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唐代偉大的現實主義詩人杜甫,給后人留下了大量的不朽詩篇。他的足跡遍及大半個中國,凡其經過的地方,其詩中都有生動詳實的描繪。在這些描寫山水的詩篇中,詩人主要運用寫實的手法,將國家命運、人民疾苦與個人遭遇、憂國憂民的情懷聯系在一起,情景交融,詩風雄奇,開拓了山水詩的新天地,對后代的詩歌發展起到了深遠影響。
關鍵詞:杜甫 山水詩 特點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杜甫是唐代詩壇上的巨匠,被后人尊為“詩圣”,他的詩被稱為“詩史”。杜甫從青年時游歷吳越齊趙到晚年漂泊巴蜀荊湘,足跡遍及半個中國,凡其經過的地方,其詩中都有生動詳實的描繪。杜甫雖不以山水詩著稱,但在他留下的1400首詩歌中就有500多首描摹山水的,且用字精練、風格雄奇,開拓了山水詩的新天地,對后代的詩歌發展起到了深遠影響。
一 隨物肖形 各具情態
杜甫與山水似乎有著不解之緣。凡是他經過的地方,他都會在詩作中加以描繪,從而將山川的雄奇險峻、秀美多姿盡現于世人面前。而只要他寫到的地方,那地方似乎就傾注了一份讓歷史顧盼生輝的美妙。宋人林亦之曾說:“杜陵詩卷是圖經。”(《送蘄師》)所謂“圖經”是說杜甫對所經之處及當地的風物特征均有記述,指的就是他描寫自然景物的山水詩。杜甫山水詩以寫實為主,形神兼備,同中見異,寫出了山水的個性。
杜甫有三首《望岳》詩,分別寫的是東岳泰山、西岳華山和南岳衡山。三山均高大聳立,但又各有特點。泰山之《望岳》,以“造化鐘神秀,陰陽割昏曉”突出泰山神奇秀麗的形象和雄偉高大的氣勢。華山之《望岳》則突出其峭拔險峻,并以蓮花峰為最。“西岳崚嶒竦處尊,諸峰羅立似兒孫”二句寫出了華山諸峰皆圍繞蓮花峰而羅拜的壯觀景象。衡山之《望岳》著重描寫祝融、紫蓋兩峰各自稱雄的特點,別出心裁。“祝融五峰尊,峰峰次低昂。紫蓋獨不朝,爭長相望。”描寫了南岳諸峰中,祝融峰最尊,紫蓋峰卻標然高舉,卓然獨立。
同是寫峽,《鐵堂峽》“峽形藏堂隍,壁色立積鐵。徑摩穹蒼蟠,石與厚地裂。修纖無垠竹,嵌空太始雪。”詩人著力于刻畫它的形式:鐵堂峽在形如堂隍的山臺之間,壁立峭削,壁色蒼蒼,積雪浮空,山峰直插蒼穹又盤曲而伏,雄偉壯觀而又險絕。《寒峽》是“云門轉絕岸,積阻霾天寒。寒硤不可度,我實衣裳單。況當仲冬交,溯沿增波瀾。”著力于烘托峽的寒意:云門絕岸,積霾天寒。詩人衣單,本難御寒,波瀾又生,寒上加寒。這就將寒峽之寒形容得淋漓盡致。仇兆鰲評此詩曰:
“勢險而氣寒,云門乍轉,卻途絕岸,積阻之處,又霾天寒,此所謂勢多險也”(《杜詩詳注》)。
《青陽峽》著力刻畫峽的奇險峭拔:“林迥硤角來,天窄壁面削。溪西五里石,奮怒向我落。仰看日車側,俯恐坤軸弱。”詩人不但寫出了峽中山勢聳奇的陰森恐怖之狀,還刻畫出自己仰觀俯視、左躲右閃的驚恐神情。
我們再來看杜甫寫棧閣的詩句。《飛仙閣》:“土門山形窄,微徑緣秋毫。棧云闌干峻,梯石結構牢。”謂棧道狹如秋毫、高與云接。《龍門閣》是“危途中縈盤,仰望垂線縷。滑石欹誰鑿?浮梁裊相拄。”寫閣居絕壁之上,下臨長風高浪,危徑懸如垂線,浮梁臨空搖動,令人頭昏目眩。《石柜閣》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蜀道多早花,江間饒奇石。石柜曾波上,臨虛蕩高壁。清暉回群鷗,暝色帶遠客。”詩人站在棧閣處放眼望去,但見江上煙波浩渺,茫無涯際,山光水色,旱花奇石,境界絢麗爽目。詩人寫出了它們的共性——險峻,又突出各自不同特點——飛仙閣超群,龍門閣奇絕,石柜閣雋秀。
以上這些詩雖同是寫山、寫峽或寫棧閣,但由于這些詩抓住了描寫對象的特點,所以讓人讀來毫無雷同之感,真是“山川歷落,居然在眼”!(江盈科,《雪濤詩評》)我們不能不嘆服這些藝術形象的高度真實性。正是在這點上,我們可以看到杜甫和李白山水詩的不同之處:同是寫蜀道,杜說“仰凌棧道細,俯映江木疏”(《五盤》);而李則說“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下有沖波逆折之回川”(《蜀道難》)。同是寫長江,杜說“眾水會涪萬,瞿塘爭一門”(《長江二首》之一);而李則說“黃云萬里動風色,白波九道流雪山”(《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就是詩仙李白慨嘆“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的劍門蜀道,杜甫也能把它變得有血有肉,有姿有態:“惟天有設險,劍門天下壯。連山抱西南,石角皆北向。兩崖崇塘倚,刻畫城郭狀。一夫怒臨關,百萬未可傍。珠玉走中原,岷峨氣凄愴。”(《劍門》)杜甫以寫實為主,李白以寫意見長。杜甫描景繪物多隨物肖形、刻畫入微;李白詩中自然山水多流動飛揚、奔放不羈。李白山水詩多出世之作,杜甫山水詩多人世之思。
