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哈姆雷特復仇自我的誕生

摘要哈姆雷特復仇的延宕問題一直是莎學研究的焦點。本文運用拉康精神分析的理論，通過對劇本中復仇群像的分析，揭示出哈姆雷特與其他復仇人物之間特殊的關系:小福丁布拉斯與雷歐提斯是哈姆雷特復仇自我形成過程中的“鏡像”。

關鍵詞:哈姆雷特 復仇主體 鏡像時期

中圖分類號:I106.3 文獻標識碼:A

威廉·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是西方文學研究中的難解之謎:哈姆雷特為何遲疑不決不能實行報仇行動?從1736年西方學者提出這個問題后，它就成為世界文學領域最具挑戰性的問題之一。幾個世紀以來，不同時代的評論家們從不同角度對這一課題進行分析，得出了各種各樣的結論。

現代社會關于自我的認識，除了觀念和意識，還堅持自我與人的軀體、人的意識的緊密且無法割斷的聯系，因此精神分析自然就成為一個最佳的結合點。拉康精神分析的理論是現代哲學研究的熱門，本文運用他的鏡像時期理論來分析哈姆雷特與其他復仇主體的關系，從而給哈姆雷特研究打開了一個全新的視角。

一 復仇主體的重疊影像

在哈姆雷特的延宕問題中，延宕是指“復仇”的延宕，而“延宕”實際上是一個相對概念，只有在比較中才會得出這樣的結論，那么，誰參加了這場比較呢?當然是有相同行為的人才有比較的資格，即同樣承擔了復仇使命的哈姆雷特、小福丁布拉斯和雷歐提斯。

1 哈姆雷特

哈姆雷特是丹麥王國的王子，他有魄力、好思索、接近人民、對人類抱有美好的希望。他在德國的威登堡大學學習時，國內傳來噩耗，父王突然慘死，叔叔克勞狄斯篡奪王位，母親改嫁給新國王克勞狄斯。哈姆雷特隨即回國奔喪，一天深夜，他在城墻上見到了父親的鬼魂，父親的鬼魂告訴了他被害的經過。哈姆雷特知道真相后，精神恍惚，他整天穿著黑色的喪服，一心想著復仇。終于，哈姆雷特決定要證實克勞狄斯的罪行，為父復仇，正好這時宮中來了一個戲班子，他安排了一出戲，內容是一個維也納的公爵被他的一個近親在花園里毒死，不久這個兇手還騙取了公爵夫人的愛。戲上演時，他在旁邊注意觀察克勞狄斯的舉動，隨著劇情的展開，克勞狄斯開始坐立不安，并中途離席而去。由此，哈姆雷特確認了父親鬼魂的話，決定復仇。克勞狄斯挑撥雷歐提斯同哈姆雷特決斗，并在暗中準備了毒劍和毒酒。決斗中，哈姆雷特中了雷歐提斯的毒劍，但他奪過劍后又擊中了雷歐提斯。王后中毒死去，雷歐提斯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揭露了克勞狄斯的陰謀。哈姆雷特用盡最后的一點力氣將手中的毒劍擊中了克勞狄斯，完成了復仇使命，自己也毒發自亡。

2 小福丁布拉斯

小福丁布拉斯是挪威老王的兒子，劇情剛開始時，我們得知，“挪威老王與哈姆雷特比劍，丟了命又輸了土地”，于是小福丁布拉斯欲為其父復仇。隨著劇情的展開，我們發現丹麥處于戒備森嚴的狀態之中，這個國家正在積極備戰，此外，觀眾還可以從霍拉旭那兒了解到，年輕氣盛的福丁布拉斯因為他父親斷送了性命，以及為了收回此前挪威被侵占的土地，聚集了“大批亡命之徒”正準備大舉出動，進犯丹麥。小福丁布拉斯的挑戰令丹麥震動。

小福丁布拉斯勇敢、堅毅，“生得一副未經鍛煉的烈火也似的性格”，盡管他年紀尚輕，但卻野心勃勃，這位王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一意孤行，勢在必得，即使那不過是“雞毛蒜皮”。雖然所求甚為微薄，而他之所以愿意孤注一擲，只不過是為了榮譽，為死去父親的復仇。

3 雷歐提斯

雷歐提斯是丹麥御前大臣波洛涅斯的兒子，奧菲利婭的哥哥。他一向認為哈姆雷特對奧菲利婭的愛情不可靠，后來他被父親送去了法國。在他去法國的這段期間，他的家庭發生了重大變故。國王為了探明哈姆雷特的真實想法，讓王后喬特魯德與王子哈姆雷特到后宮談話，而哈姆雷特誤殺了被克勞狄斯指派的躲在帷幕后偷聽母子談話的波洛涅斯。奧菲利婭因不堪忍受戀人殺死父親的悲痛而發了瘋，最后掉進河里淹死了。雷歐提斯回國后，心中充滿復仇的憤怒之情，而他對其父親妹妹慘死所感到的內心悲憤，又被克勞狄斯利用。奸王唆使雷歐提斯假裝言歸于好而向哈姆雷特作出貌似友好的比劍挑戰。他出于為父親復仇的感情沖動，受到了克勞狄斯的誘惑，中了奸計成為了謀害哈姆雷特的工具，最后在臨死前他揭發了克勞狄斯的罪惡陰謀，與哈姆雷特相互諒解，以鮮血洗刷了他生命中的污點。

