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商人鬼神崇拜探析

摘要唐代商人的鬼神崇拜是其精神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他們信奉的鬼神主要有水神、行業神、特殊自然物等。他們的鬼神崇拜具有多樣性、廣泛性、功利性等特點。他們鬼神崇拜產生的原因主要有:唐代社會生產力的落后和商人文化素質的低下，商人生活的危險性，唐政府的重農抑商政策，商人財產和社會地位的不穩定性等。

關鍵詞:唐代 商人 水神 行業神 鬼神崇拜

中圖分類號:K23 文獻標識碼:A

唐代，商人階層勢力日益壯大，他們的活動對唐代社會產生了深遠的影響，這種影響主要表現在經濟、政治方面，因此，一些學者主要從經濟、政治角度來研究唐代商人，并且取得了顯著的成果。筆者認為，對于唐代商人的研究，還應從文化、社會心理等方面做進一步的研究。因此，筆者在全面搜集資料的基礎上，擬對唐代商人的鬼神崇拜做初步探析。

一 商人所信奉的鬼神類型

中國是信奉鬼神的民族，尤其在科學不發達的古代更是如此。唐代有不少商人信奉鬼神，且信奉的鬼神種類很多，主要有以下幾種:

1 水神

唐代，由于水路交通的發達和造船技術的提高，船在人們的生活中得到了廣泛使用。同樣，商人也把船用于自己的營生中。據薛平拴先生《唐代商人經營方式的若干變化》一文介紹，唐代商人在貿易中已廣泛使用舟船，其中有糧商、茶商和鹽商等，還有很多商人乘船從事海外貿易。他們經年在海上活動，不免受到驚濤駭浪的侵襲，船翻人亡之事經常發生。出于對驚濤駭浪的敬畏，他們就崇信了水神。史籍中也有商人崇信水神的資料，如一(波斯珠寶商)“隨商船泛海，行十余日，船忽欲沒。舟人知是海神求寶，乃遍索之，無寶與神，因欲溺胡。胡懼，剖腋取珠。”可見，唐代的商人認為水神是有欲望的，并想以寶物等來滿足它。一些商人也往往在出發之前祭拜水神，以求水神保佑他們人船平安。如“金陵向西賈客多，船中生長樂風波。欲發移船近江口，船頭祭神各澆酒。”又如“錐刀既無棄。轉化日已盈。邀福禱波神。施財游化城。”他們對水神進行祭拜，借以淡化甚至消除他們的焦慮與恐懼。

2 行業神

行業神，又稱作行業守護神、行業保護神，是從業者供奉的用來保佑自己和本行業利益，并與行業特征有一定關聯的神靈。行業神崇拜是隨著社會分工和行業的產生、發展而出現的。降及唐代，商人們同樣信奉某些行業神。如《新唐書·陸羽傳》載:“時鬻茶者，至陸羽形置煬突間，祀為茶神。”所謂“陸羽形”，指制成陸羽的陶像;“煬突”，指燒茶水的爐灶。可見，唐代茶業已把陸羽祀為茶神。又如《唐國史補》卷下記載某刺史巡查江南驛務，“初見一室，署云酒庫，諸醞畢熟，其外畫一神。刺史問:‘何也?’答曰:‘杜康’。”可知唐代經營酒業的商人已也把杜康奉為自己的行業神。

3 特殊自然物

唐代，一些商人由于其奇特的經歷，便認為某些自然物能給他們帶來好運，繼而，他們便對這些特殊自然物進行祭拜。如齊州鬻醋油的劉十郎就崇信碓杵，這與他年輕時的一段經歷有關:“(劉十郎)壯年時，窮賤至極，與妻傭舂以自給。忽一宵，舂未竟，其杵忽然有聲，視之，已中折矣。夫婦相顧愁嘆，久之方寐。凌旦既寤，一新杵在臼旁，不知自何而至。夫婦前視，且驚且喜。自是因穿地，頗得隱伏之貨。以碓杵為神鬼所賜，乃寶而藏之。遂棄舂業，漸習商估。數年之內，其息百倍，家累千金。夫婦神其杵，即被以文繡，置于匱匣中，四時致祭焉。”正是由于這樣的經歷，劉十郎夫婦便以為碓杵指引他們得到了“隱伏之貨”，并保佑他們贏利“百倍”，因此他們便認為碓杵是神鬼所賜，故在“四時”對之祭拜。又如潘將軍敬奉念珠:“京國豪士潘將軍住光德坊，本家襄漢間。常乘舟射利，因泊江。有僧乞食，留止累日，盡心檀施。僧歸去，謂潘曰:‘觀爾形質器度，與眾賈不同。至于妻孥，皆享厚福。’因以玉念珠一串留贈之，寶之不但通財，他后亦有官祿。既而遷貿數年，遂鏹均陶鄭。其后職居左廣，列第于京師。常寶念珠，貯之以繡囊玉合。置道場內。每月朔則出而拜之。”這里，潘將軍認為念珠不但使他發財致富，還使他官運亨通，因此，他便認為念珠具有“神性”，并于每月的初一對它進行祭拜。

