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譚恩美是美國華人文學世界里一位十分杰出的作家,她吸引了國內國外評論界的關注。《喜福會》(1989)是譚恩美第一部也是最著名的一部小說,全書討論了中國母親與她們的美國女兒之間的微妙情感。本文擬從東方主義視角出發,結合前人對這部作品中的東方主義的探究,對小說《喜福會》中的東方主義再思考。譚恩美在書中對中國的部分描寫體現了東方主義色彩,但是作為一名華裔作家,她更想將這部作品作為反抗東方主義的武器,表達了她希望東西方共存共榮的美好愿望。
關鍵詞:華裔文學 譚恩美 《喜福會》 反東方主義元素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華人大量移民美國始于19世紀中葉,美國華裔文學發展與之相比則嚴重滯后,它是在漫長的沉寂中誕生的。二戰之前美國華人中基本找不到從事文字行業的職業作家,而我們比較熟知的華裔作家大都成名于20世紀70年代以后,而譚恩美在其中應該是最富盛名的,她與莫里森、辛格、納博科夫齊名,成為20世紀美國文學歷史上的重要的女作家之一。從1989年開始,在不到十年的時間里,譚恩美推出了《喜福會》、《灶神之妻》、《通靈女孩》、《接骨師之女》、《拯救溺水魚》五部長篇小說,《月亮女神》和《中國暹羅貓》兩部兒童文學作品,散文隨筆集《命運的對立面》等。她的代表作《喜福會》一經問世便于當年的春季暢銷書排行榜上獨占鰲頭達九個月之久,銷售量突破了275萬冊,被評為“海灣區書評最佳小說獎”和美國圖書館聯合會頒發的“青年讀者最佳圖書獎”(李公昭,104)。
《喜福會》全書講述了四位美國華裔母親與自己的女兒之間發生的故事,情節看似平淡,但它的成功卻有目共睹。譚恩美以此引領了華裔文學的一片新天地,正如美國華裔學者尹曉煌指出譚恩美“在美國華裔文學研究中擁有一特殊位置,她是另一位開拓者”(尹曉煌,232)。西方學者對這部小說的研究側重于三個方面:一個是意識形態的研究。他們認為譚恩美小說所表達的思想傾向于美國主流意識形態,其小說中對東方中國的描寫體現了美國政治中的東方觀點;二是女性主義研究。一些學者認為譚恩美的小說一方面表現了作家擁有的女權主義立場,另一方面揭示了中國社會中存在的男權主義意識以及這種思想對女性的壓制和迫害;三是族裔身份研究。在美國主流社會中,華裔作為少數族裔常常有種身份存在的危機感。一些評論家認為譚小說中的主要人物在不同文化的碰撞中建立了新的文化身份。國內關于譚恩美小說的研究起步較晚,但仍不乏一些優秀的期刊文章,研究角度也多是從文化沖突與融合、敘事藝術、意識形態和族裔身份入手。縱觀這些研究我們發現,中西方學者對這部小說的研究交集在于他們認為譚恩美對中國的描寫是為了迎合西方讀者對東方生活與人物的獵奇心理,這樣的描寫大都帶有東方色彩。本文作者認為事實上無法改變的華人身份使譚恩美對中國有著特殊的感情。在這部小說中,她用自己獨特的方式呼吁中國不是弱者的東方,體現了作者反東方正義的態度,表達了東西方應該從沖突走向融合,從而實現和平共處的美好愿望。
二 何為東方主義
薩義德在《東方主義》中分析概括了一直制約著西方主流社會思維的東方主義:“西方人和東方人,前者統治,后者被統治”,前者代表著當時所謂的“西方力量”,后者是“東方的軟弱”。他指出“東方并不是一個自然存在”,而是“人為的建構的”(Said,4-5)。西方人研究的東方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東方文化,而是歐洲人心中的那個東方。東方主義是西方人對東方文化、歷史環境機理的一種狹隘、膚淺的理解。以西方強權為基礎的東方主義以及建構在這一主義之上的東方模式形象長期以來在西方人心中培養出強烈的種族優越感,樹立起一成不變的亞洲模式。在這樣的主流意識形態下,東方是一切弱勢的代言詞,而譚恩美卻用深情的筆觸展示了不一樣的東方和東方人。
三 打破“沉默”
