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有關翻譯文學的歸屬問題至今爭論不休。翻譯文學的歸屬之爭實則為“名”而爭。文學的傳統和翻譯文學中特有的復譯現象,決定了翻譯文學絕不等同于外國文學。但是給予翻譯文學“雙重國籍”和獨立地位卻過于理想化,把翻譯文學歸于中國文學是目前體制下有意義的選擇。
關鍵詞:翻譯文學 歸屬 傳統 復譯
中圖分類號:H0-05 文獻標識碼:A
20世紀三四十年代,翻譯文學的歸屬問題雖有爭議,但是并沒有出現一邊倒的情況,將翻譯文學完成排除在中國文學的范圍之內。1949年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內,翻譯文學在文學史中卻難見蹤跡,讓著名翻譯理論家謝天振不禁有“棄兒”之嘆。謝天振為翻譯文學尋找的歸宿是中國文學,認為翻譯文學是中國文學的一部分。當然,這里的翻譯文學是指用漢語翻譯的文學,而非泛指的翻譯文學。
有學者指出,“翻譯文學能夠漸漸引起學界的關注,離不開謝天振對翻譯文學地位的大力張揚。”但是對謝氏的主張也有不同意見,1995年前后,各方曾有過一場激烈的交鋒。進入新世紀后,謝天振仍然不改自己的主張:“我在編選擇本翻譯文學卷時,心中始終有一個明確的意識,或者說有一個明確的指導思想,即我是在編一本作為中國文學組成部分的翻譯文學卷,而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外國文學譯文選。”翌年,他更指出“在此前3本翻譯文學的序言里反復討論、闡述和論證過的一個命題”就是“翻譯文學不等于外國文學、并且還是中國文學的一個組成部分”。謝氏的主張得到了鄒振的背書,但是張南峰卻認為“似乎有點絕對化的傾向”,“最不能同意的,是按照作者的國籍來判別文學或非文學作品的國籍。這樣的標準,似乎帶有一點任意性。”他認為按國籍來判定作品的國籍“這種觀點雖然新穎,卻未能擺脫二元對立的傳統觀念”,因此建議給予翻譯文學“雙重國籍”。張友誼認為翻譯文學與外國文學、民族文學形成不等邊三角形關系。宋學智認為張南峰的“雙重國籍”,“雖擺脫了二元對立,卻沒有擺脫二元論”,主張“給予翻譯文學一個獨立地位”,不“要把它繼續束縛在傳統的學科分類里”,認為“翻譯文學與外國文學和中國文學三者并立存在,這才是真正符合多元系統理論的思考”。
一 為“名”之爭
翻譯文學歸屬之爭,其實是“名”之爭。中國人向來講究名正言順,沒有恰當的名頭、名義、名分,雖行堂堂正正之事,卻總覺得有些鬼鬼祟祟、偷偷摸摸。有很長一段時間,翻譯文學就像“黑戶”,妾身未明,只好頂著外國文學的名頭,模糊了兩者之間的差別。
翻譯文學歸屬之爭實則也是為一大群人進行的名分之爭。翻譯的地位低下幾乎人人皆知。不說古代,就說在21世紀,也曾有人把文學翻譯工作者比作“販賣雞蛋的小販”,喻指小販無權在雞蛋上貼標簽,就如同譯者也沒有資格在譯作封面上署名一樣。這實際上是將譯者的貢獻幾乎一筆抹煞,因為雞蛋由甲小販來販賣還是由乙小販來販賣,并無多大區別,但是我們能說朱生豪翻譯的《莎士比亞》和梁實秋翻譯的《莎士比亞》沒有多大區別嗎?顯然不能。不同譯者翻譯的同一部作品之所以會出現巨大差別,其部分原因就是譯者對原作認知和理解上的差異。任何文學作品,縱使刻畫得再細膩,也只能是一個框架,讀者在認知過程中,需用運用自己的知識儲備和想象力對其中的“空白”進行填充,才會使作品具體化。每個讀者所使用的“填充物”不同,具體化后的作品也會面貌各異。譯者之于此,是同樣的道理,于是便有同一作品的不同譯者的面貌不同的譯作呈現出來。因此,譯者對譯作最終狀態的貢獻是不容抹煞的。用郭沫若的話說,“翻譯是一種創作性的工作,好的翻譯等于創作,甚至還可能超過創作。這不是一件平庸的工作,有時候翻譯比創作還要困難。”如果說硬要把譯者比作販賣雞蛋的小販的話,那么他也是進行深加工的小販,販賣新鮮雞蛋的固然有,但是也會有相當多的人最終販賣的卻是咸蛋、鹵蛋、松花蛋。
