采。

我在這座雕像前站了很久。阿克賽先生一直沉默地站在我旁邊。最后，他輕輕問我:“喜歡嗎?”

“好喜歡!”

他微微笑了，撫摸著光滑的雕像，又問我:“你不覺得我們有時候和這個小丑也沒什么分別嗎?”

這時，只有我們兩個人在工作室里，其他人都沒進(jìn)來。大概，工作中的藝術(shù)家也總有一些禁忌的吧，就算是親如家人，也不一定能分享他工作中種種情緒的變化。此刻的阿克賽先生已經(jīng)不是剛才在客廳里和在蘋果樹下的那個快樂慈祥的父親了，他的眼神里有一些我不大能了解卻又很熟悉的東西，好像有點自嘲，又有點憂傷。

年輕的我雖然不大明白，卻下意識地想安慰他，于是把剛才的感覺說了出來。我說，一個藝術(shù)家能以自己的作品換來全家的幸福快樂，實在已經(jīng)是很難得的事了。我急著想向他表示出我的羨慕和欽佩，還有我的同情和安慰。

阿克賽先生唇邊的笑意更濃，眼里的憂傷更深了。他牽著我的手，帶我來到工作室的一角。那里有個很大的平臺，用灰色的帆布覆蓋著。他把布打開一角，給我看布下的東西。那是一塊扁平而略呈長方形的巖石。他對我說:“我的雕刻作品并不足以養(yǎng)活全家。我真正賴以為生的工作，還是為人雕刻墓碑。”

說完了，大概是怕嚇著我，他很快又把帆布放了下來。

可是，我已經(jīng)忍不住，眼淚霎時撲簌簌地落了下來，落在還留有石粉的地上，一滴一滴的印子變得好清楚。阿克賽先生輕輕地在我耳邊說:“你為什么要哭呢?能夠以雕刻墓碑的工作換來一家人的溫飽，讓我可以放心地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又有什么不好呢?”

“是啊!是沒什么不好，可是，又有多委屈呀!”

“怎么會呢?在我決心做一個藝術(shù)家之前，我就知道我要走的是一條長路，一切的辛苦都是我自己選擇的，又有什么委屈可言呢?我今天只是想把人生的真相告訴你。你這樣年輕，對藝術(shù)又這樣熱情，充滿了憧憬，我很怕你在受到挫折之后就會馬上放棄原本可以繼續(xù)走下去的路，你明白嗎?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想，我也許明白了。在那個夏天的午后，我也許終于開始明白，一個藝術(shù)家可以同時面對兩種世界了。

(摘自《60位大作家給你講故事》上海文藝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