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文學翻譯的策略是什么?本文脫離了直譯和意譯之爭,從目的論和多系統論出發分析翻譯者的傾向,多角度闡釋一個新的譯文的產生,表明目標文本的功能和歷史環境決定了相應的翻譯策略。
關鍵詞:文學翻譯 目的 多系統
中圖分類號:H059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文學作品是用語言精心制造的藝術,所以文學翻譯不僅僅要用優美的語言再現原作的思想內容,還要使讀者在讀譯文的時候能夠得到與讀原作時一樣的感受,達到動態對等。在翻譯實踐中,譯者自覺或不自覺地都有自己的指導原則或目的,“任何翻譯活動都是有目的、有計劃和有組織的人際交往行為”(王克明,2009),譯者基本傾向包括傾向源出語還是目標語、歸化還是異化等。北美翻譯研究學者凡努提認為,英美翻譯文化中占統治和主導地位的是歸化,他哀嘆歸化現象,因為它以白人為中心,把非英語文本減弱到(英美)目標語的文化價值。為了目標文本的地道,翻譯變得透明、流暢,盡可能使讀者安寧,把作者移向讀者。而異化,是選擇一個外國文本,采取的翻譯方法是受到目標語中主流文化價值觀的排斥的,譯者盡量不打擾作者,把讀者移向作者。凡努提認為異化法是“對目標語的文化價值觀施加一種種族上離經叛道的壓力,記錄下外國文本的語言和文化差異,送讀者到國外”(凡努提1995:20)。凡努提把異化翻譯法稱之為“抵抗”策略,這是一種非流暢的風格,使譯者的存在可見,突出源文本的外國特征,是免于目標文化的意識統治。
一般認為,文學翻譯傾向于保留更多的外國性,以輸入外國文化,而非文學翻譯。例如廣告和說明書,會做更多調整和歸化。但我們認為,翻譯策略更多地要取決于翻譯在目標社會中的預期功能。文學作品也可以歸化譯,而且已經有很好的例子,比如林紓的小說翻譯。本文說的是《簡·愛》,它的中譯本很多,挑選了兩個頗有特點的版本:上海譯文出版社1980年出版的(祝慶英譯)和遼寧教育出版社2003年出版的(戴侃譯)。其中,祝慶英版廣為流傳并深入人心,而戴侃版則是在全新的社會條件下產生的又一老少咸宜的譯作。
二 多系統論視野下的文學翻譯
一個特定文本并不只有一個正確的或最佳的翻譯,奈達說一個翻譯只能生存50年。語言和文化是不斷變化的,與原著不同,翻譯是很難禁得起時代考驗的,經常會被更適合于當代的其他翻譯超越。傳統翻譯理論無限推崇原著和作者,認為任何翻譯都是對原著的侵犯,建立純粹的對等是不可能的。福科特試圖打破這種傳統觀念,建議以“作者—功能”的角度去思考,注重文本與其他文本的關系,把文本放在它的歷史情景下研究。
20世紀70年代,以色列學者梭哈創建了多系統理論,把翻譯文學作為目標語中的文化、文學和歷史體系的一部分來看待,而這個體系是不停動態變化的,其中各部分“浮沉興衰”,爭搶文學的主導位置。這個動態的變革過程對多系統論來說相當重要,表明了革新體系和保守體系總是處于變化和競爭的狀態。因為這種變化,翻譯文學的地位也不固定。它或許處于多系統的核心或邊緣位置。若處于核心位置,它則積極參予構建多系統的中心,通常是革新力量的有機組成部分。
翻譯文學占據核心位置的三種情形是:a、文學處于創建的初期;b、文學處于“邊緣”或“弱勢”地位,或兩者兼備;c、文學中存在轉折點、危機或文學真空。
20世紀80年代初是中國歷史上的轉折點,政治、經濟、文化、文學等等都面臨著前所未有的變革,百廢待興,中國文學處于一個相對真空的時期。“《葉甫蓋尼·奧涅金》初版印數50000冊,《葉賽寧抒情詩選》印數31500冊,《唐璜》印數60000冊,在今天看來,簡直不可思議!這可以觀照出在經歷了文化荒蕪之后人們有怎樣的精神渴求”(伊人,2009)。此時此刻,翻譯文學很容易占據核心地位,外來模式得以滲透進來。而2003年戴侃翻譯的《簡·愛》出版時,剛好是相反的一種情形,中國的改革開放成果卓著,本土文學占據主導,翻譯文學占據的是邊緣地位,不再對中央體系有重大影響,因而傾向于目標語(中文)體系的文學規范。
