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洪適詞具有清雋有致的藝術特色,其詞題材多選取日常生活中的平凡事件,自然、真切,充滿生活情趣;詞中的景色與場面描繪,多用簡筆勾勒的手法,呈現出疏朗、清俊、淡雅的特征;在意象的選取上也傾向于清麗自然;營造的多是清遠、平和、沖淡的優美意境。
關鍵詞:日常題材 畫面疏朗 意象清麗 意境清雅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洪適(1117-1184),字景伯,號盤洲老人,鄱陽(今江西鄱陽)人。南宋初年的金石家、四六文大家、詩人、詞人。洪適存詞138首,內容豐富,題材多樣,有聚會、宴請時的唱和之作,有筵席上歌舞時使用的聯章歌詞,還有相當數量的壽詞和自我抒懷之作。整體上審視洪適詞,呈現出有宋一代的詞體特色。
宋代文人在審美上傾向于樸實無華、平淡自然的情趣韻味,文人筆下平淡的世俗生活、質樸的鄉村風光、秀麗的山水旖旎,實際上是文人心中以歸隱、平淡為雅趣的精神花園。宋元時代的隱逸是一種社會性的退避,這種隱逸直接關聯山水畫的藝術趣味與審美觀念。丘山溪壑、野店村居是他們榮華富貴、樓臺亭閣的一種心理需要的補充和替換,一種情感上的回憶和追求。在這樣的審美傾向下,洪適詞也多表現質樸自然的日常生活,表現“人與自然的娛悅親切和牧歌式的寧靜”,而其題材的選取,意象和畫面的構成,意境的營造上也都表現出清淡自然高遠的特色。
一 清俊自然的日常生活題材
唐五代詞描畫的生活場景多是畫樓繡閣等人造建筑空間,宋代詞人則慢慢將視野擴大和轉換:柳永把詞作的審美空間轉移到社會化、開放性的都城市井;張先則將詞的生活場景延伸向作者自我日常性的官方生活、官場環境;王安石進而把視野引向作者自我的家居生活,家居環境;蘇軾則將其藝術的筆觸伸到充滿純樸生活氣息的農村鄉野。靖康之難后,南渡后的詞人則更追求大自然的無限遠大之美。
洪適擺脫了詞為艷科的限制,顯示出和時代相統一的題材趨向,在題材的選取上,不再局限于宮廷歌坊,不再僅限于應歌佐歡的應和,而是著眼于日常瑣細生活的細節、常見的事情、人物以及物象,展現清俊自然、真摯親切的日常生活畫面和生活情趣,清新而含情,這在其第三卷中表現突出,如《鷓鴣天》(十九孫入學,因作小集。景裴有作,次其韻。):
兩塾弦歌日日春。不容坐席更凝塵。常思芳桂攀燕竇,未見童烏繼子云。流慶澤,仰家尊。救荒陰德過于門。從師已是平原客,毛遂懷繃作弄孫。
這首詞寫于洪適晚年閑居在家時。洪適有子9人,有孫24人,可謂人丁興旺,但為官之時,他四處奔波,忙于公務,沒有太多的天倫之樂,而現在能充分享受到兒孫繞膝的親情之樂。全詞選取的角度很小:洪適孫輩中的一個到了上學的年齡,家中舉行了一個小型宴會來為他慶賀。上闋寫洪適希望孫子日后能折桂,同時也希望家中子弟能相繼“攀燕竇”;下闋談起現在的幸福安逸生活,全仰仗父親“洪佛子”洪皓的恩賜,以德傳世的父親不僅為子孫留下了賴以避身的恩澤,也為子孫作下了為人處世的榜樣。詞最后說自己現在是毛遂自薦來逗弄孫輩,以享天倫。整首詞如話家常,親切溫馨,說起孫輩入學,洪適心中充滿喜悅,因為看到了家族的希望;而后又回想起父親,感喟老人家的不平凡,也教導后輩做人的道理。一件生活中的平凡事,也可以讓洪適寫在詞中,并在淺白的話語中道出了家族的興旺、家庭的和睦、家風的淳正,讀來讓人倍感親切,自然。
另外,生活中的平常事和平常景也常常被洪適寫入詞中。如《西江月·雪中》:
小室坐氈重疊,紅爐獸炭交加。一卮村酒吸流霞。窗外寒威可怕。心在盤洲種柳,眼看密雪飛花。銀杯縞帶不隨車。江上漁蓑難畫。
全詞選取雪中所見所感為題材進行創作,室外“密雪飛花”,室內“紅爐獸炭”,主人擁爐而坐,而他的坐墊碼得重重疊疊、絮得厚厚暖暖的。主人一邊喝著村里自釀的酒水,一邊看著窗外的寒陰和飛雪。雖然作者說寒威可怕,可詞中并沒有陰冷蕭瑟感,卻充盈著閑適和安逸,因為詞人已遠離了官場,現今是自由適興地享受自然。詞沒有寄托,也無深刻含義,僅選取一個生活細節,一個場景進行描畫,卻顯得生動真切,充滿生活的情趣。