二 憂國憂民 寄情于景
杜甫的山水詩中總是自然地流露出對人民深切的同情,憂國傷時,有著深切的愛國感情。這不但提高了杜甫山水詩的意境,而且豐富了山水詩的內涵。
杜甫雖出身官宦世家,但青年時就常常過著“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的生活,中年以后更是輾轉漂泊。一生的窮困潦倒,再加上受儒家“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思想的影響,杜甫的詩中總是流露出忠君愛國,憂國憂民,不論窮達,都以天下為念的情懷。杜甫就像一位“詩俠”,其山水詩中亦不忘民間疾苦、黎庶滄桑。在他最為窮困潦倒的時候,還在大聲呵斥“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升平!”(《諸將》);還在高唱“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對廣大人民遭受的戰亂災難和剝削壓迫,杜甫更是憂憤難安:“但添新戰骨,不返舊征魂”(《東樓》)、“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野曠天低樹,江船火獨明。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春夜喜雨》)這里,我們看到杜甫并不是以個人的喜好為喜好的,而是以對人民有無益處而確定自己的觀點。他著力渲染雨的美好,是因為它能讓人民的生活中多一些美好的事物。《春望》更是表現他那種憂國的情思和深沉的感慨:“國破山河在,城春早木深。感時花濺淚,恨時鳥驚心。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杜甫的山水詩常寄情于景。陸時雍在《詩境總論》中評論杜詩“情中有景,景外含情,一詠三嘆,味之不盡”。杜甫晚年寫岳陽的兩首詩,集中體現了這一特點:
“江國逾千里,山城僅百層。岸風翻夕浪,舟雪灑寒燈。留滯才難盡,艱危氣益增。圖南未可料,變化有鯤鵬。”(《泊岳陽城下》)
此詩是杜甫晚年乘舟初到岳陽所作。前兩聯描寫舟中所見,后兩聯感慨家國境遇。即便面臨危難,貧病交加。詩人仍滿懷報國之心,臨危彌堅,不棄不餒,詩歌意境悲愴而宏偉有力。
“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登岳陽樓》)
這首詩為杜甫攜眷自夔州出峽后,暮冬流落岳陽時所作。頷聯側重寫景,頸聯側重抒情,將“老病孤舟”的哀情與“乾坤日夜浮”的闊景有機結合。末聯寫登樓所感,然已由身家及于時事國運,表現了詩人愈在個人不幸之時愈不忘政局國情的高尚品格。
這兩首詩的頷聯分別描寫泊舟岸邊和登高望湖的景色,前者寫實,后者寫意。兩幅頸聯則分別抒發知難而進和窮愁凄清的感情,前者樂觀,后者悲觀。我們讀著杜甫的山水詩,不但有身臨其境的感覺,而且能看到詩人登山臨水的情狀,感受到他憂國憂民之赤心和垂老飄零之苦情。他所寫個人的災難往往是與對君、對國的憂慮聯系在一起的。
又如“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登高》)悲秋多病之感呼之欲出。“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月夜憶舍弟》)景中含情,使人望月思鄉;“落日邀雙鳥,晴天卷片云”(《秦州雜詩》之十六:東柯谷)情趣盎然,令人心曠神怡。有時更是情景交融、物我兩忘,如“片云天共遠,永夜月同孤”(《江漢》)、“細草留連侵坐軟,殘花悵望近人開”(《又送》)。清人黃生說:“杜公關心民物,憂樂無方,真境相對,真情相觸。”(《杜詩說》)。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杜甫山水詩正是將 “真境”和”真情”相結合,創造出感人的藝術境界。