梭哈指出,翻譯文學在多系統中所占據的地位決定了翻譯策略。若占據中心地位,譯者會覺得不必受限于目標語的文學模型,更傾向于打破常規。因此他們翻譯的文本更貼近原著,能重現源文本的內在聯系。另一方面,如果翻譯文學處于邊緣地位,譯者會傾向于采用目標語文化中現存的模型,內容會有所缺失。這里,我們談到了譯者是整個翻譯行為的專家,他們負責譯文的質量。作為專家,他們受到普遍信任,比外人更了解這個特定領域。例如,由譯者來決定源文本在翻譯行為中的作用,而這里決定性的因素是特定情形下交流的目的。
三 目的論與文學翻譯
佛米爾把翻譯看成是一種轉換:文字和非文字的交際符號從一門語言轉換成另一門語言,因此翻譯是一種人類行動。按照行動理論,人類行動是發生在特定情景中蓄意的、有目的的行為,它是這個情景的一個組成部分,同時也改變著這個情景。讀者有著特定文化背景的世界觀,帶著期待和交流的需要。每一翻譯都是針對目標中的讀者。
文學翻譯者或對翻譯感興趣的文學者們,他們的看法主要包括:
1 并非所有的行動都有意圖。一些人聲稱,有些行動并沒有意圖或目的,主要是指藝術品或有意圖的作品,不能稱為藝術;
2 并非所有的翻譯都有目的;
3 功能主義不尊重原著。
這些批評者一般同意功能主義適用于操作手冊、新聞稿、廣告等等的指導性文本。而在文學翻譯中,原文本的地位是不一樣,但功能主義其實是尊重原著的。如Nord在功能模式中引入了忠誠的原則。像其他翻譯一樣,文學翻譯也是有目的的,在目標社會有其特定功能,這個發起者決定了翻譯的功能。目的論也可以傾向于原文本。Vermeer認為一個合理的翻譯可以是最大程度忠實地模仿原著,正如文學翻譯所經常做的那樣,真正的翻譯,只要其有足夠的目的,并不意味著譯者一定要迎合目標文化中的習慣和用法,除非他能夠剛好迎合。目的論的這一方面不斷地被人誤解。
前述《簡·愛》兩個中譯本的譯者目的就是不一樣的,祝慶英走的是常規文學翻譯路線,比較傾向于源文本,傾向于復古,時不時地會用保留在譯文中的法語提醒一下讀者身處18世紀的維多利亞時代。而戴侃的目的則完全不同,如譯本的前言所述,這套新世紀名著叢書以輕松、新鮮而又活潑的風格介紹文化,使書籍對普通大眾具有可讀性,足以發起讀書的良好風尚。2003年前后,是個全民皆商,沒有多少人行閱讀之事的年代。貧富分化急劇,文學修養缺乏,金錢和物質誘惑加大,道德水準下滑,婦女成為男人的附屬品,正如夏洛蒂·勃朗特的時代一樣。此時此刻,我們需要一個新的說一口21世紀流利漢語的“簡·愛”站出來,喚醒人們的自尊和做人的基本權利。
因此我們可以看出,兩個譯者客觀上受到歷史環境的制約,他們的翻譯傾向可以從多系統論的闡釋中得以明確;主觀上又有其特定的翻譯目的,決定了其譯文的傾向性。
四 兩個中譯本的比較
翻譯傾向性的差異,導致了兩個譯者在處理細節的時候,都會有其不同的方法。本文試從語言角度加以剖析。語言層次的分析主要是基于三個方面:語境中的字詞,句子結構和法語對話。
1 語境下的字詞對應
單詞是文本的基本單位。沒有一個源語的單詞能夠超越語境而達到與目標語的單詞在翻譯上的完美對等,文化和語言的多樣性似乎是不可逾越的,兩門語言中沒有兩個單詞是意思絕對相同的,語言把單詞組織成句法結構的方式也是多種多樣的,還有錯綜復雜的修辭特征。
(例1)在《簡·愛》第一章中,簡·愛躲在窗臺上讀書時,作者用了以下一些詞,試比較兩個譯者的不同處理:scarlet猩紅(祝),紅色(戴);drear陰郁的(祝),陰天的(戴);(ice)glazed冰面晶瑩光滑(祝),閃閃發光(戴);death-white慘白色(祝),死白色(戴);solitary沉寂凄清(祝),冷落(戴);inscribed刻著銘文的(祝),刻著文字的(戴)。
(例2)(chapter 12)Something of daylight still lingered,and the moon was waxing bright… (Bront:120)
戴侃用的是較現代、非正式的詞匯,風格隨和,例如“大黑”、“相當”、“約摸”、“準沒有膽量”等等,而祝慶英傾向于厚實凝重,較正式的書面語風格:“殘留”、“揣摩”、“慍怒”、“違拗”等等。
