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林海音是臺灣文學史上第一位本土女性小說家,也是臺灣作家中最早在其作品中為婦女的不幸命運吶喊和抗爭的作家。本文試從納妾制度下的幽怨妻妾、“五四”語境中的覺醒女性、封建禮教下的傳統守護者等三方面,分析林海音小說中的女性形象,并揭示這些形象對于歷史發展的意義。
關鍵詞:林海音 小說 女性形象
中圖分類號:I207.4 文獻標識碼:A
林海音是臺灣文學史上第一位本土女性小說家,也是臺灣女性文學的重要作家,她的作品往往以封建家庭為背景,敘寫女性在大家族背景下的不幸、隱忍和反抗,塑造不同時代、不同階層、不同類型的女性形象,展現封建宗法制度和舊式的婚姻對女性的摧殘,彰顯女性自我意識蘇醒、女性自我解放過程之艱辛。而其小說《金鯉魚的百裥裙》、《燭》、《城南舊事》是其表現女性故事的經典名篇。本文將以這三部小說為例,剖析林海音小說中的女性形象類型,以此揭示出女性在封建禮教下所經受的磨難與掙扎。
一 納妾制度下的幽怨妻妾
學者齊邦媛指出:
“納妾制度是把無情的雙刃劍,揮掃過處,血淚紛紛。不僅作妾的女子屈辱終生,宛轉悲泣;奉賢慧婦德之名放棄一生幸福的‘正室’實在更悲慘?!?/p>
納妾制度是封建社會摧殘女性、壓迫女性的一種特殊手段。在一個封建大家庭里,妾的數量只是男性主人的身份和財富的象征,妾的作用只是傳宗接代的工具,而妾作為女性的人格則被徹底抹殺掉,妾的地位直降至家族的最底層,并注定要成為家庭中眾多矛盾的載體,同時又是主人與下人嘲弄的對象,是一種非主非仆的處境尷尬的人物。而這種大家庭里的妻妾矛盾正是林海音擅長描寫的內容,而她這方面最成功之作就是《金鯉魚的百裥裙》和《燭》。
周策縱在他的《“五四”運動史》中指出:
“中國婦女在過去的幾個世紀中,經常受到粗暴對待,這一切看來都是真實的。她們被隔絕于社會關系和社會活動之外,法律從未把她們當成獨立的公民。在家庭中,婦女處于次要的、被動的、從屬的地位?!?/p>
小說《金鯉魚的百裥裙》中的小妾金鯉魚,就是一個完全沒有社會地位的女子。金鯉魚6歲被賣做許家的養女,16歲被老爺收為小妾,正式地成為許家傳宗接代的工具。她雖然為老爺生了個兒子,但還是沒有升為太太的地位上,甚至也沒有作母親的權利,她的孩子一落地便被大太太奪去。在許家人眼里,她的地位仍然是許家“三輩子人的金鯉魚”:
“除了振豐叫她一聲‘媽’以外,許家一家人都還叫她金鯉魚。老太太叫她金鯉魚,大太太叫她金鯉魚,小姐們也叫她金鯉魚,她是一家三輩子人的金鯉魚!”
而這個不起眼的金鯉魚并非一個沒有自我意識的人,她也有一點點的反抗心理,她一生最大的理想,或者說是她對自己的生存環境最激烈的反抗方式,就是想在兒子結婚的那天,穿一條“像家中一切喜慶日子時,老奶奶,少奶奶,姑奶奶們所穿的一樣”的紅色百裥裙,風風光光地爭一回做母親的權利。然而這一小小的愿望卻受到了大太太包括龔嫂子在內的眾人的嘲笑,當兒子的婚禮到來時,大太太突然宣布“這是民國了,大家都穿旗袍”,貌似忠厚的大太太的一句話,就輕而易舉地粉碎了金鯉魚“很早以來的夢想”,她終于沒能穿上百裥裙。那條“大紅洋緞的,前幅繡著‘喜鵲登梅’,兩只喜鵲雙雙一對地停在梅枝上,姿式、顏色,配得再好沒有,長長的尾巴,高高地翹著,頭是黑褐色的,背上青中帶紫,肚子是一塊白”的漂亮的裙子,只能像一個永遠冷卻的夢一般地埋在箱底,沒有出頭之日。通過一條小小的裙子,以及爭取在正規的場合穿上這條裙子的妻妾之間的暗斗,封建家族對于女性心理及人格的剝奪可見一斑,但僅僅是這一斑,就可以看出女性、特別是為人妾的女性尊嚴的徹底喪失,由此顯現出這種悲劇的徹底性。
在男權中心的社會之中,不僅小妾是家庭里的悲劇人物,身為正妻的女性同樣受到心理上的煎熬,她們在錦衣玉食的表面現象下過著缺失自我意識、過著沒有女性尊嚴的生活,精神上極度空虛。如《燭》里的正室啟福太太,當她為自己的丈夫生下三個兒女后,她痛苦地發現丈夫正與家里的丫環秋姑娘私通,這使啟福太太內心妒火萬丈卻又不得不在表面上保持著矜持與莊重,因為她知道,納妾制度決定了男人具有這方面的特權,而女性的反抗是無用的。啟福太太對這件事的反應是:
