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賈平凹在藝術上一直具有強烈的探索意識和個性追求,致力于新漢語寫作的實踐。他禪盡竭慮地從民族傳統文化汲取營養,并融合著從西方文化那里獲取的現代意識,努力以真正民族的形式去表現出“中國的味道”,以此融入到世界文學的潮流中。在各種文化大交融的今天,他的這種文化探索精神具有深刻的意義。
關鍵詞:賈平凹 新漢語寫作 創作追求 文學意義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賈平凹是一位有著明確的藝術觀念和美學追求的作家,他一直在努力探索中國的新漢語寫作,致力于傳統化、民族化與現代性的結合的一種藝術探索。他的文學創作蘊含著強烈的文化反思意識和生生不息的深沉的探索精神。
一 賈平凹創作的探索歷程
賈平凹早期創作追求單純明朗的陰柔之美,以清新優美的創作風格出現在文壇上。1980年,賈平凹看了霍去病墓前的“臥虎”石雕觸動很深,他非常欣賞那種“重精神、重情感、重整體、重氣韻,具體而單一,抽象而豐富”的“臥虎”精神。與此同時,他還從拉美文學和日本川端康成的創作中受到很大的啟發,意識到文學創作在境界上一定要借鑒西方的東西,在行文表現上一定要有中國的做派。1982年,賈平凹在《“臥虎”說》中談到:
“以中國傳統的美的表現方法,真實地表達現代中國人的生活和情緒,這是我創作追求的東西。”
他從此開始了創作的自覺探索,堅定地向傳統文學尋找和挖掘資源,并創作了實踐這一美學理想的“商州”系列小說。而賈平凹創作思想的深化始于《浮躁》的創作,他的藝術探索至此更為執著和自覺,他已有意擺脫了現實主義原則對其藝術創造心理的束縛,從而進入了一個新的文學探索之旅。
“太白山系列”與“土匪系列”顯然是賈平凹即將進入90年代長篇小說寫作的一個過渡。這些作品運用“散點透視”的中國畫的表現方法來表現山民的文化生態和生命意識。至此,賈平凹開始致力于那種“形而下”與“形而上”相結合的東方神秘意象世界的營造,在小說觀念上更多表現出對中國傳統小說觀念的認同。
從《廢都》開始,賈平凹經歷了一個漫長的長篇小說的創作歷程。《廢都》是賈平凹創作主旨和審美流向轉變的標志。《廢都》可以說成功地化用明清世情小說的白描手法,以說話體方式繼續了“形而下與形而上結合”這種意象世界的營造。此后的《白夜》、《土門》、《高老莊》、《懷念狼》、《秦腔》、《高興》將“形而下”和“形而上”相契合的意象世界推向更為圓熟的境界。在《高老莊》中,賈平凹明確地提出了意象的創作追求:
“我的初衷里是要求我盡量原生態地寫出生活的流動,行文越實越好,但整體上卻極力去張揚我的意象。”
此外,他還在《懷念狼》明確提出了“新漢語寫作”的主張:
“20世紀末,或許21世紀初,形式的探索仍可能是很流行的事,我的看法這種探索應建立于新漢語文學的基礎上,漢語文學有著它的民族性,即獨特于西方人的思維和美學。”
賈平凹在中西比較中,探尋著自己的創作之路,尋求著中國與西方、傳統與現代的一種契合點,而他的藝術實踐也不斷走向成熟。
二 賈平凹的創作特點與文學精神
賈平凹的文學創作從藝術創造心理、思維方式、小說觀念以及語言、結構和情調諸方面繼承了傳統,并和現代意識進行了成功對接。他的作品以其獨到的傳統認同呈現出鮮明的特色,且取得了突出成就。
1 創作特點
守護傳統的意象主義,一種審美地掌握世界的民族的“有意味的形式”。意象積淀著深厚的中國文化意識,特別是哲學意識、美學意識。意象,這一中國傳統的文學表現方式,在賈平凹的小說中有著生動的體現。賈平凹是中國文化精神和美學精神之子,傳統的文藝深刻地影響了他的審美傾向也確立了他的人生態度,他企盼用意象這種最具民族性的藝術手段去把握時代生活從而實現走向世界的遠大文學抱負。
