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作為詩鄉綏陽的著名詩人,鄭德明慣于在生活中捕捉詩情,用質樸簡練的語言,表現出一種淡雅清新的風格,在自然的韻律和節奏感中表達崇高的情感。他的詩從一枝一葉之中,從慣見的事物中去挖掘詩意,從而表達出更加深沉、更富有詩意的愛。
關鍵詞:鄭德明 詩歌 風格 情感
中圖分類號:I207.22 文獻標識碼:A
一 因愛而詩,情感根植沃土
“詩歌迎著政治的風景前進。正因為如此,它才更美,更強有力。當我們以某種方式來感受詩歌的時候,我們情愿它居于山巔和廢墟之上,屹立于雪崩之中,筑巢在風景里,而不顧它向永恒的春天逃避。”
雨果的這段話,揭示了詩歌創作的一條規律:如果詩人對社會和與大多數人的命運息息相關的問題視而不見,那么他的詩便不會有強大的生命力。
作為一個熱愛家鄉、眷戀鄉土的鄉土詩人,鄭德明的詩滲透著強烈的現實感和使命感,他自覺地充當著時代的鼓手,以敏銳的目光去捕捉具有時代精神氣韻的主題,體現出綏陽詩人詩歌創作的整體特征:
“綏陽詩歌的一個重要內容,是詩人們以詩抒情述志,以詩表達自己的政治主張。”(崔笛揚)
但他并不是直接對重大問題發表看法,而是去發現生活中最細微的變化。因而,富于高原特征的一切:大山、梯田、辣椒、水碾、栽桑、采茶,無不成為詩人情感抒發的觸發點。
“早該扯開遮掩的迷霧/袒露出蘊藏豐富的胸懷/無須忸怩和羞澀/讓四山的窗戶洞開/將封閉而凝固的歷史重寫。”(《山霧》)
寥寥數句,就把詩人對改革開放的深情呼喚,對時代進步的殷切祈盼,對封閉遲緩現實的強烈不滿,多角度地展現了出來,急迫地表現出詩人渴求改變家鄉面貌的焦急心緒。詩人渴望風“穿過幾千年歷史的煙云/撞開一切緊閉的門扉/以早春的溫馨和清新/撲進渴盼的到洞開的心窗”;“讓沉悶窒息的空氣過濾/使舊意識沉淀。”(《風》)。
鄭德明詩歌中的時代主題,是與詩人生活的時代、詩人所接受的文學影響分不開的。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整個中國詩壇都處于昂揚的氛圍之中,歌頌新中國,歌頌共產黨,抒發翻身做主人的喜悅,在歌唱中煥發出前所未有的政治責任感和建設熱情。鄭德明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走入詩壇的,但在他創作起步良好、正向著高峰攀登的時刻,狂熱的政治熱情扼殺了他的詩情,使他不得不沉入冷靜的沉思。但關心政治、關注現實的精神也隨之深入骨髓,所以,在其詩中,他深情地呼喚改革,深情地禮贊改革開放的偉大成果。
這深情的呼喚,源于詩人對家鄉人民窮困生活銘心刻骨的記憶。在詩人腦海里,時時浮現的是母親“兩個肩頭挑著我們兄妹四張嘴巴/吃糠咽菜/走過凄風苦雨的歲月/嘗盡了人間的辛酸”、“被壓成‘?’形的身體”(《母親》)。是“鄉親們家家吃回銷糧/成了要干部批條的尾巴根//人們雙手糊不住一張嘴巴”(《桑木壩的夜晚》)的辛酸,是“幾千年眾多農民住居狹小、簡陋、齷齪的歷史。”(《故鄉的小洋樓》)切身的感受,使他與人民心心相連。詩人不由自主地融入到生活中,從生活細微的變化中把握時代進步的脈搏,傾聽歷史前進的腳步,表達對生活由衷的贊美,進而成為人民對新生活贊頌的代言人。在詩人的筆下:
“騰起豐收的歡歌/抖落致富的快樂/……磨呀,磨掉痛苦的記憶/磨來甜蜜的生活//山村枕著喜悅睡了/磨刀聲依舊急似雨潑——/霍、霍霍……/霍霍、霍霍……”(《屠戶磨》)
豐收致富向來就是農民生活的理想,而當這一時刻來到之時,農民怎么不“輕輕地搖著把手/簸凈抱進家的金秋//孫兒倒進谷粒/讓天真一齊梭進漏斗/站在凳上往下一捅/豐收順手不停地流//爺爺久久站在地上/獨自要把喜悅簸夠/風葉煽起的陣陣輕風/將饑荒的歲月吹走//輕輕地搖著把手/簸出個黃金時候”(《簸》)。
