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若誠劇本譯著的舞臺語言特點賞析

摘要本文通過對英若誠先生譯本的詩歌譯文對比分析，發(fā)現(xiàn)英若誠譯本充分考慮了戲劇詩歌翻譯的特殊性，重視再現(xiàn)原劇本詩歌的口語化特征和音樂美感，照顧到觀眾的感受，從而保證了舞臺演出的需要。

關(guān)鍵詞:英若誠 世界名劇 話劇 口語化

中圖分類號:H059 文獻(xiàn)標(biāo)識碼:A

一 高度口語化，突出話劇語言之本

話劇和小說、詩歌、散文等雖同屬語言藝術(shù)，但若從語體上區(qū)分，后者是書面語言藝術(shù)，而話劇則是口語語言藝術(shù)。話劇臺詞主要由對話和獨白組成，所有這些都需要演員在表演過程中說出來，高度口語化是話劇語言最顯著的特點。所謂口語，說起來似乎很簡單，也就是口中經(jīng)常說的話。給口語下個定義似乎并不難，但把原劇口語化語言再現(xiàn)出來就不那么容易了。這是因為:說話人與其使用的語體關(guān)系是相對固定的，由出生時期、地點、階層及所從事的職業(yè)而定，除經(jīng)過專門訓(xùn)練外，一般不能自由變換(程雨民:《英語語體學(xué)》，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1989年)。英若誠先生搬上舞臺的譯著，都是在改革開放以后完成的。“十年動亂”中的牢獄之災(zāi)加深了他對社會生活的了解和對人生的感悟。這恐怕就是他的劇本翻譯能夠達(dá)到高度口語化的重要原因之一。閱讀先生譯筆下的人物對白，給人以未看戲卻猶見其人之感。我們不妨先看一個譯例:

原文1:

Linda:No，a lot of people think he’s lost his——balance.But you don’t have to be very smart to know what trouble is.The man is exhausted.…and now in his old age they take his salary away.

Biff:Those ungrateful bastards!

Linda:Are they any worse than his sons?When he brought them business，When he was young，they were glad to see him.But now his old friends，the old buyers that loved him so and always found some order to hand him in a pinch.——they’re a11 dead，retired.P133.

譯文1.1

林達(dá):別說了，好多人認(rèn)為他現(xiàn)在——不正常。可是用不著多大學(xué)問就能知道他的毛病在哪兒，他累垮了……可是他現(xiàn)在老了，他們停發(fā)了他的工資。

比夫:這群忘恩負(fù)義的狗雜種。

林達(dá):你們這些親生兒子也不比別人強，他年輕的時候，能給他們拉生意，他們對他可親呢。可是現(xiàn)在，他那些老朋友，那些跟他有交情的老主顧，遇到他為難總能幫他一把的老主顧——不是死了，就是退休了。(英若誠譯 以下簡稱“英譯”)

譯文1.2

林達(dá):不，不少人以為他精神失常，不過有點知人之明的就了解他的毛病在哪兒，他只是心力交瘁罷了……如今，人老了，他們竟不給他薪金。

比夫:那群忘恩負(fù)義的狗雜種。

林達(dá):難道他們比他親生兒子更不是東西嗎?當(dāng)初他為他們拉到生意的時候，在他年輕的時候，他們倒還挺歡迎他呢。可如今，他的老朋友，那些打心底里喜歡他，碰到緊要關(guān)頭總是交給他一些定貨單的老主顧——早都死的死，退休的退休了。(陳良廷譯 以下簡稱“陳譯”)

相對而言，英若誠采用北京人常用的大白話譯之，不僅與原語大都市方言相對應(yīng)，而且恰如其分地再現(xiàn)了原語的風(fēng)貌，如“不正常1ost his-balance”，“大學(xué)問(be very smart)”，“累垮了(is exhausted)”，“老交情(were glad to see him)”，“為難(in a pinch)”，“幫他一把(hand him)”等。譯本中這些口語化的詞語隨處可見，貼切自然、如同原創(chuàng)的譯文不僅把譯語和原語的距離縮短到了極限，也拉近了語言與舞臺演出、人物與觀眾的距離。

二 通俗易懂，準(zhǔn)確把握話語特點

把劇本當(dāng)作閑暇讀物時，讀者始終處在主動地位，對文中一些含蓄凝煉的文字或反復(fù)咀嚼、反復(fù)研讀才能領(lǐng)略其內(nèi)在魅力的語句。然而，把劇本搬上舞臺，欣賞者的地位始終處在被動接受的狀態(tài)，他們必須跟著演出的節(jié)奏前進(jìn)，不可能要求演員停下來重復(fù)他們還沒有領(lǐng)會的地方。舞臺演出這種急速前進(jìn)的特性，決定了臺詞必須明白曉暢、通俗易懂，不可拖泥帶水、含混不清。英若誠的譯文處處體現(xiàn)出他對臺詞這一特點的準(zhǔn)確理解和把握:

原文:

Ben:I’ll stop by on my way back to Africa.