二 清新疏朗的景色與場面
洪適在《生查子·盤洲曲》中描畫了12幅優美的盤洲畫卷,它們不是濃墨重彩的繪畫,而是清新自然的簡筆畫,如《生查子·盤洲曲》(正月):
正月到盤洲,解凍東風至。便有浴鷗飛,時見潛鱗起。高柳送青來,春在長林里。綠萼一枝梅,端是花中瑞。
詞中呈現出兩個畫面;一個是水上,一個是陸上花林。水上時時見到鷗鳥飛起,魚兒躍出;陸地上一片林子中漸漸露出綠色,報春的梅花也已悄然開放。兩個畫面唯一出現的色彩是“青”,給人的感覺是撲面而來的清新和春的暖意,雖然詞人沒有進行彩繪,但在整個背景下還是能讓讀者看到多種色彩的:鷗的白,柳的綠,梅的紅,它們都淡雅地呈現出來,因此這幅初春圖呈現出的正是清新和溫暖,帶給人不盡的喜悅。
同樣是清新自然的景色、畫面,洪適往往能通過細致觀察,準確傳神地突出景物不同場合下的不同特色。例如“春雨”:“輕煙非霧細雨如絲”(《滿庭芳·再作寄景盧》),“輕”、“細”、“絲”摹寫出初春時節雨的綿細、輕柔,整個空間籠罩著一層蒙蒙水氣;“雨洗花林,春回柳岸”(《滿庭芳·景盧有南昌之行,用韻惜別,兼簡司馬漢章》),摹寫雨后景色,一個“洗”字,好像雨有心、用心地在為花和柳擦去浮塵,擦去冬的寒意,帶給世間清新和干凈;“草閣煙橫,花蹊雨潤”(《滿庭芳·再作》),側重寫出雨帶給人的感覺——“潤”,草和花、以及整個空間都是潤潤的。
洪適在描畫景物時,往往給景物一個空闊的背景,而后再添加上人的活動,構成動靜相宜,點面結合的效果,突出整個畫面疏朗又清新的特色。如《生查子·盤洲曲》(子月)中的“終日倚枯藤,細看浮云變”一句,畫面的背景很開闊,也很空曠,雖然有云在變幻,而這種動卻更襯出畫面的空寂,倚靠在枯藤邊上的人的出現打破了整個畫面的孤寂、空曠,若從整首詞看,則會發現此句給人的不是衰敗感,而是一份輕松自在的安適閑逸,是作者不為凡俗所羈絆的自由適興。再如《生查子·盤洲曲》(二月)中的“花邊自在行,臨水還尋壑。步步肯相隨,獨有蒼梧鶴”,描畫了一個明凈、疏朗的畫面,營造了一種自在閑適的氛圍。畫面中有行的人,有動的水,有靜的花,靜的壑,動是一種徐徐地、安閑地動,水是靜靜地潺潺地流,沒有喧鬧鼎沸的聲響,伴隨人們的是蒼梧和鶴,它們的動既打破了畫面的沉靜,又反襯出景色的幽靜。因而說洪適描畫出的景色是一種澄明的純凈,是一種清新自然的優美。洪適在描寫充滿暖色調的景色時,也不是喧鬧的,自有一份閑靜的溫暖,如“春意漸盈盈,窗外小桃堪折,若問得人憐處,是輕顰時節。”(《好事近》)他所描摹的初春時節,清麗嬌艷卻不張揚,自有清水出芙蓉的美感。
三 清麗淡雅的意象
詞作為一種心緒文學,其審美側重于“平淡”“沖淡”,詞人在描畫景物,設置意象時都注意選取清雅的意象,如李清照在《鷓鴣天》中寫道:
“暗淡輕黃體性柔,情疏跡遠只香留。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用“暗、淡、輕、柔、疏、遠”六個字刻畫了桂花的神韻,詞人認為桂花的平淡樸素更勝于其它花的絢爛與華麗,比妖嬈的淺碧深紅高出一籌,這也正表明詞人的審美理想——對平淡、沖淡、柔和的欣賞和贊美。這種審美標準也正是有宋一代整個詞壇的審美標準。
洪適詞在意象的選取上也傾向于清麗自然。洪適的《盤洲樂章》里保存著幾首描摹梅花、海棠、牡丹等花的詞:《浣溪沙·以鴛鴦梅送錢漕》、《鷓鴣天·次曾守游梅園韻》、《好事近·席上用景裴詠黃海棠韻》、《清平樂·以千葉粉紅牡丹送曾守》等,詞人在描摹梅花、海棠、牡丹這些意象時,傾向清麗,而非濃艷。洪適筆下的梅花都是淡色的,如“玉頰微醺怯晚寒”,“玉肌莫放清香散”,詞人用“玉”和“清香”顯現出梅花的清雅;洪適夸海棠是“淡梳妝”,并說“不學艷紅妖紫,壞花仙標格”,表明作者對妖媚濃艷的排斥;即使是雍容華貴的牡丹花,在洪適詞中,也是“輕紅淡白”式的素雅清麗,而不是以濃艷的色彩呈現在人們面前。
洪適詞中出現較多的意象是“柳”,如“弱柳陰陰綠”、“高柳送青來,春在長林里”、“八月到盤洲,柳外寒蟬懶”等,柳在詞中總是和綠色、青色、清風等融合在一起,表現的是春的清新,即使是秋天的柳枝,詞人也用蟬鳴的叫聲都懶了,來突出秋的清涼。
