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湖湘文化,和其他的區域文化一樣,包括與文獻典籍、思想學術相關的精英文化和以民風民俗、心理習慣為表現形式的通俗文化。出自湖南湘中地區的當代花鳥畫家王憨山的藝術風格,集“土氣”、“大氣”、“才氣”、“文氣”于一身,此一藝術風格的形成與湖湘文化有著深遠的內在聯系。
關鍵詞:王憨山 花鳥畫 藝術風格 形成 湖湘文化
中圖分類號:J222 文獻標識碼:A
道南正脈,殊榮千秋。盛于宋明揚于今時的湖湘文化,和其他的區域文化一樣,包括與文獻典籍、思想學術相關的精英文化和以民風民俗、心理習慣為表現形式的通俗文化。這兩個文化層面相結合的湖湘文化,化盡鮮和的源源血液,不息地滋養著瀟湘這片土地和活躍其間的風流兒女,其仰仗的是湖湘文化經世致用的魂靈,流動的是瀟湘獨具的霸蠻睿智的血性。
出自湖南湘中農村的花鳥畫家王憨山(號冬心),在20世紀末的中國美術界脫穎而出,其藝術風格集“土氣”、“大氣”、“才氣”、“文氣”于一身,也正是這種樸實淳厚、稚拙大氣、清新剛健、富有泥土氣息不同于其他文人畫的獨特之處,深深打動了觀者,也震撼了中國美術界。這位與曾國藩、齊白石是小同鄉、常年居住在農村的畫家以湘人自居,畫如其人,人如其文,體現的正是一種湘人所特有的霸蠻精神。
王憨山在晚年“變法”之時,從中國傳統文人畫、民間木刻版畫、民風民俗等各類文學藝術中廣泛汲取營養,融會貫通,在有限的空間里制造了最具視覺沖擊性的極限表達,用畫面的全部情緒主導觀眾,完成對作品精神內涵的“詩意”表達。他這種融湖湘精英文化的思想精髓,引民間藝術于中國畫之中,扎根傳統搞創新的思想,正是得益于其從小養成并終身堅持的文人理想,得益于生活經歷的感性資源與自身的感性資質,得益于從農村生活經歷中耳濡目染而具備的湖湘通俗文化的深厚根基。
一 兼收并蓄
王憨山的花鳥畫,遠接明清徐青藤、金冬心和八大山人,近宗吳昌碩、齊白石、潘天壽文人畫一系。他不僅師其繪畫,還師其精神;經過潛心鉆研前輩大師的傳統文人畫藝術,在此基礎上進行創新求變,形成自己不同于他人的獨特風貌。這也體現了湖湘文化吐納百川、綜合求新的特點,正如他自己的畫中題跋“收拾春光在一壺”。
1 永結“冬心”
王憨山師傳統,《芥子園畫譜》是他最好的老師。他師古人,并且師其精神。他把清朝畫壇揚州八怪之一的金農當作自己精神上的知己,畢生致力于中國文人畫的創新。
作為揚州八怪的核心人物,金農在詩、書、畫、印以及琴曲、鑒賞、收藏等方面都稱得上是大家。他從小研習書文,文學造詣很高,濃厚的學養使他居于“揚州八怪”之首。金農的書法藝術以古樸渾厚見長,他獨創“渴筆八分”,融漢隸和魏楷于一體,這種被人稱之為“漆書”的新書體,筆劃方正,棱角分明,橫劃粗重而豎劃纖細,墨色烏黑光亮,猶如漆成,這是其大膽創新、自辟蹊徑的標志。金農所作之畫,下筆不同凡響,以其優秀詩人的奇異之思,不時悄然而輕松地將人帶入時時得見、但又時時出人意料的妙境,使其畫作韻致盎然,境界獨殊。其詩人弛騁的心胸,促使他不會以常人之法而按部就班,奇思妙想使其不斷“出格”、不斷地“臆造”。
王憨山領會金農這種善于奇思、富于變化的氣質,無疑是以其詩人的品質而融會于書畫創作之中的緣故,王憨山像金農一樣愛讀書、勤讀書。他常年生活在農村,無疑是讀書為他通向外面的世界打開了一扇窗子。中國古代詩詞歌賦他倒背如流,詩書畫印他樣樣精通,生活與讀書所得,讓他每每沉潛于胸,鋪紙展墨,汩乎其來,沛然而莫可御。
王憨山喜歡金農的字,一本帖他臨了130余遍,遍遍都有編號記錄,足見其在“二分寫字”上下功夫之深。他創的“憨體字”就是繼金冬心“漆書”雕版楷書字體的變體,其字結構“平結”,用筆凝重,老辣中透出稚雅,古樸而生動,蒼勁而厚重,與其憨直敦厚的畫風相得益彰,渾然天成。
“風來四面臥當中”,這是金農在其《高士圖》上的題書,也是他們生命的自題。就像他們都喜愛畫的梅花,“數樹梅花破俗,冷香恰稱清貧”,寒氣里透著冷香,冷香中又懷著溫情。金農自號“冬心”,梅花就像冬天的心,同心就此永結。
