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玄學派詩人約翰·鄧恩詩歌中驚人的意象、奇特的詩風歷來是研究的熱點,但是對其與世事性的聯(lián)系的揭示尚不多見。本文從女性主義和后殖民主義批評角度解讀鄧恩的詩歌,發(fā)掘其詩歌中巧智和奇喻背后所隱含的男權(quán)意識和殖民情結(jié)。進而闡明:約翰·鄧恩在詩歌創(chuàng)作過程中有意或無意地參與了殖民文學的構(gòu)建。
關鍵詞:約翰·鄧恩 玄學派詩歌 男權(quán)意識 帝國意識 殖民話語
中圖分類號:I106.2 文獻標識碼:A
約翰·鄧恩(John Donne,1572-1631),出生于倫敦一個天主教徒家庭,他受教于牛津、劍橋大學,做過圣保羅大教堂的教長,很有布道才能。鄧恩擅長寫詩,他的詩總是新奇疊現(xiàn),令人匪夷所思、迷惑不解,使用了與其時代不合節(jié)拍的表達方式。約翰遜博士在《柯雷傳》(1779)中,用“metaphysical poets”指代以鄧恩為代表的17世紀英國一批極有特色的詩人。玄學派詩歌的核心是詭異奇崛的巧智(wits)和奇喻(conceits)。此類詩異于伊麗莎白時代感性的彼德拉克甜美式的抒情詩,善于使用驚人的意象,奇特的類比,將理智與感情融合為一,大膽開創(chuàng)了特色斐然的一代詩風。這派詩歌經(jīng)過18-19世紀的消沉,到了20世紀20年代,T·S·艾略特把他們奉為英語詩歌的最高峰。
約翰遜對玄學派詩人的評價“既不模仿自然,也不復制人生;既不描繪物質(zhì),也不表現(xiàn)智力活動”幾成定論,并影響到了從屈萊頓到T·S·艾略特等一大批評論家。因而,玄學派詩歌中的奇思妙喻和奇特詩風一直是研究的熱點話題。然而,對文本僅從純藝術(shù)角度進行闡釋頗有些狹隘。Edward W.Said 在《世界·文本·批評家》一書中陳述:文本并不是自足的,封閉的,相反,它擺脫不了“世事性”(worldliness),與世事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因此,對約翰·鄧恩詩歌的解讀不能只局限在對純文本的分析,應該將文本與世事性聯(lián)系起來,從文本中的巧智和奇喻中發(fā)掘詩歌中的男權(quán)意識和殖民話語,對深刻理解詩歌的內(nèi)涵有著重要的意義。
一 男權(quán)意識的體現(xiàn)
《上床》(To His Mistress Going to Bed)一詩是男權(quán)意識體現(xiàn)的典型代表。張德明教授認為:
“這首詩的詩題本身就含有粗鄙的征服欲望和暴力傾向,而整首詩的敘述過程本身可視為一個完整的,男人征服女人的性暴力(sexual violence)行為的展開的過程”。
詩中的男子不僅在動作上對女主人公粗暴、蹂躪,語言上更是不加掩飾、輕佻放蕩。詩歌的第一句:
“來,女士,來吧,我的精力蔑視休閑?!?/p>
男子用祈使句命令女人上床,仿佛他是主人,女人是奴隸;兩個“來”(come)的連用,表現(xiàn)了男子迫不及待的心情。之后男子又連續(xù)運用“分娩”(labour)、“臨產(chǎn)”(in labour)兩個動詞形容自己,這兩個動詞本來用來形容女性,但是在這里有羞辱女性和嘲笑女性的意味,因為暗含女性和他發(fā)生性關系之后所遭遇的事情。從詩歌的第4行開始,男主人公對這個“女人”發(fā)號命令:
“解開你的腰帶,像閃閃的黃道帶,/它圍繞的世界更美。/松開你戴著的閃亮的胸針,/它們會停留住忙碌的傻瓜們的眼光。/脫掉你的衣服,讓那和諧的琴聲/由你吹奏,告訴我已到上床時間。/解開這幸運的內(nèi)衣,我妒忌 /它仍在,并且緊緊地貼著你……脫下你的襪子和鞋子,輕輕地踏入/這張柔軟的床,愛情的圣殿。”
男主人公用一連串命令式的動詞“off with”、“unpin”、“unlace”、“going off”,展開了他的施暴性行為;詩中的女人的衣服一件一件被脫掉,她處于無聲狀態(tài),她的身體被男主人公肆無忌憚地觀賞,調(diào)戲,蹂躪……。另外五個表示方位的詞則將男主人公淫穢的心理栩栩如生地描繪出來:“前”(before),“后”(behind),“中間”(between),“上”(above),“下”(below)。這五個詞的發(fā)音中都有爆破音[b],讀起來鏗鏘有力,有一種緊促感和壓迫感;并且這幾個詞都是雙音節(jié)詞,重音都在第二個音節(jié),讀起來讓讀者產(chǎn)生想象的空間,感覺隨著詩中男主人公的手在游走??傊@些動詞無不體現(xiàn)了男主人公強烈的占有欲和征服快感。
在鄧恩的另外一首詩《共性》(Community)中,女人同樣被視為被征服、蹂躪的對象。在詩的第一節(jié)中,作者將自己設定成一位實踐者,女性就是他實踐的對象:
“我們既不喜愛,也不憎厭,/而是一個又一個地試驗,/既然我們要找到特別的好惡。”
女人合不合男人口味,被試試才知道;女人可以被任何男人使用、替換。在詩人心中,默認了女人的從屬地位與男人的領導地位。第二節(jié)陳述了自然創(chuàng)造的女人有好有壞,但是并不影響男人對女人的使用:
“That we may neither love, nor hate,/Only this rests, all may use.”