“知道秋姑娘的事后,她恨死了,但是秋姑娘跪在她的面前哭泣著,哀求著,那么卑賤地求她懲罰她……寬大是她那個家庭出身的大小姐應有的態度,何況娶姨奶奶對于啟福只是遲早的事。這件事應當由她主動地來做,而且她也預備做的,預備選擇一個不但適合啟福、更適合她的姨奶奶?!?/p>
于是,為了獲取一個端莊賢惠的好名聲,啟福太太收容了秋姑娘,但她的內心卻是恨的,她故意地用一種幽怨的聲音喊著“我暈啊!”,并故意臥病在床不肯移動一步,讓秋姑娘無日無夜地服侍她,卻又在深夜里暗地去丈夫的窗外偷聽,心中強烈的仇恨已使她在精神上首先癱倒,而最終的結局只能使她越來越虛弱,“退化了的兩條腿,竟真的癱在那里,如兩根細白的棍子”。啟福太太在對自己的折磨中,也折磨著這個家庭里的每一個人,最終這個家庭的支柱啟福先她而去,整個家庭被她折磨得七零八落。
而在這場妻妾暗爭中,身為小妾的秋姑娘同樣令人同情。她出身寒微,卻因為受了啟福的誘惑而不得不成為他的小妾,因此只能在一種負罪的心理下加倍地勞作。她不僅僅是啟福太太的仆人,同樣也是丈夫眼里的丫環,她每天勞作至深夜,卻又得不到尊重。在一夫多妻的舊制度之下,妻妾們都完全扭曲了自然的人性,陷入到一個泥淖之中。“納妾制度不僅是小妾的禍坑,也是大婦的墳墓,是一切婦女最黑暗的陷阱?!闭缒岵稍凇度诵缘?、太人性的》中指出的那樣:
“事實上道德本身在某些時候仍然是強制,人們屈從于強制以免除不贊同帶來的后果,然后變成習俗,再變成了自由的服從,而最后幾乎變成了本能:于是它像一些習以為常的和自然而然的東西同滿足感聯系在一起——并且就這樣被稱為美德。”
二 “五四”語境中的覺醒女性
不管封建的牢籠多么的嚴密,急風暴雨式的“五四”運動仍然給閉關鎖國的中華大地帶來了新的氣息,在反帝反封、打倒吃人的舊禮教的時代語境中,追求個性解放和愛情自由已成為滾滾洪流,于是,處于各種社會層面上的女性都會不自覺地裹入到這種精神解放的洪流之中,而在北京城里,這種覺醒意識會來的更早一些,正如陳東原指出的那樣:
“五四”以后,婚姻自由的觀念在知識階層里似乎已經普遍化了,大多人已經覺得沒有愛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可是純粹愛情的結合,總還只有少數人敢去嘗試?!?/p>
于是林海音的小說中,這類具有一定的覺醒意識的女性形象出現了,她們敢于沖破舊禮教,嘗試大膽的愛情,如《城南舊事》中的瘋子秀貞就是這類典型。秀貞沒有文化,從理性的角度來看,她不可能成為新思想的傳播者、啟蒙運動的參與者,但她畢竟生活在思想超前的北京城里,她所接觸的具有反抗意識的大學生們帶給她的進步思想,使她在潛意識里成為一個敢于反抗舊勢力舊道德的新女性——她大膽地和大學生思康相愛,并生下了女兒小桂子。而秀貞的這一舉動,顯然已成為街坊鄰里眼中的離經叛道的女人,也成了大家閑談時的笑柄:
“換洋火的老婆子說:‘那學生一去到如今就沒回來!臨走的時候許下的,回他老家賣田賣地,過一個月就回來明媒正娶她。好嘛!這一等就是六年啦!多傻的姑娘,我眼瞧著她瘋的。……’”
從人物命運的角度來看,秀貞無疑是一個悲劇的角色,但從當時中國的社會語境來看,秀貞又是新思想的大膽前行者,她用她瘦弱之肩,撞開了自由戀愛的大門,給女性們探尋著一條新的生活之路。
而從施家大宅院里出走的蘭姨娘對舊制度的反抗比秀貞來得更猛烈。從外型上看,蘭姨娘就屬于另類的女性:
“她的麻花髻梳得比媽的元寶髻俏皮多了,看她把頭發擰成兩股,一來二去就盤成一個髻,一排茉莉花總是清幽幽,半彎身地臥在那髻旁。她一身輕俏,掖在右襟上的麻紗手絹,一朵白菊花似的貼在那里?!?/p>
蘭姨娘不僅敢于把68歲的施老爺一腳踢開,主動投奔到自由光明的新生活里,還要痛快淋漓地喊出來:“把在他們施家的一身晦氣,都洗刷凈啦!好痛快!”,以示她與舊禮教決裂的決心。之后,蘭姨娘大膽地追求新生活,并嫁給了真心相愛的德先,從內心到外形都變了個樣子:
“蘭姨娘換了一個人,她的油光刷亮的麻花髻沒有了,現在頭發剪的是華倫王子式!就跟我故事書里畫的一樣:一排頭發齊齊的齊著眉毛,兩邊垂到耳朵邊。身上穿的正是那件蛋青綢子旗袍,做成長身坎肩另接兩只袖子樣式的,脖子上圍一條白紗,斜斜地系成一個大蝴蝶結,就跟在女高師念書的張家三姨打扮得一樣樣!”