賈平凹是一個重藝術感悟的作家,意象在感悟和直覺中的產生方式正好與賈平凹心跡作品的表現方式契合。他選擇了意象,表現了他對人生世界的體證,構成了自己的一個獨特的藝術世界,洋溢著深厚的傳統韻味。他努力尋求一種更適于自由思維,更富有原始美感,更適合于表現意象的語體表達方式,透過文學的虛構層面,通過意象和象征去表達他在文化上的思考。
(1)混沌蒼茫的美學風格。賈平凹的作品具有一種混沌、鮮活而又靈動的、很強的自在性和原在性的風格。賈平凹的文體追求是“說話”方式,即盡量原生態地寫出生活的流動。他提出的“說話”的小說觀,是對中國小說的表現內容、結構形式和小說技巧的一次突破,用生活化的語言模擬、還原生活,寫出原生態生活的流動感、混沌感。《高老莊》以散點透視式的聊天體去表述生活的日常性、瑣碎性、原生態;《懷念狼》中精心營構的狼的意象是有多義性的,作品的意蘊也因此顯得模糊而混沌;《秦腔》敘事瑣碎沉重,節奏緩慢,充滿了日常生活細節,具有極強的現場感和真實性;《高興》通篇都是白描和細節描寫,渾然豐富如生活本身。可以說,賈平凹的創作最大限度地回到生活本身,最逼真地呈現了生活的原色原味,而他也正是在瑣碎、混沌無序的生活流程里表現出自己的精神探索和文化追尋。
(2)鮮活而富于韻味的語言。賈平凹的作品語言善于運用民間語言的古典韻致,土中帶雅,白中雜文的語言充滿了靈動的活力與流動的美感,樸實而清新,朦朧而傳神。從《“臥虎”說》之后,賈平凹在語言上追求一種拙厚、古樸的風格。他的長篇小說常使用大量的陜西方言俗語,并以平實的敘述,描寫生活的本真狀態,從而增強了作品的民間氣息。如小說《秦腔》中夾雜了大量的方言土語,文白兼雜形成了古樸、凝重的語言特色,是一次新的卓有成效的藝術探索。賈平凹的作品最大程度地將漢語豐富的文化內涵和強大的表現張力體現出來,顯示了作家執著的藝術追求和對傳統美學品格的成功繼承與開拓。
語言資源問題一直是漢語現代性的歷史進程中所要解決的重要問題,面對全球化時代的語言焦慮以及對漢語現代性的歷史反思,賈平凹的方言寫作給中國當代文學語言實踐帶來了積極的探索意義,也為構建新漢語寫作、建設民族語言提供了一種可能。
2 文學精神
賈平凹的創作具有非常豐富的文學精神,透出強烈的現代意識、現代氣息。
(1) 對人性的關注和存在意義的叩問,分析人性的缺陷對現代人性的挖掘與表達,是賈平凹創作的焦點。除了對現代人性的探究,賈平凹尤為注重人的生存意義的探索。賈平凹繼承了魯迅以來的現代啟蒙和現實批判精神,致力于文學改造國民性的文化努力。20世紀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賈平凹創作了一系列反思諷喻型的作品,如《山鎮夜店》、《二月杏》等等,對沉積在國民性中的傳統文化的負面進行了冷峻地揭示與思考。80年代中后期至90年代以來,賈平凹又進一步深化了文學是反映人性的命題,《古堡》、《天狗》、《廢都》和《病相報告》等小說揭示了傳統文化桎梏下人性的抗爭和人性的復雜性,揭示了人們在各自的生存尷尬狀態中所體驗到的深層心理沖突和無法解脫的精神悖論,帶有強烈的反思和批判意味,從中可解讀出賈平凹對人類生命存在困境的關懷和憂慮。
(2)對人與自然關系的強烈關注,對大自然及人與自然關系的強烈關注,是賈平凹小說現代內涵的一個重要方面。從賈平凹早期作品開始,自然的人化與人與自然的協調就一直是他寫作的基本母題。中國傳統的天人合一、萬物同一本源等觀念,是賈平凹的人與自然思想的基礎;而當代人類生存環境的持續惡化則是賈平凹關注自然的外部契機。賈平凹對自然景觀的生動描繪,能使人領悟到中國傳統文化中人本自然、天人合一、返璞歸真的哲學情致。80年代以來,賈平凹對現代城市文明反人性、反自然的弊端深感憂慮。他的長篇小說《廢都》借“哲學牛”的嘴對人類退化以及城市文明弊端發出感嘆與批判,反襯出作者的鄉村、自然、田園情結之濃烈,尋找精神家園的焦灼。《懷念狼》寄寓了作者對大自然和人類的深沉的思考,隱含了作家對當下人類困境的憂慮和對東方“天人合一”觀的懷念。
(3) 面對今日中國的現實關懷與憂患。賈平凹曾說:
“我的情結始終在現當代。我的出身和我的生存的環境決定了我的平民地位和寫作的民間視角,關懷和憂患時下的中國是我的天職。”
賈平凹具有真誠的民眾立場和強烈的使命感,始終在耐心地關注和表現著當下的社會現實,并用他的創作傳達出了中國轉型時期各個階層人們的心靈史。在《小月前本》、《雞窩洼的人家》、《臘月·正月》、《古堡》和《浮躁》這幾部反映農村變革的力作中,他揭示了農民在農村生活歷史性轉折的背景下精神世界的變化。從90年代開始,賈平凹執著地展示中國文化進入到當代之后的各種沖突的層面。《廢都》描寫了彌漫于人文知識分子心靈中的幻滅感、頹廢感。《土門》對城市文明的野蠻無情和鄉村文明的保守落后進行了雙向批判,同時表現出在傳統與現代相沖突的人們的選擇與困惑。《高老莊》揭示著人種退化和歷史文化與現代文化的碰撞與交融,表現的是作家對于人類生存的一種焦慮與憂患。《秦腔》表現了賈平凹對都市對鄉村的沖擊,現代對傳統的侵蝕的深深憂慮。《高興》展現了城鄉一體化進程背景下中國農民的生存形態和精神困境,顯示了作家對社會轉型時期鄉土由衷地關懷與思考。
賈平凹堅持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對現實的關懷與思索,體現了其深厚的現實關懷與人文關懷。
三 賈平凹的創作意義
賈平凹的新漢語寫作既浸潤著中國藝術的生命精神,又融合了西方文化思想的精髓,凸現了作家對中國文化未來走向的憂患和深刻思考。探討賈平凹的文學創作意義,必須把它放在現今“全球化”的語境下進行考察,思考當下現代漢語寫作所存在的某些困境。
文學的民族化、本土化追求是與中國文學的現代化追求相始終的。以西方文學為參照系的中國新文學,一開始就面臨一個嚴峻使命——民族化、大眾化。可以說,民族化、大眾化的問題貫穿著中國整個新文學建設的始終:“五四”時期就有人高舉起“平民文學”的大旗;20世紀30年代的左翼文學運動,對大眾文藝形式和民間生活的關注;40年代“舊瓶裝新酒”的仿俗創作;“十七年文學”以現實主義為主導的民族化、大眾化,要求作家創作出具有中國氣派的作品。文學的本土化命題存在著自身的復雜性和難題,文學本土化追求并沒有取得理想的成效,也存在忽視向西方文學學習與借鑒的問題。
新時期,當代文壇仍面臨著外來創作思潮、創作方法的本土化考驗。80年代的文學觀念處于轉型期,文學創作的現代意識和現代文化觀念猛烈地沖擊和侵染著當代作家。新時期作家勇于探索,大膽創新,以馬原、莫言、殘雪、格非、余華為代表的先鋒派小說開始崛起,且先鋒文學在語言形式、敘述技巧、思想觀念、文學精神上對西方現代文學進行了接納和吸收,但沒能實現外來形式的民族化、大眾化。
傳統與現代性的尖銳對立是中國文學現代化的主要特征,而固守傳統或簡單復制西方,都是沒有出路的。中國文學的發展不僅需要追求“現代性”,更需要強化“民族性”,努力實現二者的有機融合,真正體現出現代中國文學的特征和神韻來。作為當代著名的作家,賈平凹有著自覺的文化追求,他的反思在不斷深入,并在文學實踐中實現自己的審美理想:追求傳統和現代的結合、東方與西方的交融。他也因此成為當代向傳統文化回歸的早覺者。賈平凹以傳統手法表現現代意識,建構了自己獨特的藝術世界,走出了一條民族化而又極具現代意識的路子。在中外文化的沖突、撞擊和交匯中,如何建構民族新的文化傳統,走出一條通向世界文學之路,賈平凹的創作為中國當代文壇提供了寶貴的啟示與經驗。
參考文獻:
[1] 賈平凹:《賈平凹散文大系》(第一卷),漓江出版社,1993年版。
[2] 賈平凹:《高老莊》,長江文藝出版社,2003年版。
[3] 賈平凹:《懷念狼》,長江文藝出版社,2003年版。
作者簡介:黃秀生,男,1971—,廣西橫縣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廣西民族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