(我們既不喜愛,也不憎惡, /我們只是使用她們。)
第三節(jié)中論述了女人的好壞可以被分辨,但是對男人來說,她們不值得責備,也不值得表揚(So they deserve nor blame, nor praise)。詩的最后一節(jié)得出結(jié)論:
“但是,她們像果實一樣屬于我們;/淺嘗輒止的男人,狼吞虎咽的男人;/和不屑一顧的男人,行徑全然相似;/變換了的愛情不過是更換了的食物;/把果肉吃掉了之后;/誰又不把果核拋棄?”
女人只是男人的附屬品,她們的“共性”是供男人使用和享受,用完后只需如同果核一般拋棄掉。詩人把女人拋棄的過程說得像丟垃圾那樣簡單、自然,仿佛這是任何一個男人都會做,都該做的一件事。男人是施動者和征服者,而女人是受動者和被糟蹋的對象,女人處于弱勢,無發(fā)言權(quán),任由男人宰割。詩中的男權(quán)思想顯而易見。
二 殖民意識的構(gòu)建
鄧恩(1572-1631)生活在地理大發(fā)現(xiàn)和冒險的時代,其時正值殖民主義勢力開始擴張的時候,受當時社會的影響,他的作品中有濃厚的殖民意識傾向。正如賽義德所說,作家無法脫離他的時代,并非“作者機械地受意識形態(tài)、階級或經(jīng)濟史的制約”,而是說“作者們生活在他們的社會歷史中,既在不同的程度上塑造那個歷史和他們的社會經(jīng)歷,又被那個歷史和經(jīng)歷所塑造”。1596年,鄧恩加入了去征討西班牙南部港口卡底茲的艦隊,次年7月至10月,又參加了對西班牙北部重鎮(zhèn)阿佐瑞斯的征討。1622年,鄧恩作了《向維吉尼亞種植園公司布道》的布道辭,希望公司移民,其中包括大批牧師甚至主教能去維護那里的和平和秩序,宣傳基督教,廣布教化。冒險殖民時代對鄧恩的影響很大,他在詩歌中使用了很多雙重含義的奇特意象,比如地球、半球、圓規(guī)、地圖、帝國、王國、國度、美洲、寶石礦、印度等。這些巧智和奇喻,體現(xiàn)了詩人內(nèi)心深處的帝國意識和殖民情結(jié)。
“地圖”和“半球”出現(xiàn)在其詩歌《早安》(The Good-Morrow)中:
“讓航海者到新大陸去吧,/讓地圖向別人顯示一個個世界吧,/讓我們擁有一個世界,人各有一,合二為一。/我的臉在你的眼里,你的臉在我的眼里,/兩幅臉上映出真誠坦率的心跡,/我們哪兒能找到更美好的兩個半球啊,/沒有寒徹骨的北,也沒有日歸的西?”