由于這樣開朗大氣的女性形象的出現,不僅閃爍著“五四”運動的光芒,而且一掃林海音筆下的悲劇氛圍,使整篇小說產生了陽光感,也使那個陰郁的世界因此變得燦爛起來。正如陳東原所言:
“中國婦女能有獨立人格的生活,其成就歸功于《新青年》的介紹,‘五四’運動提供了這項成就的鑰匙?!?/p>
三 封建禮教下的傳統守護者
除了上述的兩類人物之外,林海音的小說里還有一類具有強烈的傳統觀念的女性,這些女性其實也是封建禮教的受害者,但同時她們又是傳統禮教的守護者,她們不但不為自己的處境感到悲哀,反而還要通過對傳統的守護加深著別人的悲劇,如《金鯉魚的百裥裙》中的大太太和龔嫂子就是這樣的典型。在許家大太太的眼里,金鯉魚不是具有獨立人格的女性,而是自己手里的一件東西:
“金鯉魚是她自己的人,百依百順,逃不出她的手掌心。把金鯉魚收房給老爺做姨太太,才是辦法。她想得好,心里就暢快了許多!”
通過金鯉魚,許大太太可以更緊地把持住自己的丈夫,同時也清除了對于自己地位的潛在的威脅,至于金鯉魚的人格和幸福,完全都不在她的思考范圍之內,因此可以說,正是通過許大太太之手,才產生了金鯉魚的悲劇。
而金鯉魚悲劇的始作俑者竟然會是小人物龔嫂子。龔嫂子在許大太太面前的一個眼神,就改變了金鯉魚的命運:
“那天許大太太和龔嫂子又談起了老爺要納妾的事。龔嫂子忽然瞟了一眼金鯉魚,努努嘴,沒說什么?!S大太太明白了龔嫂子的意思?!?/p>
而粉碎了金鯉魚想穿大紅百裥裙的夢想的人,也是龔嫂子:
“許家的規矩那么大,丫頭收房的姨奶奶,哪就輪上穿紅百裥裙了呢?就算是她生了兒子,可是在許家,她知道得很清楚,兒子歸兒子,金鯉魚歸金鯉魚呀!”
“她(指金鯉魚)就知道‘金鯉魚有條百裥裙’這句話,一定已經被龔嫂子從前頭的門房傳到太太的后上房了,甚至于跨院堆煤的小屋里,西院的丁香樹底下,到處都悄聲悄語在傳這句話。”
龔嫂子完全從她的封建意識出發,她認為金鯉魚壓根不具備人格,她的生命是卑微的,無足輕重的,是可以任人擺布的,所以,她和許大太太輕易地安排了金鯉魚的未來,又輕易地扼殺掉金鯉魚的人生夢想。
正如喬以剛所言:
“所謂女性意識,大體可分為兩個層次:一是以女性的眼光洞悉自我,確定自身本質、生命意義以及在社會中的地位和價值;二是從女性立場出發審視外部世界,并對它加以富于女性生命特色的理解和把握。”
林海音的小說就是從女性立場出發,用深刻的筆觸刻畫了不同女性的形象,從而訴說著女性的悲哀命運和對男權社會的抗爭歷程。而從這些女性的身上,讀者看到的是“歷史的推移、社會的蛻變、世事的滄桑,皆透過女人的身心來尋覓表現”,從這個意義上看去,林海音小說中的女性形象不僅僅代表著女性,更代表著歷史發展中的一種社會角色,以及社會前進中的一個變革形式。
參考文獻:
[1] 陳東原:《中國婦女生活史》,商務印書館,1928年版。
[2] 古繼堂:《臺灣小說發展史》,春風文藝出版社、遼寧教育出版社,1989年版。
[3] 齊邦媛:《千年之淚》,爾雅出版社,1990年版。
[4] 喬以剛:《低吟高歌——20世紀中國女性文學論》,南開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
[5] 周策縱:《“五四”運動史》,岳麓書社,1999年版。
[6] 高華:《臺灣女性文學的發展》,《文藝評論》,1988年第6期。
作者簡介:曹鴻英,女,1967—,河南開封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中國文學、傳統文化,工作單位:開封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