同時,王憨山還受金農奇思異想的啟發。他深知作為一個新時代的大寫意國畫家,一味繼承,不創新,不變法,沒有自己的風格,沒有自己的特色,是沒有出路的。
如王憨山畫的梅花,既有金冬心古拙高雅之文氣、趙之謙寬博淳厚之意趣,又有潘天壽霸悍奇險之霸氣,還有他自己質樸清新之猛氣,可謂集百家之長而自成一貌。
2 師法白石
王憨山是個極有天賦的畫家,也是個極有天才的詩人。其畫中的題詩少有傳統文人的書香雅氣,更多的是湖湘文化的輕松幽默。畫面所包含的文化底蘊既在其對田園生活——農業文明的第一題材的直接對應關系,也在于畫家文化意識的自覺與自省,受到了同是出自湖湘的中國繪畫大師齊白石的影響。
齊白石繼清末民初海派畫家之后,把傳統中國畫推到了一個新的高峰。他的人品、繪畫、詩句、書法、篆刻無不出類拔萃。他從湖南走向北京,從農村走向都市,從一度的“農民畫家”到和文人畫家融為一體。他曾說:“為萬蟲寫照,為百鳥張神,要自己畫出自己的面目。”其畫中題跋非常詼諧巧妙,他畫的兩只小雞爭奪一條小蟲,題曰;“他日相呼。”《不倒翁圖》題“秋扇搖搖兩面白,官袍楚楚通身黑。”
王憨山和齊白石有許多相似之處,也是在湖南農村生活了很長時間,曾經被稱為“農民畫家”。所不同的是他青少年時期就“越過洞庭路八百”,走出山里外出求學,到后來在縣級文化館從事群眾藝術工作,最后長期居于農村專心畫國畫。作為同是湖湘的國畫家,王憨山受齊白石的影響很大。二者的作品題材都來自于身邊,來自于民間。王憨山的作品題款也如齊白石一樣,將湖湘雅文化融入到了民俗題材中而與眾不同、耐人品味。如果說看王憨山的畫會感到一種強烈震撼和心靈的洗禮,那么,讀王憨山的題畫詩文,就是品一壺陳年老酒,能讓你覺出精警的人生況味。“閑坐小窗讀周易,不知春到幾多時”(《麻雀》),這正是憨山“甘居寂寞,窘也不改其樂”,不與世俗爭高下的自我寫照。“人生事業休相迫,一局棋中造化深”(《貓戲螳螂》),寥寥數語,即溶入了畫家對社會、人生的深切感受,讀來詩意雋永,韻味無窮。
與此同時,面對屹立在眼前的這座中國畫大山,王憨山深知不能一味模仿,但是也自知無法突破,他只能另辟蹊徑,強化某些東西如作品的視覺沖擊力,舍棄一些東西比如傳統筆墨的墨色變化,努力創造出自己的個人風貌。
他的一幅《由來將相本無種,蝦入龍宮便成龍》,便畫了40多幅都沒有落款,知情者告知,王憨山自己覺得這蝦尚無個人面目,不愿以此示人。直到現在我們見到的蝦,無論其姿——正、側、背、反,其勢——弓、彈、躍、竄,全是濃墨重勾,鋼甲鐵須,如大海操戈遨游的蝦兵蝦將,劈浪穿波,直沖龍潭,已全無齊白石的蝦味。林凡先生曾評價說,王憨山“對白石老人是師心、師神,自有創造的”,他“不著力于表現晶瑩肉圓的肉質,淺水嬉戲的悠然情態,反變而為堅硬挺拔、翻江倒海的崢嶸意態”。
二 立足民間
民間藝術是古文化的積淀,有看不到的潛在民族精神和力量在起作用,始終保持了民族的氣魄和個性,它的拙樸恣肆雄渾天趣的原創力和蓬蓬勃勃的內在美,構成了文化的浩蕩之勢。其中高貴的精神品質和優秀的基因,一旦發揮出來,將會形成無窮的力量,其意義是深遠的,無可估量的。
深受湖湘文化熏染、有民族責任感和使命感的王憨山深深體會到了這一點。他認為中華文明5000年,秦漢雄風,唐代兼容外來文化盛極一時,就是在元代、清代,外族入主中原,還是被中華文化所同化。民間藝術無論從內容到形式,都反映了中國廣大勞動人民的一種對美好的追求,對生活的熱愛,對鄉土的真情,對幸福的祈望,并由此體現出一種樂觀、向上的精神,形成我們民族的風貌和氣派。魯迅說:“從歷史上看一切形式的工藝、美術都是在民間美術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王憨山也要實行魯迅的“拿來主義”,吃別人的東西,長自己的肉。他冥思苦想,尋求突破,尋求變法的路子。
