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璘璘中國文學的現代性進程與俄蘇文學精神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經歷了至少兩次大規模的精神選擇。俄蘇文學中體現的懷疑批判精神和苦難堅忍的人道主義情懷,滋養了兩代中國知識分子。從個性價值的解放到群體信仰的麻醉、到理性啟蒙精神的回歸,中國知識分子的精神尋找之路有著深深的俄蘇文學精神的烙印。
關鍵詞:理性 啟蒙 俄蘇文學 現代性
中圖分類號:I06 文獻標識碼:A
每個民族在歷史的拐點都面臨著與文化傳統決裂、與其他文明文化融合、自身的現代化進程等諸多選擇。中國文學的現代性進程因為種種歷史原因,經歷了至少兩次大規模的精神選擇。從20世紀初葉開始至今,先后有兩次接受外來影響的高峰:一是“五四”新文學運動時期;二是20世紀80年代開始至今。
本文認為,魯迅和張賢亮,作為兩代知識分子的代表,選擇了現代性精神中的兩個側面:懷疑批判精神和人道懺悔信仰,他們共同的思想資源是博大精深的俄蘇文學精神。經歷了斷裂的人文精神追尋,中國現當代文學在80年代末才真正完整地找到了現代性精神的真諦。
一 傳統之變與存在之惑
在中俄文學交流史上,安德列耶夫是較早被譯介到中國的俄羅斯作家之一。“五四”時期,魯迅便對他推崇備至,認為安德列耶夫的寫作是現實主義和象征主義交相融合后的產物,“深刻”而“纖細”,其中有著“嚴肅的現實性”,“他那思想的根底是:一、人生是可怕的(對于人生的悲觀);二、理性是虛妄的(對于思想的悲觀);三、黑暗是有大威力的(對于道德的悲觀)。”30年代,他在編選《〈中國新文學大系〉小說二集》時還坦白地承認:“《藥》的收束,也分明的留著‘安特萊夫式的陰冷’”。
俄國存在主義哲學家別爾嘉耶夫曾經指出,詩人不可能一直持守藝術中的唯美主義原則,信仰問題更能引發他們精神探索的興趣。同樣,就某種意義上說,文學也不是安德列耶夫或者魯迅等作家的終極目標,他們目的是用自己的寫作摧毀道德和既定的人類關系,以文字的形式來驗證自己對于人生和現實的思考。“但那時覺醒起來的智識青年的心情,是大抵熱烈,然而悲涼的;即使尋到一點光明……卻更分明地看見了周圍的無涯際的黑暗。”
魯迅對中國文化傳統提出了強烈的質疑,實際是因為個人的價值在傳統文化中永遠是處于壓抑地位的,所以他的小說才能用近乎漫畫的筆法刻畫了諸多愚昧群體的形象。在《藥》中,啟蒙者的敘事功能被隱藏了,成為敘事的副線,而閑漢幫閑們則成為主流話語的傳播者。這就隱喻著:看客的心理如果不清除,中國所謂的現代性也就無從談起。革命者夏瑜的死,變成了無聊的談資;啟蒙者夏瑜的血,變成了愚昧者療救的藥劑。荒誕的敘事,將作者的悲憤化為無言的墓碑,化為不能交叉的小路,最后的隔膜不僅僅是兩個母親的隔膜,也不僅僅是親生母親對自己孩子不理解的隔膜,而是作者發現的:對世界,對存在的恐懼和不信任。世界的荒誕性以及它所帶來的無邊無際的虛無,作為人生和人類生存手段的謊言,生命本真的美、愛的拯救力量——以及它們的無望和脆弱構成了一代知識分子求索的起點,并成為很多人精神的墳墓。
“微風早經停息了;枯草支支直立,有如銅絲。一絲發抖的聲音,在空氣中愈顫愈細,細到沒有,周圍便都是死一般靜。兩人站在枯草叢里,仰面看那烏鴉;那烏鴉也在筆直的樹枝。”(《藥》)
在魯迅的筆下,永遠涌動著死神的光,有時,他化作復仇者的劍影;有時,他幻化為阿Q臨死時見過的惡光;有時,他又是深淵中燃燒的火焰,等待著宣泄的瞬間。毀滅舊世界,在詩人郭沫若的筆下,是涅璘的光焰;在郁達夫的筆下,是先毀滅自我的情感沖動。但是到了魯迅的筆下,卻陷入了一種安德列耶夫式的迷茫彷徨。魯迅注定不是青春型的作者,對傳統深深的絕望,對既定規則的懷疑,構成了以魯迅為代表的一代知識分子共有的人格特征,這也正是中國文學現代性啟蒙的動力源泉——啟蒙者對啟蒙自身努力的懷疑:自己做的,真的是大家所需要的嗎?公共知識分子的良知,要以毀滅眼前麻木而幸福的人生為代價嗎?魯迅無法找到答案,彷徨的戰士和痛苦的思辨者,都如《藥》中隱去的夏瑜,仿佛周圍的看客越嘲笑越愚昧,越能折射啟蒙者的心境。
