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阿來的長篇小說《塵埃落定》是一部書寫藏族土司興亡史的力作。小說呈現了新歷史主義小說的五個特征:個人視角的歷史,歷史的虛構敘事,歷史的隨意與荒謬,人物自身的茫然,以及隱喻化的理想追求。本文通過對這五個特征的研究,從藝術特色上對《塵埃落定》進行了深入分析。
關鍵詞:《塵埃落定》 新歷史主義視角 藝術特征
中圖分類號:I206.7文獻標識碼:A
一個人視角的歷史
在新歷史主義觀點看來,歷史的客觀性是值得商榷的,歷史是根據人們自己真正的需要來整理的。歷史的書寫和解釋都無法擺脫主體自身的歷史性。“過去不是客觀的,而是表現性的,過去具有文學文本那樣的表現性。歷史主義者將過去作為敘述來理解,他們也以同樣的方式來敘述過去。對歷史主義者而言,過去構成了意義的諸多可能性,歷史學家的任務不僅是要‘發現’事實,而且還要批判性地解釋和檢查一下一個社會構筑其記錄、檔案和各種歷史的途徑。”
在傳統的歷史小說中,敘述者常常是以一個全知全能的先知者姿態出現在讀者的視野中,而在《塵埃落定》中,作者顛覆了這一傳統,通過一個傻子的敘述視角,以一種冷漠的旁觀者的態度,描述了發生在西藏這片神奇土地上的歷史波瀾,書寫了藏民族分支“嘉絨”部族末代土司時期的歷史記憶。在《塵埃落定》的個人歷史敘述中,土司制度是一個情節樞紐或敘事重心,詮釋著特定歷史時期藏族部族政治生活的主要內涵。
小說的主人公“傻子”是一個旁觀者,他以自己獨特的視角見證了歷史。他看待問題的辦法與眾不同,與他“聰明的”哥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的名言是:該怎樣干就怎樣干。他并不知道什么歷史規律或是社會動向,只是到什么時候就干什么事。隨著歷史的前進,土司生活的那片土地也悄然發生著變化,外來的事物在漸漸地走進這一神秘的高原。當自由民主的現代化進程之風開始影響到“四土”這片封閉的土地時,土司們自以為堅不可摧的制度也發生動搖了,他們的權力面臨著挑戰。
作為末代土司麥其家的二少爺,“傻子”并不像他那缺乏智慧的哥哥一樣,想靠舊式的武力征服來成為最高的統治者。他在邊界上開辦了市場,讓土司和百姓們來做生意,打破了很多土司“老死不相往來”的局面。又在黃師爺的建議下,逐步建立了稅收體制,開辦了錢莊,使古老封閉的阿壩地區第一次出現一個具有現代意義的商業集鎮雛型。“在有土司以來的歷史上,第一個把御敵的堡壘變成了市場的人是我”。正是因為這個傻子才使麥其土司變得空前強大和富有,而傻子也被大家奉若至寶,被稱為是有“傻子聰明”的人。
漢人黃師爺認為,傻子已經不是生活在土司時代了。紅色漢人也認為他是個有新腦子的人,這樣的人跟得上時代。然而當紅色漢人打敗白色漢人的時候,一種新的社會制度呼之欲出,土司制度也無法逃脫其必然滅亡的命運。傻子似乎很明白這一點,他逃不開這一宿命。因此他選擇被報仇的人殺死。他的死亡,標志著土司制度最終走向了毀滅。
《塵埃落定》通過一個傻子見證了歷史的變遷,作者在一個大的歷史背景下書寫了一個末代土司的歷史,在讀者看慣了大歷史的轟轟烈烈后,奉上了小歷史的精致細膩,讓我們在倒流的時光中細細品味歷史的深邃。
二歷史的虛構敘事
海登·懷特曾經這樣評價書寫的歷史:
“對于歷史學家來說,歷史事件只是故事的因素。事件通過壓制和貶低一些因素,以及抬高和重視別的因素,通過個性塑造、主題的重復、聲音和觀點的變化,可供選擇的描寫策略等等——總而言之,通過所有我們一般在小說和戲劇中的情節編制的技巧——才變成了故事。”