特殊自然物崇拜，其實質還是鬼神崇拜，因為這些自然物本身并無奇特之處，它們的神異功能是商人在鬼神觀念支配下而賦予它們的。因此，特殊自然物崇拜，事實上是商人鬼神信仰的具體表現。

二 唐代商人鬼神信仰的特點

1 多樣性

從上文的敘述可知，在唐代商人中，既有信奉水神、行業神的，又有信奉特殊自然物的，因此他們的信仰崇拜具有多樣性的特點。

2 功利性

一般而言，信仰崇拜都有功利目的，而商人階層自古就是極重實利的，表現在信仰崇拜上，則具有更為明顯的功利性，唐代商人亦然。

他們信仰崇拜的功利性主要表現在:一是為了能夠逢兇化吉、永保平安。如我們前文提到，一些商人在出發前祭拜水神，其目的也是為了祈求水神保佑他們船順人安。一是為了追求更多的商業利潤。商人信仰崇拜的功利性，更直接地表現在謀取商利上。如我們前面提到的劉十郎和潘將軍，正是因為他們認為“碓杵”和“念珠”能夠給他們帶來財富等好處，所以才對“碓杵”和“念珠”進行祭拜。又據唐闕名《大唐傳載》:“鴻漸性嗜茶，始創煎茶法，至今鬻茶之家，陶為其像，置于錫器之間，云宜茶足利……今為鴻漸形者，因目為茶神。有交易則茶祭之，無則以釜湯沃之。”賣茶者在生意好時便用茶水祭祀陸羽，生意不好則用開水澆陸羽的陶像。茶販對于陸羽這種有獎有罰的態度，充分反映出他們信奉茶神的功利性。

3 廣泛性

商人信仰崇拜的廣泛性首先表現在商人所營行當的廣泛上。如前文所述，在眾多的商人信徒中，既有賣茶、酒、醋和油的，又有販鹽的。可見，不少行業的商人都有自己的崇拜對象。其次表現在商人地位的廣泛上。在他們中間，既有腰纏萬貫、財大氣粗且有一定政治背景大商人，如一些鹽商，“高資比封君，奇貨通卿”。又有一些資財頗豐但無政治靠山的一般商人，如京國豪士潘將軍，他“遷貿數年，遂鏹均陶鄭”。還有眾多的既無豐厚財富又無政治背景的小商販，如劉十郎等。可見，不同地位的商人都有自己的保護神。再次表現在商人籍貫分布的廣泛上。他們中間，有來自齊州(治今山東歷城)的劉十郎，鄂州(今湖北武漢)的何老，京國(今陜西西安)的豪士潘將軍，巫峽(位于四川省巫山縣與湖北省巴東縣)的爾朱氏，金陵(今江西鎮江)以西和揚州(今江蘇揚州)的不知名商人，他們的籍貫已散布于中國的廣大地區。可見，很多地方的商人也都有其崇拜對象。

三 唐代商人鬼神信仰形成的原因

1 唐代社會生產力的落后和商人文化素質的低下。唐代雖然是中國封建社會的繁榮時期，經濟、科技、教育等都有了高度發展，人們的文化素質也有了很大提高。但總體而言，唐代的生產力依然落后，人們的文化素質依舊不高。就商人階層而言，由于其重商利、社會地位低等原因，更是無法接受良好的教育，因而整個商人階層文化素質普遍低。社會生產力的落后使他們經常面臨一些無法征服的自然力，文化素質的低下又使他們對這一切無法做出科學的理解，只能感到恐懼和無助，從而認為任何事物背后都有超自然力量存在，這種超自然的力量在他們看來便是鬼神。他們創造了鬼神，同時也是鬼神的虔誠崇信者。