安德列耶夫寫過一篇題為《墻》的小說,旨在表現人與人之間不可調和的隔膜。在《撒旦日記》中,墻的意象又一次出現,兩堵荒涼的石墻之間,自我被遺棄,成為進入無物之陣的勇士,一堵墻后面藏著灰色的人生,一堵墻后面是永恒的黑夜和死寂。主人公感到自己被“雙重的岑寂”所包圍,被“雙重的黑暗”所遮沒,他被拋到了一個虛無的深淵里,似乎只有死才是擺脫這種生活的出路。烏鴉和死亡,惡鳥和顛覆,叛逆的形象在墳墓面前,變成了與常人的隔膜,枯草和銅絲般尖細的聲音,仿佛陰陽兩隔的咒語,宣告著生命之墻和死亡之墓,合而為一。正是這種無法言說的雙重黑暗,讓兩個不同文化背景的藝術家,找到了精神的契合點,各自言說著人類共同的生存窘境。
安德列耶夫和魯迅的小說都不以情節見長,大多貫穿著如詩如歌般略帶憂郁、陰冷的抒情性。綜觀這種冷峻、峭厲的抒情性,其來源就在彌漫于作家整個意識深處的那種懷疑主義和悲觀主義直覺。俄羅斯的彌賽亞主義或者是利他主義犧牲精神必然會帶給其他人影響,俄國貴族式強烈的拯救意識,就是救世精神,這種高尚的理想主義在現實的歷史過程當中常常被扭曲、常常被利用、常常走向反面,這也正是知識分子宿命式的悲劇。
俄蘇文學精神,在當時的語境下,是作為變革顛覆的力量出現在中國知識分子視野中的。對啟蒙理性的尊崇,也會帶來一個先驗的誤區,對世界萬物既定秩序的反抗,強力的破壞,但是缺乏自我精神家園的建設,更缺乏對信仰的理解和敬畏。人,成為了變革的力量甚至是工具。人,何時才能回到文學思考的中心,成為文學精神的出發點和歸宿?這是中國文學一直呼喚的精神皈依。而一切真正的文明推動力都是靠著這種純粹的理想主義。
二 人道之路與信仰之門
愛倫堡的中篇小說《解凍》的發表,由政治思想界的反對斯大林的個人崇拜而掀起了一股人道主義浪潮,體現在文學創作中就是突出關心和信任作為個體的人,贊美平凡與普通的小人物,反對把人當作“螺絲釘”和“歷史的燃料”,并且充分肯定人的價值,全面展現人性之美。仿佛是一種命定的隱喻:生命的堅冰也在悄悄融解。人道主義思想開始回歸。
而在80年代的中國文學中,還沒有哪一部作品曾經像《綠化樹》這樣長久地影響過社會和枯澀的心靈,這樣激動人心地啟悟了社會的理解與想象力。是個人敘事的虛構還是集體記憶的想象?是群體存在過于僭妄還是個體生命近乎偏執?《綠化樹》可以看作是知識分子的懺悔錄,也可以看作是知識分子超越自我獲得新生的啟示錄。一場痛定思痛的表現歷史苦難的文學潮流——反思文學,因為《綠化樹》等作品的介入而具備了真正的哲學品格。韋勒克說:
“但沒有任何的普遍法則可以用來達到文學研究的目的,越是普遍就越抽象,也就越顯得大而無當,空空如也;那不為我們所理解的具體藝術作品也就越多。”
這樣形象的人性反思的個人史,使得《綠化樹》成為自我批判的批判,自我反思的反詰。帶給讀者雙重的精神洗禮。因為主人公章永璘也如海德格爾認為的那樣,存在的意義就在于人的“籌劃性”。他主動選擇了精神自由,但是虛妄的所謂改造使他變成墮落的灰色知識分子。在現實世界中,人的處境往往是只能處在一種“被選擇”與“被籌劃”之中。因此,“自由選擇”與“被選擇”、“籌劃性”與“被籌劃性”就構成了人生的一種無可逃避的矛盾。章永璘一方面極力掙脫情欲的困惑;另一方面,用極為可疑的馬櫻花的勸誡,使自我得到升華,作者不惜違背人性的正常描寫,其實是借用這個敘事的縫隙漏洞,傳遞一個存在主義的命題:荒誕的世界和偶然的人生,使得選擇有時候毫無意義,但是人生自由的價值,就體現在選擇的自由上。所以作者不惜損害真實性,替馬櫻花選擇了對情欲的阻拒。這樣,略顯草率的結局就不是很重要了。因為近乎說教式的獨白,在馬櫻花“血熱的身子是你的”的愛情宣言下,顯得蒼白矯情,更凸顯了馬櫻花的操守帶給章永璘思想上的蛻變。《綠化樹》呼喚著自由、平等的靈魂和心性所組成的世界。這將是馬纓花的家,是章永的的家,也是作者苦苦追尋的精神家園。