這深情的禮贊,源于詩人對家鄉特別深厚的感情。詩人生活的世界應該說是較為狹窄的,他面對的是朝夕相處的父老鄉親,因而視點更多的是社會體驗和生活的寫生,是鄉村場景和自然山水的描寫。從“募地,陡巖舉起利剪/把子緩的河水剪斷/像銀河決堤跌下/拉起齊天的帷幔”的黃果樹瀑布,到“用竹篙架起一座長橋/讓追求的信念從橋上通過”的《赤水河上擺渡》的小伙子,從“倒映的青山摟在手里/搓喲,搓不盡心中的喜歡/挽住水中飄來的云朵/揉喲,揉進對小伙的情意一片”的《洗衣》姑娘,到“帶露的嫩草落入魚塘/牽一線銀色的光”的《喂魚》場景,從《玉屏牧笛》到《蠟染的使者》,詩人那顆跳動著的對家鄉深情的心,使他以富有高原特征的詩歌意象為人們構筑了一幅幅美妙動人的、高原新時代的風俗和風景畫。其詩歌題材的選擇雖然不免顯得狹窄,但卻表現了作為一個詩人對家鄉的熱愛和血肉相連,而這正是民族自豪感和民族自信力的顯現。
二 以情而詩,細節輝映生活
鄭德明不習慣于表面上對家鄉的頌揚,也不是停留在一般性的心理意識展現上,而是從一枝一葉之中,從慣見的事物中去挖掘詩意,去表達更加深沉、更富有詩意的愛。請看:
“像甩出的一根魚線/從高遠的山頭伸到谷底/四山的竹林翻滾著綠浪/滑行的竹捆是游動的魚//伐竹工常用絞車垂釣/釣起暮月又釣晨雨/魚線上蹦跳起綠色的音符/一竿竿,釣起新生活的旋律……”(《索道》)
詩作想象奇特,比喻貼切。再看:
“飛剪閃閃/咔嚓,咔嚓……//理想磨快丫剪口/剪開半坡霧的輕紗//富了,山巒也愛打扮/姑娘們正給茶林理發/殘冬來不及躲閃/連同廢枝被剪下//山里遲到的節令/被迫去枝上催茶//快剪喲,剪——/咔嚓,咔嚓……”(《茶林曲·剪枝》)
構思獨出心裁,不落窠臼,婉轉別致,曲盡其妙。而《晾辣椒》更有明顯的“辣椒之鄉”的特點:
“早起,大手一抱/摟住紅色的瑪瑙//房前扯起巨幅橫標//枝上噴出的是簇簇火焰?/仿佛在把豐收炫耀//讓生活多道辣味/只待在空中晾焦//晾啊,椒索串起歡悅/和椒鄉今日的富饒……”
詩人緊緊抓住辣椒視覺和味覺上的兩大特征:紅與辣,溝通了二者在情緒上的互通性,即:火熱、興奮、熱烈、刺激、明快、奔放、喜悅。而這一切情緒,正“呈現了一種積極的、活躍的和奮斗的姿態”(阿恩海姆)。“達到了一種雄壯的成熟的程度,是一種冷酷地燃燒著的激情,存在于自身中的一種結實的力量”(康定斯基)。而這種情緒與豐收的、成熟的帶著歡悅的、喜悅的秋天遠眺一經結合,便使靜態的秋天變成了動態的情緒化,把詩人的主觀意緒與客觀現實融成一個新穎獨特的意象。貧困生活的記憶,使詩人對農家的豐收有一種內在生命的沖動和表現欲望。當這沖動與描繪的客觀外在事物的情緒色彩不謀而合時,就使負載著情緒能量的意象,在敘述過程、空間格局、情緒運動中,留下了內在生命運動的軌跡,達到了內涵豐富、誘人想象的詩歌意境。熱愛鄉土、崇尚自然的鄭德明,用他有著濃郁泥土氣息和鮮明地方色彩的、輕婉柔麗的鄉村牧歌,明朗、樂觀、昂奮的情緒基調,單純明快的審美經驗與較為簡潔的藝術表達的和諧,像一泓清泉映照著時代的山川風物,給時代帶來了清涼的詩意。
一個詩人,如果把詩的觸角單純地伸向現實,而無視歷史的進程,往往會容易流于平面,難以向縱深發展,而一味伸進歷史而不顧現實的聲音,又易于空疏而不實在。只有把祖國、民族的昨天、今天和明天聯系起來,才會真正體會到今天每一處進步的可貴和可喜,才會釀成濃郁的詩情。對過去的失誤和挫折,不是簡單地追悔和嘆息,而是沉淀為歷史的經驗和記憶,才能使作品既有鮮活的現實感又有沉重的歷史感。也才能從細微的變化中感受到人們思想、觀念上的變異。散文詩《快》就體現了這一特色。在“快”上,我們有過慘痛的教訓,對此大多數中國人仍記憶猶新。但在今天的現實生活中,“快是心的呼聲/快是情的吶喊。”只有在“比較中產生/在順風中揚帆。”“沒有過去走彎路的陣痛/就沒有今天騰飛的裂變。”詩歌雖沒有對過去生活失誤的鋪敘,但通過情理的默契,把歷史和現實溝通起來,形象地說明今天的“快”不同于昨天的“快”。我們在“認識上升華/向自我超越挑戰。”“快”才能成為“一種生命的蓬勃活力/在經濟的血管中涌動奔流。”如果說這首詩還過于哲理化,那么,《開中巴車的山姑》一詩,則形象地表現了詩人的這一思考:
“掙斷捆住女性的繩索/走出大山/走進旋轉的立體世界//像握紡車的手柄/用方向盤將公路紡向遙遠/紡出長長的思緒與漫漫人生……/從黎明至黃昏/山姑辛勤地紡著那根線/穿梭地紡織著未來/她從故鄉聳起的一棟樓/從拆除土墻房的古老傳說中獲得慰藉。”