雖然作者想用“航海者”、“新大陸”、“地圖”、“半球”這些地理方面的知識從獨特的角度表達彼此的愛情,和由愛情引發(fā)的驚喜情感,但是這些意象還是從側(cè)面體現(xiàn)了當時的社會背景和意識形態(tài)?!鞍肭颉币辉~的應用只有在地理大發(fā)現(xiàn)之后才開始;而在當時,探險、遠征已成為普遍流行的社會風氣。
《別離辭:免悲傷》(A Valediction: Forbidding Mourning)中出現(xiàn)了匪夷所思的“圓規(guī)”(compasses)意象,詩人用圓規(guī)比喻他和妻子真摯、不離不棄的愛情:
“即使說我們有兩個靈魂,但它們/和一只圓規(guī)的兩腳相同/你的靈魂是固定的腳,表面/靜止,但隨著另一只腳在移動。/雖然它定位在中心,/可是當另一腳漸漸遠行/它也隨之傾斜,對之傾心,/等另一腳轉(zhuǎn)回來,它馬上歸正?!?/p>
當時圓規(guī)是了解未知土地的重要工具,該意象的使用體現(xiàn)了作者潛意識中的遠征意圖。在其另外一首愛情詩歌《日出》(The Sun Rising)中,詩人先把情人比作已經(jīng)殖民化了的印度(both’ Indias of spice and mine)。之后,在“She’s all states, and all princes I”中,詩人把他的情人比作“所有的國家”,自己是統(tǒng)治一切的“君王”?!度粘觥肥青嚩鲗λ桶材荨つ獱柨坦倾懶膼矍榈恼鎸嵱涗洠撬麑矍?、對婚姻無悔選擇的宣言;同時詩中出現(xiàn)的“國王”、“東印度”、“西印度”、“香料”、“國家”和“世界”,體現(xiàn)了詩人潛意識中的大英帝國意識和征服意圖。在挽歌III《變化》中的“Women are like the arts, forced unto none, /Open to all searchers, unprized, if unknown”中,詩人把女人比作藝術(shù)品,對所有的探索者敞開,如果不被人了解,就沒有價值。詩人的探險、征服意圖一目了然。
據(jù)鄧恩研究專家詹姆斯·溫尼(James Winny)考證,《上床》寫于1610年,正是東印度公司建立和“五月花號”出發(fā)移民期間。《上床》前半部分描述了男人對女人性暴力的征服過程;詩歌的后半部分中,形勢發(fā)生了巨大的轉(zhuǎn)折:
“我的美洲啊,我的新發(fā)現(xiàn)的土地,/我的王國,最安全的是一個人治理,/我的寶石礦,我的帝國,/我是多么幸福,能這樣發(fā)現(xiàn)你!”
無聲的“女人”被替換為新發(fā)現(xiàn)的土地“美洲”。男人對女人的征服替換為人對土地的征服,男權(quán)主義被替換為殖民主義。緊接著,男主人公說道:
“To enter in these bonds, is to be free.”
(簽訂這個條約就意味著自由。)
自由指排除了其他人的管理,她完全從屬于這個男人。因為詩人說“我的王國,最安全的是一個人治理”、“于是我的手伸到哪里,哪里就蓋上我的封印”,詩人用“seal”一詞,來給男主人公蹂躪的女人身體上的部位蓋上封印,以確認從屬關系和所有權(quán)關系;使男人的占有行為合法化。把占有的女人的管理權(quán)合法化,如同把占有的土地殖民化、合法化,詩人潛意識中的大英帝國殖民思想一覽無余。
三 結(jié)語
除了《上床》和《共性》所體現(xiàn)出的詩人對女性的占有和貶低,約翰·鄧恩詩歌中對女性的壓迫和貶低隨處可見。在挽歌第十四首《茱莉亞》中,茱莉亞被形容為誹謗者和蛇蝎女人,她連自己的孩子也要迫害,最終詩人得出結(jié)論:
“No poison’s half so bad as Julia.”
(沒有什么毒藥比茱莉亞一半兇惡。)
在《鬼影》中,女主人公被形容為女兇手(murderess)。在《女人的忠貞》一詩中,詩人把不忠、多變的女人稱作瘋子(vain lunatic)。在其另外一些詩歌中,女人被詆毀、占有的同時,還被置換為待征服的土地或者已被征服的殖民地,如《上床》、《變化》、《日出》等詩中。鄧恩詩歌中巧智和奇喻背后所體現(xiàn)的男權(quán)思想基礎上的帝國意識和殖民情結(jié)對深刻理解其詩歌有重要意義。艾勒克·博埃默在《殖民與后殖民文學》中陳述:
“對一塊領土或一個國家的控制,不僅是個行使或經(jīng)濟的權(quán)力問題;它還是一個掌握想象的領導權(quán)的問題?!?/p>
在大英帝國推行殖民主義的過程中,帶有帝國意識和殖民情結(jié)傾向的殖民文學幫助了殖民意識在精神領域的滲透。約翰·鄧恩這位生活在殖民時代的英國詩人在其創(chuàng)作的過程中,有意或無意地參與了殖民文學的構(gòu)建。
參考文獻:
[1] James Winny.A Preface to Donne Revised Edition [M].London and New York:Longman Group Limited,1981.
[2] Edward W.Said.The World,the Text and the Critic [M].Cambridge Massachusett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83.
[3] 張德明:《玄學派詩人的男權(quán)意識與殖民話語》,《浙江大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1年第3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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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楊周翰:《十七世紀英國文學》,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
[7] 艾勒克·博埃默:《殖民與后殖民文學》,遼寧教育出版社,牛津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
作者簡介:吉科利,女,1982—,陜西咸陽人,碩士,助教,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西安科技大學外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