除了譯者外,我們說的“小販”這一大群人,還應包括以翻譯文學為研究對象的學者。曾幾何時,明明研究的是“中文”作品,卻偏偏被冠以“外國文學研究”,這讓很多學者多少感到理不直,氣不壯。所以,對翻譯文學回歸中國文學的訴求,實則也是這些學者對自身所從事的研究的合法性的訴求;此外,張南峰的“雙重國籍”、張友誼的“不等邊三角形”論以及宋學智的“獨立地位”,都可以視為對翻譯文學研究的合法性的訴求。
二 翻譯文學與外國文學之間的關系
翻譯文學與外國文學之間的承繼關系是不容置疑的,但是我們卻不能因此就說翻譯文學是外國文學。我們通常在提到文學作品的存在時,主要有兩種思路:物理主義思路和心理主義思路。“前者將作品看作物理實在,后者將作品看作觀念客體”。但是英伽登卻指出:“作品絕不等于紙張與墨跡,它首先是供閱讀理解的句子,句子是依無形的原則而生效的井然有序的結構,這種結構不能還原為物,它與抽象的觀念有關。然而作品又不是觀念客體……是一種‘意向性客體’,它存在于具體個人(作者和讀者)的意向性活動之中。”當人們把翻譯文學視同外國文學時,主要是因為作為“意向性客體”,譯作和原作是要求同一的。而對于“依無形的原則而生效的井然有序的結構”的“供閱讀理解的句子”,當它與“意向性客體”發生矛盾時,通常都會被毫不猶豫地拋棄。這實際上是將文學翻譯視同以信息傳遞為目的的科技翻譯等,而忽視了文學翻譯的特殊性。科技信息作為觀念客體,其存在“是超時空的”,而文學作品的存在卻“產生于具體的時間并在時間中流變甚至消失”。所以,背叛在科技等翻譯中罪大惡極,但是在文學翻譯中卻可能成為“創造性叛逆”,因而受到肯定。這是因為文學作品的存在是在具體個人的(作者和讀者的)意向性活動中,是“流變”的。在某個層次上的有意“叛逆”,恰恰是在另一個層次上的“忠實”。所以,最“忠實”的譯作,也只能是原作這個“意向性客體”在某個時間點上的轉寫。隨著時間的推移,文化環境的變化,這兩個原本也是十分相似的“意向性客體”因為“流變”而相去越來越遠。不變的惟有原作中按一定次序排列的字詞,而這種語序是無法翻譯的。所以,將翻譯文學視為外國文學是荒謬的。
文學傳統和翻譯文學自身的特點,也決定了翻譯文學不是外國文學。
任何文學都有其獨特的發展過程,形成獨特的文學傳統。任何作品都是這個偉大傳統中的一部分,是傳統決定了其在文學史上的地位。這個傳統又是個多元系統,各個子系統之間相互競爭,此消彼長,中心變成了邊緣,邊緣又變成了中心。文學作品的地位也隨著(子)系統的變化而變化,有的是總占據中心位置,有的則從邊緣進入到中心,而有的不免落魄,從中心滑向邊緣。比如,莎士比亞在世時,曾受到攻擊,說他是一個“烏鴉新貴(an upstart crow)”,混跡于文壇,妄想和當時占據中心位置的“大學才子們”一爭高低。后來, “大學才子”很快從中心銷聲匿跡,直到艾略特把他們重新送回中心,而莎士比亞自從從邊緣走進中心后,就牢牢地占據中心的位置。一部作品,總是位于一張復雜的關系網中。而當作品被譯成其它文字時,作品總是被從原關系網中拔出來,扔到一個陌生的關系網中。事實上,我們不可能將一種文學的所有作品都翻譯成另一種文字,能夠翻譯的總是很小的一部分,這些被翻譯了的作品在新語境中所形成的關系,絕不等同于它們在原文學體系中的關系。所以,即使是達到了“化境”的譯作也不能視同原作,它只能是一個失去了原有關系而締結了新的關系的新作。