詩人從旋轉的紡車與飛轉的車輪中獲得靈感,而前者正是傳統農業文化的象征,后者恰是現代文明的標志。山姑能“走進旋轉的立體世界”,固然是“掙斷捆住女性的繩索”的結果,但這繩索束縛了多少女性的青春和生命,多少女性為掙脫這繩索進行了不屈不撓的抗爭,付出了血的代價啊!這一切,無不引發讀者對悠久而又沉重的歷史進行思考,雖然這“旋轉的立體世界”只是“聳起一座樓/但從中不正可以看出美好的明天嗎?”
詩,是語言的寺廟、文字的精華。在藝術上,鄭德明注意詩的技巧和語言的錘煉,特別是動詞的選用,清新活潑,富于立體感,顯示出詩的濃縮性和張力,如“梯田是站起來的土地/是高原崛起的形象”。一個“站”字,就把梯田寫得立體又生氣貫注。這樣的句子,在其詩中是很多的。已有不少人論及,茲不贅述。
三 用心寫詩,表達崇高情感
前邊已經說過,鄭德明的詩受時代的影響,在內容上,詩人已把自己完全融入到人民之中;在藝術上,他也更多地受到50年代詩歌的影響,主要以抒情小調的形式表現了政治抒情詩的思想。“對于這種言說姿態的選擇,顯然是源于知識分子的道德與良知、憂患意識、使命感和責任感,也就是說為現實所觸動,為內心所接受、認同。時世喧囂、走向大眾、走向廣場的現代詩人有狂飆突進似的喊叫、高歌,才能清晰地發出自己的聲音,才能讓觀眾準確地捕捉到自己的位置,詩人的寫作已經不是源于個人而是源于時代、群眾,而瞬息萬變的時世同樣要求詩人,要成為時代的明星,必須時刻調整自己的姿態,否則,就會被時代所拋棄”(何平)。源于群眾的詩并以民歌為其養分,這就造就了鄭德明的詩歌藝術上的特點,即在生活中捕捉詩情,用質樸簡練的語言,表現出一種淡雅清新的風格,在自然的韻律和節奏感中表達崇高的情感。
當然,鄭德明的詩歌也有不足之處。也許是由于時代的局限,使他的詩過分地貼近現實,干擾了詩人去挖掘事物的內核,缺乏對自己內心情感的表露,幾乎沒有展示其心靈運行的軌跡,從而使個體色彩最濃的詩不能很好地顯現自己深層的情感和思想軌跡,使其作品浮于事物表面的喧嘩。飽經憂患、歷盡滄桑的詩人似乎永遠都“含著微笑看生活”,這也表現出他對生活的某種態度。由于要表現時代,袒露思想,所以使他的一些詩的蘊涵不夠。事實上,詩的明澈性應是指事物發展的因果應由發展的軌跡本身去展示,去留給讀者思索和品味。如《新林》前六句運用襯托、鋪墊、比喻,使意象獨特,頗有韻味,但后二句詩人急急地說:“春在哪里?我走家串戶/而根根電視天線聳立屋頂……”直接把答案告訴讀者,沒有留下讓人思索的余地。
考察鄭德明的詩,對詩鄉老一代詩人的創作進行分析和總結,或許對詩鄉詩歌創作有一定的借鑒意義?但愿如此。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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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美]R·阿恩海姆,常又明譯:《色彩論》,云南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
[3] [法]康定斯基,查立譯:《文論與作品》,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版。
[4] 崔笛揚:《綏陽詩歌縱覽》,《遵義文藝 詩鄉專號》,1999年版。
[5] 何平:《由高歌而低語——現代詩歌閱讀札記》,《當代文壇》,1998年第2期。
作者簡介:
姚麗娟,女,1969—,貴州遵義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現代漢語、方言,工作單位:遵義師范學院。
劉麗,女,1960—,貴州遵義人,本科,教授,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地域文化,工作單位:遵義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