對于《塵埃落定》,阿來曾這樣陳訴他的創作手法:
“這本書取材于藏民族中嘉絨部族的歷史,與藏民族民間的集體記憶與表述方式之間有著必然的淵源。”
在這部小說中,充斥著藏文化那種神秘的宗教色彩和神奇意味,在現實的陳訴中有著一種魔幻的感覺。
在第二章《心房上的花》中,傻子以一種淡然的超脫描述了父親如何與查查頭人的妻子央宗幽會。傻子雖然未必如此深入觀察,卻仿佛身臨其境般地將這一過程描述得繪聲繪色,在一種虛幻中透出異樣的真實:
“從官寨的窗口望出去,罌粟在地里繁盛得不可思議。這些在我們土司上從來沒有過的東西是那么熱烈,點燃了人們骨子里的瘋狂。”
而“罌粟們就在天空下像情欲一樣洶涌起來。”用罌粟來象征男女之間的情欲,讓人聯想到這一關系的熱烈與邪惡,以及在這種關系背后隱藏的血腥。
在《塵埃落定》中,在藏地這個充滿神奇傳說的國度里,披上附魂紫衣可以增加殺手的勇氣;麥其土司和汪波土司為了罌粟花各自聚集神巫,互顯神力,傻子差點喪命;央宗生下了滿身烏黑的死孩子;傻子坐在屋里地毯的花朵上看到妻子塔娜與哥哥旦真貢布的“偷情”;被割掉舌頭的書記官重新說話,凡此種種,不一而足,都體現了藏文化人神魔交織的奇異,在現實的敘述中增加了奇幻的成分。
《塵埃落定》實際上并沒有嚴格按照“我”的視角規定,它是在不斷地轉換,而且不是按照邏輯規律從限制視角向全能視角轉換,既可以敘述“我”不在場的事情和景象,又可以敘述“我”死亡之后的事情和景象。比如,進入到父親心里來描寫其心理活動:
“他感到一陣幾乎是絕望的痛楚,仿佛看到珍貴種子四散開去,在別人的土地上開出了無邊無際的花朵。”
“土司看到自己心里的痛楚,顯現在傻瓜兒子的臉上,就像父子兩個是一個身體。”
傻子在被仇人殺死后,看見“我身子正在慢慢地分成兩個部分,一個部分是干燥的,正在升高;而被血打濕的那個部分正在往下陷落。”傻子看到了自己靈魂出竅,多少有些蹊蹺,卻平添了一種靈異的色彩。
三隱喻化的理想追求
伊格爾頓曾在《二十世紀文學理論》中提到:
“語言傾向于在其想表現自己最有說服力之時泄露它自己的虛構性與任意性。‘文學’是此種曖昧在其中表現得最為明顯的領域。”
而在作品中采用這種隱喻性的修辭手法,似乎是作家們的偏好,尤其受到小說家們的青睞。而對于小說家們采取這種方式的深層原因,伊格爾頓這樣進行分析:
“在某種意義上,文學作品不像其他各種話語那么騙人,因為它們隱含地承認自己的修辭身份,及承認它們所說的并不同于它們所做的,承認它們聲稱自己所擁有的知識乃是通過種種比喻結構(figurative structure)而來的,而這些比喻結構則使得這些知識變得曖昧與不定。人們可以說,它們在本質上是反諷的。”
阿來在《塵埃落定》中使用了一系列的隱喻來象征著人們的追求,其目的或許是為了進行一種對人生的反諷和思考,但是在更深意義上而言,他是為了一種理想的追求。在阿來的筆下,歷史被一次次地拆分重構,他不僅僅是為了解構歷史,而是表現自己的理想訴求。正如米歇爾·福柯曾在《知識考古學》中所說:
“歷史學不應是形式,而是某種能自我調節的人的意識旨從人自身的各種生存狀態的最深層認識自我的堅持不懈的努力:歷史學應該是既是一種持久的、從不間斷的心智的努力同時又是充滿活力的、最終能消除一切界限的運動過程。”
阿來在《塵埃落定》中的描寫,在對那片土地上的野蠻和落后進行批駁和諷刺時,也有意或無意地流露出對理想人性和人類最佳生存狀態的向往和憧憬,在他的敘述中,對歷史有著哲理性的拷問,使歷史呈現為一種詩性的存在。
土司在參觀傻子的邊境市場的時候,對妓院產生了極大的興趣。而妓院里的妓女在讓那些土司們享受到快感的同時,也將梅毒傳播到了土司們的身上。土司們在回到自己的領地后,他們的身體開始在梅毒的侵蝕下腐爛。作者對此有著一段不動聲色,冷靜得近乎殘酷的描寫:
“他們認為是這個鎮子使他們的身體有病,并且腐爛。誰見過人活著就開始腐爛?過去,人都是死去后,靈魂離開之后才開始腐爛的,但現在,他們還活著,身體就開始從用來傳宗接代,也用來使自己快樂的那個地方開始腐爛了。
我問過書記官,這個鎮子是不是真該被詛咒。他的回答是,并不是所有到過這個鎮子的人身體都腐爛了。他說,跟這個鎮子不般配的人才會腐爛。
前僧人,現在的書記官翁波意西說,凡是有東西腐爛的地方都會有新的東西生長。”
在這里,作者似乎有意將土司們的身體隱喻為舊的制度,他們的靈魂一并隨著這不合時宜的土司制度開始腐爛。當他們無法傳宗接代,也就意味著延續了多年的土司制度將走向盡頭。土司的血緣承續性被外來的東西所打破。舊的東西一旦腐爛、衰亡,新的東西必將取而代之。更新和替代是歷史不可逆轉的趨勢,歷史就在不斷的更新替代中完成自己的前進。這種歷史的進步是人類不斷向上力量的一種體現,而在每一種舊的制度被推翻、新的社會制度隨之建立的后面,都隱藏著人們對更美好生活的渴望,對自身價值得到最大體現的向往。
歷史的進步,從本質上而言,是人類對理想不懈追求的一種外在表現。而任何一種進步的社會制度在本質上都是符合人性的需求的。人們始終在追求自己的理想,并不斷地付諸行動。這或許就是《塵埃落定》的主旨:人如塵埃,始終在尋找自己的落定之處。
四結語
阿來曾說:“我作為一個藏族人更多是從藏族民間口耳傳承的神話、部族傳說、家族傳說、人物故事和寓言中汲取營養。”阿來在《塵埃落定》中構筑了一個廣闊的歷史時空,描繪了那個時代的藏族文化和土司的興亡。
阿來將傻子作為一個切入點,選取西藏作為小說的背景,在一種懷舊的歷史敘事中完成了傻子這一人物的“自我造型”。這一造型“由特定意義的文化系統(the cultural system of meaning)支配,靠著管制從抽象潛能到具體歷史象征物的交流互變,創造出了特定時代的個人。”通過傻子這樣一個敘述者的選取,小說《塵埃落定》展示了歷史的偶然、荒謬與神秘;是對歷史必然性的顛覆,是對人生、哲學的詮釋。人性的脆弱與非理性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歷史的走向。小說在這種“元歷史”的內涵下體現出一種人文的思考與關懷,并從哲學上關注人類生存的歷史。
阿來的《塵埃落定》是對藏族土司史的一種另類解讀和言說,在這個過程中,阿來在作品中穿插了許多自己的思考,從而使這部《塵埃落定》實現了個人對歷史的闡釋。阿來對藏族土司制度的逝去有著冷靜的態度,但是,從個人情感而言,他多少對這一制度有著一份難以割舍的情懷。因而,阿來筆下的土司史就帶有著美化的成分,特別是在傻子的身上,作者寄予了理想化的品格,這就讓這部史詩般的作品帶有了非理性的成分,從而成為一種個人視角下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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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周萌萌,女,1986—,湖南長沙人,暨南大學中文系文藝學專業2008級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文藝學、比較文學、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