從三位復仇主體的行為特征來看，無論是小福丁布拉斯，還是雷歐提斯，在復仇的決心、復仇的準備、行動的展開等方面都是堅定并且迅疾的，唯有哈姆雷特在復仇的各個環節都顯得猶猶豫豫，不夠果敢——延宕!哈姆雷特真的是歌德所謂的“難以擔當重任”的人嗎?莎士比亞塑造小福丁布拉斯、雷歐提斯，僅僅是為了襯托哈姆雷特的軟弱和猶豫嗎?如果不是，那么這三者之間的關系又是怎樣的?莎士比亞又想通過這樣的關系說明什么問題呢?

要想回答上述問題，我們先來了解一下拉康的鏡像階段理論。

二 鏡像時期

心理學的研究表明，嬰兒在出生之后的大約六個月(或稱前“鏡像時期”)內，只能被動地接受外界對他的作用，如視覺影像和聲音的影響等等。這種被動性決定了嬰兒對于周圍世界(包括其自身軀體)的印象只能是零碎的或片斷的，換句話說，“該階段的嬰兒腦海中并無統—性和整體性觀念。”

到了大約六個月至十八個月的時候，一般的嬰兒都會經歷一種變化，拉康稱之為“鏡像時期”的變化。即處于這個年齡階段的嬰兒經常會沖著鏡子中自己的像發笑。拉康認為，這不是一般的笑，而是一種會心的笑，他把它稱之為嬰兒對“自身像快樂的攫取”，同時，這還標志著嬰兒“從被動接受階段向主動(盡管是想象的)行為階段的轉變。”

那么，如何解釋這種轉變呢?拉康認為，心理學上的成像理論準確地說明了這一現象。成像代表著一種認同，是“一系列完全流動的、易變的、無定形的具有力比多投注性質的對形象的認同和內化。”與很多動物一樣，嬰兒在鏡中看到的是一個完整的形像，一種具體的形象;但同時，當嬰兒看到鏡中之像能隨著自己的動作而相應變動時，他就會以為自己能夠自如地控制鏡像了。這種經驗是嬰兒從未有過的，他因此感到無限的驚喜，就會沖著鏡像發笑。但這種控制實際上是一種想象的控制能力。它與主體(嬰兒)后來由于身體成熟而獲得的實際控制能力是有區別的，或者說，“鏡像時期”的主體(嬰兒)事實上并沒有真正獲得控制或支配能力，那只是主體(嬰兒)的誤認。但是，這其中蘊涵的意義卻很深遠。它表達了嬰兒的一種期待，換句話說，盡管在身體上仍然處于一種不協調、無法自如活動、從而需要別人照料的狀態，但是，在想象的層面上，通過與鏡像的認同，他期待著一種對身體整體性的控制。

因此，“鏡像時期”標志著自我原型的誕生。在獲取了鏡像經驗之后，根據鏡像經驗，主體(嬰兒)與外界的關系就體現為自我與他人或小它的一種想象關系。自我借助鏡像而誕生，但鏡像是虛幻的，這決定了自我的統—性是一種虛幻的統一性，另一方面，鏡像實際上是一個小它或他人，這就說明在虛幻的統一性下面有一種潛在的異己性的在場，這種異己性就是我們常說的“他性”。當然，就自我把他人或小它誤認為自我而言，“他性”似乎更像是人的一種根本性，所以，從表面或形式上看，自我的統一性似乎預示著人類主體是一個統一體，然而，從根本上看，由于“他性”這種異己性始終是在場的，所以人類主體根本上是分裂的。

三 哈姆雷特與小它們

回到《哈姆雷特》中來，追尋主人公哈姆雷特復仇自我的形成過程，我們會發現，在哈姆雷特獲悉謀殺事件的真相之前，他處于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混沌狀態，也就是他模糊但未言明，甚至連自己也無法對自己說清楚的所謂“預感”。

老哈姆雷特的出現使哈姆雷特第一次將自我意識與復仇大任聯系起來，他震驚、繼而憤怒，但又猶豫，所以接下來幾個月中，雖然他內心充滿矛盾和激蕩的情緒，但他還是無法堅定地相信，他裝作懷疑老王的語言是他內心可怕的魔鬼潛入。他說:

“我所看見的幽靈也許是魔鬼的化身，借著一個美好的形狀出現，魔鬼是有這一種本領的;對于柔弱憂郁的靈魂，他最容易發揮他的力量;也許他看準了我的柔弱和憂郁，才來向我作祟，要把我引誘到沉淪的路上……”(第二幕第二場)