洪適詞中出現的意象還有漁翁,和漁翁同時出現的還有酒、雪等意象。漁翁的出現總能帶給人遠離塵俗的澄凈空間和任性自由的適意,總能帶給人視覺和感覺上的沖淡和高雅。洪適在任臺州通判時曾寫過《虞美人》懷鄉詞,詞中出現過“孤負釣灘煙艇、綠蓑衣”的漁翁,在其遠處嶺南時,也在《臨江仙》(煙湊橫嵐霞抱日)詞中出現過“共聽漁子清謳”的漁翁,這兩個漁翁形象是作者身處逆境時,希望能求得心靈寧靜的一種寄托。后來洪適閑居盤洲時,也多次寫到江上垂釣的漁翁,如“隱隱綠蓑翁,獨釣寒江雪”、“江上漁蓑難畫”等,雖然漁翁總是和雪出現在一起,卻并未讓人感到寒冷,因為此時的洪適有的是一份安閑自在,雪自然成為空靈和純潔的象征,這時的漁翁就是作者自身安逸的寫照了。
四 清雅優美的意境
“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優劣。‘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寶簾閑掛小銀鉤’何遽不若‘霧失樓臺,月迷津渡’也?”
王國維在這里所說的境界也就是現在所說的詞所建構的意境。境界有大和小之分,它們反映的是不同的生活,不同的意蘊,也給人以不同的審美享受,大的境界可以給人雄渾、壯闊、宏偉的美感,小的境界可讓人感覺到細致、柔和、優美,故境界有優美和雄壯之分,卻是不能分優劣高下的。“境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詞是否有境界并不全在于所繪畫面、所選景物的內容,而更要看作者所描畫的客觀景物中是否包含了作者的真情實感,只要有真感情,就構成一定的境界。
詞是否有意境,是要看作者在描摹自然景觀時是否融注了自己的真情實感,是否有自己的真切體會,而詞的意境又因詞人的生活際遇、寫作風格、性格胸襟等的不同,呈現出優美柔和和雄渾壯闊的不同。以此來看洪適詞的意境,應該是“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式的優美淡雅的小意境。《生查子·盤洲曲》描畫了盤洲一年的美麗旖旎風光,沒有凡俗塵世的紛爭,沒有官場污穢的角逐,只有自然山水呈現的無盡天籟,只有兄弟親朋相處的無窮天倫,整套詞給人清新清雅的感覺,讀來讓人神清氣爽。如《生查子·盤洲曲》(三月):
三月到盤洲,九曲清波聚。修竹蔭流觴,秀葉題佳句。紅紫漸闌珊,戀戀鶯花主。芍藥擁芳蹊,未放春歸去。
詞描畫了盤洲三月的美麗風景:溪水清澈,修竹青翠,溪邊的花姹紫嫣紅,花邊飛舞著清脆啼鳴的黃鶯,芍藥花開簇擁著芳香環繞的潺潺溪水;兄弟親朋會聚在曲曲折折的溪流邊上,一邊觀賞景色,一邊曲水流觴、秀葉題句,趣味正濃。幽靜環境配上雅致游戲,呈現的正是宋代文人所追求的雅致生活。作者情感沒有直接寫出,而是隱含在景物的描繪中,從而達到情景交融的效果。“清波”、“修竹”、“秀葉”寫出環境的幽靜、幽雅,也蘊涵著作者對這種環境、這種聚會地點和方式的喜愛和陶醉,而這種幽靜與清雅也正是作者在心靈寧靜的狀態中才能領略到的外物之美,是詞人超脫功利之時獲得的審美情趣。末句“芍藥擁芳蹊,未放春歸去”一句,用“擁”字寫出芍藥開放的繁盛,實際上表達的是作者對芍藥的喜愛,以及對春天的留戀。其惜春之情自然而然地就流露了出來。
參考文獻:
[1] 李澤厚:《美學三書》,安徽文藝出版社,1999年版。
[2] 王兆鵬:《唐宋詞史論》,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版。
[3] 王國維:《人間詞話》,周錫山編校:《人間詞話匯編匯校匯評》,北岳文藝出版社,2004年版。
作者簡介:李冬梅,女,1972—,河南濟源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唐宋文學,工作單位:濟源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