不僅如此,原先沒有關系的不同外國文學系統中的作品,因為翻譯進入到譯入語系統中,彼此間形成了復雜的關系,組成了一個全新的子系統。所以,把這個子系統下的譯自某一國家的文學子系統視為該國家的文學,顯然是不妥的。
再者,文學翻譯中的復譯現象,也使我們不能簡單地把翻譯文學視為外國文學。文學作品的地位,是由其獨一無二的特性以及與系統內其它作品之間的承繼關系所決定的。但是文學作品被翻譯時,我們卻發現有些作品被再三翻譯,而有些作品卻無人問津,從而造就了翻譯文學系統的特殊性。當我們談論翻譯文學時,我們是否包括所有的版本?還是特指某些版本?如果我們把林紓的《黑奴吁天錄》視為美國文學,又該如何看待黃繼忠的《湯姆大叔的小屋》?誰是李逵?誰是李鬼?其實兩者都不是李逵,也不是李鬼。《黑奴吁天錄》和《湯姆大叔的小屋》都譯自斯托夫人的Uncle Tom’s Cabin,但是兩者并不就是Uncle Tom’s Cabin。文學不在于說什么,而在于怎么說。林紓和黃繼忠說的即使和斯托夫人說的相同,但是他們述說的方式肯定不同,所以譯版《黑奴吁天錄》和《湯姆大叔的小屋》都不是美國文學;它們和許許多多的其它版本共同構成了翻譯文學的一部分。再以《莎士比亞》為例。莎士比亞不僅是個戲劇家,而且也是個詩人,其戲劇和詩歌(甚至包括書信等)一起構成了《莎士比亞》。在《莎士比亞》被翻譯成中文時,并非所有人都翻譯了《莎士比亞全集》,而是只翻譯其中的部分作品,或詩歌,或戲劇。不僅朱生豪、卞之琳、孫大雨等各自翻譯的King Lear彼此間形成特殊的互文關系,而且和其它戲劇間也形成了特殊關系,也和屠岸、辜振坤、黃龍等翻譯的十四行詩形成了特殊關系。所有這些都是中國翻譯文學的一部分,而不能視為英國文學。
三 結語
在否定了翻譯文學就是外國文學這一命題之后,該如何解決翻譯文學的歸屬問題?謝天振等認為翻譯文學隸屬于中國文學,張南峰則提出淡化國籍概念,或者給予翻譯文學“雙重國籍”,而張友誼和宋學智則主張翻譯文學獨立于外國文學和民族文學。
筆者認為張南峰、張友誼、宋學智的主張雖然不無道理,但是在目前的體制下,卻過于理想化;相反,謝天振的主張或有望解決翻譯文學“妾身未明”的問題。
文學翻譯就像迎娶洋媳婦。洋媳婦進了門,卻沒有戶口,總是被看作是娘家人。長此以往,總不是一回事,所以謝天振要做的就是為洋媳婦報中國戶口,把她的身份確定下來。金發碧眼卻穿著中式衣衫,雖然看上去有些怪異,卻并不妨礙她成為地地道道的中國媳婦。保留雙重國籍雖然更能加強她與娘家的聯系,但是卻為中國律法所不容;讓她在娘家和婆家之外獨立門戶,看似為她提供了更大、更自由的發展空間,但是卻和中國的世俗人情格格不入,只怕會寸步難行。所以,在目前的學科體系下,把翻譯文學歸入中國文學史有其現實意義,亦有利于翻譯文學的健康發展。與其死皮賴臉地呆在娘家看兄弟們的臉色,不如理直氣壯地在婆家伸張自己應有的權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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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羅新璋:《翻譯論集》,商務印書館,1984年版。
[13] 朱立元:《當代西方文藝理論》,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
作者簡介:張,男,1966—,江蘇漣水人,解放軍國際關系學院95級博士生,副教授,研究方向:翻譯理論與實踐,工作單位:江蘇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