他憂郁、徘徊、古怪的行動引起了所有人的關注，但他就是一言不發，他不告訴他的朋友，不告訴愛人奧菲利婭，也不告訴母親。他不說是因為他還不能確定復仇的自我，也就是說，他的自我尚未形成。克勞狄斯的懷疑、波洛涅斯的一廂情愿的猜測、奧菲利婭的愛或拒絕等都是哈姆雷特這個“嬰兒”(未形成時的復仇自我的混沌體)身邊的物件——玩具或衣服，甚至于自己破碎的手、腳、頭等等。這時，哈姆雷特復仇的自我尚處于“前鏡像時期”。

接著針對復仇的對象——克勞狄斯，哈姆雷特展開了主動的調查，這就類似于他對鏡像的力比多投射。克勞狄斯派哈姆雷特的兩位同學來打聽哈姆雷特的心事，但哈姆雷特不僅守住了秘密，還逼著同學說明了此行的主要目的;戲子本來是為了消除哈姆雷特的憂愁而來，但結果卻成了哈姆雷特刺探真相的絕佳工具——由哈姆雷特改編過的《貢扎古之死》惟妙惟肖地再現了克勞狄斯謀殺的經過，克勞狄斯因之當眾失態，使哈姆雷特驗證了心中的猜測;喬特魯德王后本來要教訓哈姆雷特的胡鬧，最后卻被哈姆雷特說服:

“啊，哈姆雷特!不要說下去了!你使我的眼睛看進了我自己靈魂的深處，看見我靈魂里那些洗拭不去的黑色的污點。”

“你放心吧，要是言語來自呼吸，呼吸來自生命，只要我一息猶存，就決不會讓我的呼吸泄露了你對我說的話。”(第三幕第四場)

另外，他還機智地換掉了置他于死地的國書，跳上海盜的船只，重新回到了丹麥。在上述力比多投射中，一次次的角色轉換使哈姆雷特越發對自己的“身體”控制自如起來。

這時，小福丁布拉斯以一個完整統一的復仇之像出現在哈姆雷特的鏡子中:

“我所見到、聽到的一切，都好像在對我譴責，鞭策我趕快進行我的蹉跎未就的復仇大愿……像大地一樣鮮明的榜樣都在鼓勵我;瞧這一支勇猛的大軍，領隊的是一個嬌養的少年王子，勃勃的雄心振起了他的精神，使他蔑視不可知的后果，拼著血肉之軀，去向命運、死亡和危險挑戰……啊!從這一刻起，讓我摒除一切的疑慮妄念，把流血的思想充滿在我的腦際!”(第四幕第四場)

而他的另一個復仇自我的鏡像也隨即出現:雷歐提斯在聽到其父死亡的消息后，帶領人馬，自擁為王，沖進王宮，他喊道:

“我的立場已經堅決:今生怎樣，來生怎樣，我一概不顧，只要痛痛快快地為我的父親復仇。”(第四幕第五場)

在目睹妹妹發瘋之后，雷歐提斯更是怒不可遏。為了復仇，他甚至拋卻了道德，聽從克勞狄斯的奸計，在劍上涂上了毒藥。

小福丁布拉斯、雷歐提斯相同的復仇主題的出現，又一次使哈姆雷特瞪大眼睛看著這些鏡像中的“我”的形象。小福丁布拉斯的為榮譽而戰的勇敢，雷歐提斯的果敢，讓他終于明白了復仇的自我。直到這時，鏡像終于完成了它的基本任務，復仇自我借助于小福丁布拉斯、雷歐提斯這些“小它”們最終誕生了。

當然這種認知本質上依然是一種誤認。當哈姆雷特從自戀的想象認同中脫身出來時，哈姆雷特就會進入了象征界，但那并不是本文探討的內容。總之，由于傳統的主體先行設定的立場，哈姆雷特從一開始就被認為是一個確定、統一、意識自主的主體，一個已經完全確定的主體遲遲不能行動確實比較怪誕，因此種種關于延宕的分析或猜度都來自于此。但如果按照拉康的鏡像時期理論，即由“鏡像時期”經驗所開創的自我的想象功能，會作為人類主體不可或缺的一種能力貫穿于生命的始終。那么，哈姆雷特的復仇自我就是在一次次的角色互換的過程中逐漸確定下來的。《哈姆雷特》并不是在寫一個主體如何復仇的過程，而是在寫一個復仇自我如何誕生的過程，只有當復仇自我確定了，復仇之劍才能出鞘。

參考文獻:

[1] 馬元龍:《雅克·拉康:語言維度中的精神分析》，東方出版社，2006年版。

[2] 黃作:《不思之說——拉康主體理論研究》，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

[3] 嚴澤勝:《穿越我思的幻想》，東方出版社，2007年版。

作者簡介:季美萍，女，1975—，江蘇如皋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外國文學，工作單位:南通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