還有很多體現譯者不同傾向的例子。在24章,簡·愛說“…and I shall not be your Jane Eyre any longer,but an ape in a harlequin’s jacket,- a jay in borrowed plumes…”祝慶英把a jay 翻譯成“鳥”,學名,詞典用語。很少讀者會知道這種歐洲鳥。而戴侃為了使讀者閱讀流暢,把它翻譯成“八哥鳥”,外國的味道也就無影無蹤。又如,Most true is it that“beauty is in the eye of the gazer”(Bront?:177)。祝直譯為“‘情人眼里出美人’,說得對極了”,而戴則運用了中國文化的元素:“‘情人眼里出西施’這句話真是對極了”。
2 句法結構
中英文有不同的句法結構。祝慶英傾向于保留原文的句法結構,而戴改動較大。如,For,after all, Mr.Rochester,and-because closely connected with him-Miss Ingram, were the life and soul of the party.(Bront:191)
“因為羅切斯特先生同英格拉姆小姐(由于和他關系密切)畢竟是這群人當中的生命和靈魂。”(祝慶英,152)
“因為,畢竟羅切斯特先生和他關系密切的英格拉姆小姐是這些人當中的靈魂和主心骨。”(戴侃,223)
祝慶英沒有改動原文句子結構(唯一的不同是把破折號改成了括號)。戴侃卻把原因狀語改成了定語去修飾英格拉姆小姐,但似乎第一個“和”后加一個“與”會更通順。
祝慶英在翻譯中保留了外國風格,吸引了無數中國讀者。另一方面,戴侃意識到了當代翻譯文學的需求、趨勢和品味。同祝慶英堆砌了大量的長句和復合句相比,他運用了許多的短句,使譯文易讀、易懂,迎合普通的老百姓。
3 對話中的法語
在英語原著中有許多法語單詞和句子,這在當時的社交場合是很常見的。說法語不僅僅時髦,而且能表明受過良好的教育。祝慶英在譯文中保留了所有的法語單詞和句子,然后在腳注中加中文解釋。對于母語為英語的讀者來說,他們閱讀時接觸到的是外語,那么其他語言的讀者應該也是。盡管會影響小說的可讀性,法語被保留下來以重現18世紀的氣氛。
相反,在戴侃的譯文中,所有的法語都消失了:他一律翻譯成了中文。他在腳注里解釋:“原文為法語”。這樣,讀者就不需要一遍又一遍地去看腳注,保證了閱讀的流暢和連貫。
文學翻譯藝術一直面臨著這個困擾:是堅持譯文的可閱讀性,還是保留原著的特征——盡管這些特征會阻礙閱讀。我們亦可視之為凡努提所稱的“譯者的可見性”與目標語的可接受性之間的緊張關系。
五 結語
翻譯策略并非一成不變的。最合適的策略是由目標文本的預期功能和翻譯所處的歷史情景所決定的。如果目標讀者想要通過源語文化來豐富和加強自己本身的文化,傾向于源文本或許是一個好策略;而如果源文本只是被當作一個信息提供者,翻譯者欲加以調整使之適合目標社會的某種期待,那么翻譯者可能會更傾向于目標語的模式。
參考文獻:
[1] 戴侃:《簡·愛》,遼寧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
[2] 伊人:《1982:“譯文”和我》,《作家談譯文》,上海譯文出版社,1997年版。
[3] 祝慶英:《簡·愛》,上海譯文出版社,1980年版。
[4] Bront,Charlotte.Jane Eyre [M].New York:St.Martin’s Press,1996.
[5] Venuti,Lawrence.The Translator’s Invisibility:A History of Translation [M].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1995.
作者簡介:陳錦陽,男,1968—,浙江金華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翻譯,工作單位:浙江橫店影視職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