在東方主義者的觀念中,東方是沉默的是不能夠表達自我的東方。中國人特別是中國女人則通常被認為是這些沉默的東方人的代表。他們構建的刻板的中國人形象,特別是中國女人的沉默形象,通常有以下幾種情況:(1)交流方式和語言的沉默。語言是交際的最重要的手段,語言的不一致必然導致交際障礙。《喜福會》中的四位母親的“破碎的英語”常常使女兒們做出“風馬牛不相及的理解,”或者是“經常個人講個人的”(譚恩美,21)。在交流方式上,四位母親是受東方文化影響的“重曲線思維”,而女兒們明顯是“重直線思維”(劉雯祺,126)。交流方式的不一致導致她們之間的談話常常陷入僵局,最后變得沉默。(2)家族主義文化下的沉默。這種文化下的人們推崇“宗祠”是“家族得長相維系的重要手段”的思想(于云翰、吳存浩,156-158)。通常西方學者認為中國女人就是中國傳統家族主義觀念下的犧牲品。鐘林冬嫁到黃家做童養媳,為的就是給黃家傳宗接代。映映年輕時結識了她的第一個丈夫——一個浪蕩公子,這段婚姻是她人生中抹不去的傷痕。
以上的這些都是一些西方批評家眼里的東方人的形象,但是譚恩美在《喜福會》中卻打破了這種長期以來的沉默的中國女人形象。當許露絲和麗娜·圣克萊爾的婚姻遇到挫折時,母親不再對自己的過去保持沉默,而是以自己的經歷啟發女兒,從而促使女兒對自己的命運負責,不依靠別人也不再活在任何人的陰影下。母女間天然的深情以及母親積極地和女兒的對話,最終化解了阻隔她們多年的交流障礙。另一方面,女兒們隨著世事變遷,也逐漸開始了解母親的良苦用心,對母親的態度更多變為包容。母女雙方在經歷了從沖突到逃避的“沉默”過程之后,開始重新審視彼此的行為,開始主動了解,接受彼此的差異,并積極探尋和解的方式,正如林瑛女士所說:小說中“以前被認為是令人憎惡的束縛現在變成了值得珍惜的聯接”(Stephen Souris,79),母親與女兒消除誤解,打破了沉默,結束了“失語”狀態,進入“喜”與“福”的境界。
四 樹立堅強母親形象
西方尤其是美國一直以“東方主義”者的眼光看待華人移民,東方人在他們的心目當中已經成為定型的形象:東方女人充滿了異國情調,她們順從、溫柔、樂于為愛獻身。在《喜福會》中,譚恩美筆下的中國母親卻是家庭實實在在的主導者。她們帶著不一樣的故事來到美國這片土地上,以不同的方式努力地生活,但是她們展現給我們的卻是一樣的堅強的母親形象。
抗日戰爭期間,吳素云丟下了兩個雙胞胎女兒,受美國教育的晶美常把母親與東方主義話語中狠心母親的刻板形象聯系起來。當吳素云用中國傳統的教育方式教育她時,晶美將母親視為虐待和折磨她的狠心母親,就像她拋棄的那兩個雙胞胎女兒一樣。直到后來她才了解了母親那時的良苦用心以及到了美國之后一直沒有放棄尋找女兒的努力。為此,晶美對母親感到十分愧疚。通過吳素云的故事,譚恩美顛覆了吳素云狠心母親的形象,塑造了一個在戰爭中堅強的母親形象。
小說中的林冬是一個有著堅定毅力的母親。作為黃家的童養媳,她受盡欺負和虐待,但是林冬并沒有急于反抗。她在清明那天,聰明地利用黃家的迷信編造了個夢,為自己贏得了一張離開黃家的船票和路費。她用自己的方式尋找機會使自己擺脫了不幸的婚姻過上了新的生活。小說還有一位勇敢的母親——許安梅。安梅從小由外婆撫養長大,雖然外婆很疼她但畢竟代替不了真正的母愛,外婆去世后,安梅被母親帶到天津,在那里由于自己低下的家庭地位,安梅也沒能真正地享受到正常的母愛,母親的自殺更讓她看清自己必須堅強起來。小兒子許平失足掉到大海中時,她欲哭無淚,知道用盡一切辦法也沒法將兒子找回來時,她才肯回家。但是第二天一大早,她卻以自己生疏的技術準確地開車來到了兒子出事的那個海邊,讓一旁的女兒看得目瞪口呆,詫異于為什么自己從沒開過車的母親可以這么鎮定地開車走完那段崎嶇的路,來到弟弟的出事地點。其實正是一種偉大的母愛在支撐著安梅。
在譚恩美的筆下,中國母親不再是軟弱、順從、狠心和被白人拯救的母親的刻板形象。她們不僅有獨立的觀點,反叛的精神和堅強的性格,而且擁有對子女深深的愛,通過這些故事,譚恩美重構了華人女性堅強、反叛和獨立的性格。
五 構建雙重文化身份