三 閑適雄渾 元氣淋漓
說到唐代山水詩,人們必談王維和孟浩然。其實,盛唐山水詩風格多樣,主要分為清新清遠和雄壯雄奇兩大類,王孟和杜甫的山水詩分別代表這兩大風格。王維山水詩雖有雄渾壯觀的自然景象,但更多見清逸雅致的山水畫面,著重描寫空靈、寧靜之美。孟浩然是隱逸詩人,清心寡欲,淡泊寧靜地陶醉于自然山水之中,追求詩歌的自然清淡之美。杜甫的山水詩則是描寫奇山大川,詩風“渾涵汪茫,千匯萬狀”(《新唐書·杜甫傳贊》)。如“地平江動蜀,天闊樹浮秦”(《奉和嚴中丞西城晚眺十韻》)氣勢宏大,“更足函蓋乾坤”(仇兆鰲,《杜詩詳注》)。 “大聲吹地轉,高浪蹴天浮。” (《江漲》)狂風吹轉大地,波濤震動藍天,杜甫把江水暴漲描繪得高拔飛動,震撼人心;而“山色危一徑盡,岸絕兩壁對”(《萬丈潭》)又突兀嶙峋。“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云變古今。”(《登樓》)詩人開拓視野,馳騁遐思,描繪了一個闊大悠遠、囊括宇宙的境界。這些詩無不筆酣墨飽,氣韻生動,氣勢雄渾。
杜甫山水詩以表現雄渾、壯美為主要特征,但也不乏抒寫麗、閑適的優美詩作。如《江畔獨步尋花》(其六):“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把閑適情懷書寫得從容而優雅,令人神往。“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水檻遣心二首》其一)魚鳥自得其樂,在一片寧靜的氛圍里,生一份閑適愉悅情思。在詩人的眼中,一切都是那么優雅、恬靜。“自去自來堂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江村》)那梁間的春燕,那水中的白鷗,那癡情的老妻,那天真無邪的稚子,都讓詩人感到無限的歡樂和愜意。“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曲江二首》)這么恬靜、自由、美好的境界,怎能不讓人流連忘返?“水流心不競,云在意俱遲”(《江亭》)詩人之心境一如天上浮云,舒緩而悠閑。還有“檐影微微落,津流脈脈斜。野船明細火,宿雁聚圓沙”(《遣意二首》其二)、“芹泥隨燕嘴,花蕊上蜂須”(《徐步》)、“仰蜂粘落絮,行蟻上枯梨”(《獨酌》)這些詩句,無不體現出詩人閑適的心境。
杜甫的山水詩還常描繪鮮明的色彩。如“青惜峰巒過,黃知橘柚來”(《放船》)、“綠垂風折筍,紅綻雨肥梅”(《陪鄭廣文游何將軍山林》)、“紅入桃花嫩,春歸柳葉新”(《奉酬李都督表丈早春作》)、“碧知湖外草,紅見海東云”(《晴二首》之一)、“紅浸珊瑚短,青懸薜荔長”(《觀李固請司馬弟山水圖三首》之三)。這些詩不僅給讀者展現了一幅幅生動明麗的繽紛畫卷,而且再現了詩人對社會、人生的審美方式和內心情感。
杜甫從謝靈運的山水詩中借鑒了結構謀篇、練字琢句等手段,并從初唐的陳子昂、杜審言、宋之問諸家的紀行詩中汲取營養,獨辟蹊徑,形成了自己山水詩的雄奇多變的風格。中唐以后的白居易、元稹、韓愈、孟郊等詩人均受其詩的影響。宋以后,杜甫的地位更高,蘇軾、陸游等人通過山水境界暢抒愛國憂時的襟懷,繼承了杜甫的結合時事抒寫山水的遺韻;江西詩派更是把杜甫視為宗師,弘揚了杜甫寫實的風格。杜詩在詩史上的影響,歷千年而不衰。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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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清)黃生:《杜詩說》,黃山書社,1994年版。
[5] (清)仇兆鰲:《杜詩詳注》,中華書局,2004年版。
[6] 袁行霈:《中國文學史》,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
作者簡介:李春生,男,1967—,河南商丘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學教育,工作單位:河南省商丘醫學高等專科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