中國知識分子和俄羅斯知識分子相比,在懺悔的意識上,在懺悔基礎上得到拯救的信念上,曾經是嚴重缺失的。基督教所堅持的人的原罪、最后的審判、永生和復活等,關于人的生命和人的價值意義的宗教性的安排,使現實的人過上了一種形而上的、非此在性的永恒和總體的意義。而現實的人生不過是走向永恒人生的一個階段。中國傳統的文化思想和后來的宣傳教育,都主張人的趨同性,而反對自我差異性的靈魂獨白。張賢亮秉承了自我剖析的懺悔精神,向世界,向那段荒誕的歷史,坦露了自我卑污的瞬間罪孽,甚至以犧牲藝術真實為代價,塑造了存在的標尺——馬櫻花形象,在近于圣母的形象參照下,自我靈魂獲得拯救才成為可能。馬櫻花和作者之間,存在著一種對生命和愛的再發現的關系,在一個扭曲的時代,馬櫻花用自己純潔的愛,喚醒了作者已經麻木的靈魂,成為一個新的人,這里的新已經不單單是指一種身體意義上的新,而是作者思想上的新生。蘇俄文學中的解凍精神,在這里是被傳統文化的婦女解放的,這是一個大有深意的隱喻,在馬櫻花近乎符號式的人格背后,是活生生的中華民族婦女的傳統美德。所以,與其說馬櫻花拯救了章永璘,不如說章永璘自己從一個符號鏡像中發現了自我,自我的確證不是馬克思主義的經典文本,也不是勞動改造的體力訓誡,而是樸素的體力恢復,而是人的尊重,最基本的人的價值觀念拯救了一個墮落的知識分子。
《綠化樹》是一個知識分子覺醒的歷程,它在喧雜的新時期文學中占有一席之地,不是因為題材的獵奇,也不是因為敘事技巧的絢麗,而是張賢亮的小說,率先把反思的目光由外部世界轉向自己的內心,他冷靜地直面真實的自我,暴露出自己尷尬甚至可鄙的負面,并由點及面,進而對整個民族知識分子靈魂進行深刻的剖析;因為作者表達了現代性的核心觀念,作為個體的生命價值的尋找和確認。雖然遲到了半個多世紀,但是,人的價值,畢竟得到了高揚。
魯迅和張賢亮,兩代知識分子對現代性資源的選擇,都受到了俄蘇文學的影響,前者重塑了人的形象,充滿了對世界、對歷史理性的思辨,個人主義的懷疑。而后者,在經歷了“文化大革命”這樣理性崩塌的時代之后,重拾了相信理性堅守信仰的人道主義傳統。在跨越60多年的時空長河中,將現代性的兩個層面融合在一起。完成了對傳統桎梏的懷疑批判,對終極理想的探尋堅守。
所謂的現代性并不是一個天生的、自然的規定,而是在對比中才具有意義。弗#8226;杰姆遜指出:
“所謂文化——即弱化的、世俗化的宗教形式——本身并非一種實質或現象,它指的是一種客觀的海市蜃樓,緣自至少兩個群體以上的關系。這就是說,任何一個群體都不可能獨自擁有一種文化:文化是一個群體接觸并觀察另一群體時所發見的氛圍。”
中國文學的現代性轉型,正是因為有了俄蘇文學精神的對照,互文表達,才能在對“真”的追尋中實現“人”的確證。
參考文獻:
[1] 魯迅:《魯迅論外國文學》,外國文學出版社,1982年版。
[2] 魯迅:《吶喊》,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年版。
[3] [美]韋勒克、沃倫:《文學理論》,三聯書店,1984年版。
[4] [美]弗#8226;杰姆遜:《快感:文化與政治》,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版。
作者簡介:郝崇,女,1973—,吉林市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20世紀文學批評、中國現代詩歌,工作單位:北華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