在王憨山變法過程中,何其艱難而痛苦。但是,對他這匹“湖南騾子”來說,愈是困難,愈是倔強,愈是堅持。他從我國傳統的民間木刻版畫、民歌民謠等民間藝術中,領略到了傳統藝術中閃現的民族氣魄和真誠博大的精神力量。因此,王憨山晚年有意識地將湖湘民俗文化融入到國畫創作中,在內容和形式上借鑒了民間版畫的表現手法,以質樸淳厚之氣、自然真率之意將文人畫造以新風。
特別是他大膽地將民歌引入國畫中,并借鑒民間木版年畫的形式來進行創作,搞出了一個史無前例、土得出奇的“民歌系列”。如民歌《牽牛花》:“妹妹好比牽牛花,纏住哥哥往上爬。旁人要講由他講,雨打風吹妹不怕。”他覺得把牽牛花比作情妹,不怕雨打風吹,那股蠻勁,那個野味,和文人眼中的牽牛花,完全是另一個樣子。當即便把這首民歌抄下來,回家奮筆疾寫,即興創作出筆墨色彩近似于民間木版年畫的寫意國畫《牽牛花》。
再如《村姑黑牛圖》中的題詞,也是一首情歌:“妹在山下看黑牛,哥在山上打石頭。石頭打在牛背上,看妹回頭不回頭。”看上去筆墨過于板結,形象過于笨拙,但是,這種稚拙、粗獷,不合藝術常規的畫法反而使整個畫面透出質樸、率真的淳風之美。后來,王憨山一連創作了《蓮與魚》、《扇》、《稻穗》、《剪子》等一批“民歌系列”,都是天真直白,極富民間情趣的。
三 師承傳統
縱觀中國文人畫的發展史,許多文人畫大家也很懂得從民間藝術中汲取營養。如文人畫的“四君子”等題材原本就取材于民間的樸素無華的意趣。宋以來文人士大夫常樂道的“漁、樵、耕、讀”題材,亦可看作是他們對民間生活環境的一種懷舊情緒的流露。
清初文人畫家八大山人所畫,筆情恣縱,不拘成法,蒼勁逸秀,怪誕中流露出通俗的情趣,這種怪誕藝術的通俗化就受到了民間藝術的影響。早期得益于晚明、風行一時的民間木刻版畫,到了中后期,八大山人的繪畫則受了民間瓷器,尤其是景德鎮瓷器圖紋、長沙銅官窯瓷上繪畫的影響。
王憨山這位特殊的當代國畫家就更不例外,由于其特殊的經歷、特殊的環境,造就了他特殊的畫藝人生。他獨出心裁地將民間歌謠的內容引入到國畫創作中,將民間的“野味”、“土味”做到了極致,形成了他與眾人迥然不同的極富民間意味的獨特畫風,令人耳目一新。
總之,王憨山畢生致力于中國寫意花鳥畫的創新,積極向金農等傳統文人畫家特別是同是出自湖湘的中國繪畫大師齊白石學習,師其心、師其神;在作品內容、形式上有意識地從民間汲取新趣,在意境蘊涵上提升文化品位,自覺接受湖湘精英文化與通俗文化的陶染,具備了湖湘文化體系中兩個文化層面的深厚內蘊。
王憨山有一首題畫詩:“晨起揮毫到日斜,幾個筆底走龍蛇?繼承傳統要創新,剖破藩籬成大家。”王憨山之所以成為王憨山,就是這樣不斷“剖破藩籬”的結果,最終創造出他集文人情趣與農民情趣于一體的獨特畫風,如一座敦厚憨實的山峰巍然屹立于中國畫壇,形成了風靡于當代中國畫壇的一個“憨山現象”。
注:本文系湖南省科技廳項目:2009ZK4004;湖南省十一五規劃青年專項資助課題:XJK08QXJ001的研究成果。
參考文獻:
[1] 郭慶藩撰:《莊子集釋》,中華書局,1961年版。
[2] 李澤厚:《美學三書》,安徽文藝出版社,1999年版。
[3] 朱漢民:《湖湘學術與文化研究》,湖南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
[4] 羅世平:《王憨山藝術研究》,北京美術攝影出版社,2004年版。
[5] 張道一:《美學藝術與研究》,江蘇文藝出版社,2005年版。
作者簡介:
劉瑛,女,1974—,湖南漣源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畫創作,工作單位:長沙理工大學設計藝術學院。
劉琳,女,1975—,湖南漣源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現代信息技術教育,工作單位:湖南省第一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