2 商人生活的危險性。唐代由于交通和航海科技相對落后、社會秩序混亂等原因，商人經商途中遍布危險。《全唐詩》中有許多描寫商人險惡境遇的詩句，如:“賈客燈下起，猶言發已遲。高山有疾路，暗行終不疑。寇盜伏其路，猛獸來相追。金玉四散去，空囊委路岐。”商人辛苦賺錢，所贏“金玉”卻因強盜的劫掠和猛獸的“相追”而“四散去”，其無奈、失落和沮喪的心情可想而知。唐代還有不少船商，他們最大的威脅來自風浪和海獸，如《全唐詩·反賈客樂》云:“無言賈客樂，賈客多無墓。行舟觸風浪，盡入魚腹去。”《全唐詩·賈客》也云:“大舟有深利，滄海無賤波。利深波也深，鯨鯢齒上路，何如少經過。”作者筆端滿含著對商人的同情，雖然他們獲利頗多，但他們卻要冒被“卷入風浪”和“吞入魚腹”之險，甚至有時要以生命作為代價。在唐五代文言小說中也有很多這方面的作品，如《盧延貴》、《崔無隱》、《謝小娥》等，也都表現了商人在經商路途中所歷經的種種危險。這些危險，商人既無法避免又無力應對，只有祈求神靈鬼怪、菩薩神仙等保佑自己能夠逢兇化吉、平安無事。

3 唐政府的重農抑商政策。為了有效地維護統治，唐政府繼承了傳統的重農抑商政策，不但頒布法律抑制商人的社會地位，而且還從形象和道德上對商人進行丑化。此外，唐政府還通過各種制度對民間商業進行干預和操控。這些制度主要有市籍制、商稅征收制、市場啟閉制度、行會操控制、公驗和過所制度等。這些制度違背了商業發展的客觀規律，提高了商品交易的成本，阻礙了商品的自由交易，不利于商品經濟的繁榮發展。

總之，通過政策上的壓制和管理制度上的操控，唐政府將民間商業掌控在手中，操縱其盛衰存亡之大權。在唐代，商人無法和封建政府抗爭而只能屈從于強大的政權。無法突破阻礙商業發展的客觀環境，商人只能從精神上尋求寄托，他們自然會選擇某些鬼神作為自己的保護神，并希望這些神靈能使自己的生意興隆。

4 商人財產和社會地位的不穩定性。首先，財產的不穩定。唐代一些商人通過苦心經營，積累了一些財產，但他們的財富猶如曇花一現，很快就煙消云散。他們的財產往往會被封建國家和貪官污吏盤剝盡凈。如唐玄宗開元22年，“沒京兆商人任令方資財六十余萬貫”。又如宦官魚朝恩“招坊市兇惡少年，羅織城中富人，誣以違法，捕置獄中，忍酷考訊，錄其家產，并沒于軍”。再如僖宗光啟年間，荊南節度使朱敬玫，“屢殺大將及富商以致富”。就連唐末富甲廣陵的大賈周師儒，最后也被封建官吏迫害得傾家蕩產。總之，唐代商人的財產如同拋物線，由貧到富，再由富到貧。同樣，他們的社會地位也是不穩定的。如江陵富商郭七郎，本來“其家資產甚殷，乃楚城富民之首。……乾符年間買得橫州刺史之職。三年后還鄉，因新罹王仙芝寇盜，家無片瓦，……郭生欲憑囊中二三千緡以東山再起，誰知禍不單行，他傭舟與母泊于永州北江，夜半遇大風雨，舟沉母亡。郭生遂日夕厄于凍餒，無奈與往來舟船執梢，以求衣食。……自是狀貌異昔，與篙工之黨無別矣。”又如巨賈鄒鳳熾，“其家巨富，金寶不可勝記，常與朝貴游……嘗因嫁女，邀諸朝士往臨禮席，賓客數千……”，他當時既富又貴，但好景不長，他“后犯事流瓜州，會赦還。及卒，子孫窮匱”。

可見，唐代商人的生活充滿了變數，一會兒是上升、騰達、富有，一會兒又是失勢、沒落、貧窮，這種無常的生活會深刻地影響商人的心理。他們渴望永久擁有財富和地位，但又不可避免地面臨失去財富和地位的威脅，因此他們的內心充滿了恐懼和不安。但他們自己又無法改變這種境況，只有祈求神靈鬼怪保佑自己永久地享有榮華富貴，并藉此緩解內心的恐懼和不安。

唐代商人的鬼神崇拜是其精神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通過對這個問題的探究，有助于我們對唐代商人做更深入和更全面的了解。筆者對其進行了粗淺的論述，敬請方家給予指正。

注:本文系陜西教育學院科研基金項目(09KJ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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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趙喜惠，女，1976—，河南南陽人，講師，陜西師范大學2006級在讀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隋唐五代史，工作單位:陜西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