在美國主流文化東方主義意識形態影響下,華人后代試圖完全拋棄父母的中國文化,與自己成長的主流文化認同,但是“他者”身份和與主流迥異的外表卻使他們被排斥在邊緣。在兩種文化之間左沖右突,碰得遍體鱗傷之后,他們開始問“我到底是誰?”而這樣的問題也是許多華裔作家寫作的最初出發點。
《喜福會》中的華人后裔們也經歷了同樣的心路歷程,她們對父母文化的逆反心理使她們對母國文化相當陌生。在她們看來,要想加入主流文化圈,她們就必拋棄自身的弱勢文化身份,所以剛開始她們大多數都否認自己中國人的身份。麗娜更因自身具有一半的外國血統而感到自豪。在婚姻方面,薇弗利、露絲和麗娜都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美國人做她們的丈夫,在她們看來,這些西方男人的氣質和她們所認識中國男人們不一樣,深深地吸引著她們。她們覺得或許通過與美國人的婚姻可以徹底地擺脫掉自己身上的中國烙印,成為真正的美國人。
隨著時間的推移以及母女之間的矛盾升級,“我是誰”的困惑讓她們不得不面對自身的身份危機,她們感到抑郁、煩悶、迷惘。譚恩美讓小說中面臨著身份危機的華裔女性在東西方文化不斷撞擊、融合、再撞擊、再融合的過程中逐漸了解只有當她們最終接納了祖先文化和自己的中國血統時,一個完整而又獨特的文化身份才得以構建。文化身份“決不是先驗的,也不是既成的,它只能是永遠向著總體性形象接近的一個難以琢磨的過程”(Homi Bhabha,51)。《喜福會》中的華裔后代們在這樣一個過程中最終構建了自己的雙重文化身份,她們意識到自己雖然是與母親不同的純正“美國制造”,然而自己的靈魂依然根植于中國文化。小說最后,女兒們理解了母親對自己的愛,接受了她們無法拋棄的中國人身份,正如晶美感覺的一樣,她們“正在變成一個中國人”(譚恩美 306)。同時,母親們也理解了她們的女兒,深深地理解了女兒兼具了中國性和美國性的兩面,至此,《喜福會》中的華裔女兒完成了新身份的構建。
六 結論
作為一個美國華裔作家,譚恩美與小說中的在美國出生的女兒一樣——生在美國,受美國式教育,但是“黑頭發黃皮膚注定了他們無法在美國社會中輕易混入大眾人流”(Huntley,71)。東方主義在當時的美國主流意識形態中占有極其重要的地位,很多的新興華裔作家在接受與排斥這種思想中掙扎與徘徊,而譚恩美在這部小說中極力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場與觀點,她讓受美國東方主義意識形態壓迫而沉默的母親發出自己的聲音,樹立了堅強的母親形象,構建了美國華裔女兒們的新的文化身份,以自己獨特的方式發出反東方主義的呼聲——期待看到東西方文化的融合,這不僅與薩義德先生的良好愿望不謀而合,同時也是當今世界人民的共同愿望。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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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李公昭:《20世紀美國文學導論》,西安交大出版社,2000年版。
[7] 劉雯祺:《東西方思維方式差異及對跨文化交流的影響》,《湖北經濟學院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12期。
[8] 譚恩美,程乃珊、嚴映薇譯:《喜福會》,浙江文藝出版社,1999年版。
[9] 于云翰、吳存浩:《休養生息話家庭》,上東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
作者簡介:吉靜靜,女,1987—,江蘇鹽城人,南京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2009級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英美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