Willy:(1ongingly)Can’t you stay a few days? You’re just what I need，Ben，because I——have a fine position here，but I——Well，Dad 1eft when I was such a baby and I never had a chance to talk to him and I Still feel——kind of temporary about myself.120.

譯文2.1

本:我在回非洲的路上再來看你。

威利:(企望地)你不能多呆幾天嗎? 我現(xiàn)在需要你，本，因為我——我在這兒處境不錯，可是我——怎么說呢，爸爸走的時候我還小，我沒得機(jī)會跟他談?wù)劊晕业浆F(xiàn)在還覺得——仿佛我這個人沒根似的。(英譯P.121)

譯文2.2

本:我回非洲去順便再來看你。

威利:(眼巴巴地盼著)難道你不能耽隔幾天嗎?你正是我需要的人，本，因為我——我現(xiàn)在這兒有份好差使，不過我——唉，我還是個奶娃娃的時候爹就撇下我，我從沒有機(jī)會跟他談?wù)劇贿^，我還是感到自己有點兒是在混日子。(陳譯P.48)

陳先生顯然是按原文句子結(jié)構(gòu)翻譯的，故句子結(jié)構(gòu)散亂，句意有些含混。如果按文學(xué)翻譯標(biāo)準(zhǔn)，也許應(yīng)這樣譯，因為直譯和意譯孰優(yōu)孰劣本來就是說不清的話題。作為供閑暇時欣賞的文學(xué)讀本，讀者只要認(rèn)真閱讀，譯文零亂的句內(nèi)關(guān)系還是不難理清的。但若拿到舞臺上演出，觀眾就不一定能聽得清楚了。

三 詩歌臺詞化，還莎劇詩歌以本色

英先生一生翻譯過兩部莎翁劇作，一部是《請君入甕》(Measure for Measure，又名《一報還一報》，已經(jīng)被搬到中國話劇舞臺上)，另一部是《哈姆雷特》。后一部是他在病魔纏身的折磨之中堅持譯完的，足見他對莎劇的喜愛。莎劇里有很多段對話都是用無韻詩(blank verse)寫成的。這一詩體形式每行由十個音節(jié)構(gòu)成、五音步建行，格律十分嚴(yán)謹(jǐn)。由于雙語的差異，其嚴(yán)謹(jǐn)?shù)母衤尚问胶茈y再現(xiàn)出來，因此也很少有譯者刻意追求戲劇詩歌的形似。莎劇翻譯大家朱生豪先生和梁實秋先生都是將其改譯成散文體形式。朱譯雖具有詩歌神韻，但形式上不是真正的詩。梁譯語言風(fēng)格樸實無華，具有很高的文學(xué)價值，但節(jié)奏感不強，也不能算作詩;另有孫大雨、卞之琳、方子、方重、屠岸等先生也都曾嘗試著以詩譯詩，他們的譯文既保留了原詩的大致形式，又再現(xiàn)了原詩的神韻，是形神兼?zhèn)涞募炎g。作為案頭文學(xué)讀本，這幾位以詩譯詩的譯文可以說異彩紛呈，難分高下。然而，莎劇詩歌雖然具有極高的文學(xué)欣賞價值，但供舞臺演出才是莎劇的創(chuàng)作初衷和莎劇詩歌的本色。若以與舞臺演出的聯(lián)系密切程度為尺度來衡量莎劇的詩歌翻譯，英若誠先生的譯本在各個方面無疑更接近原著。這是因為，幾位大師的莎劇詩歌主張的是“存形求神”，把直譯放在第一位，把意譯作為必要的補充(馮慶華2002)，意在全方位地保留原詩的形式，追求的是詩歌基本特征的再現(xiàn)。然而，由于英漢語言的差異，詩歌中存在一些不可譯，全方位保留原詩的形式不僅不可能，就舞臺演出效果而言，也沒有必要。這是因為，劇作者之所以把部分寫成詩歌的形式，主要目的是為了利用詩歌語言所特有的格律所產(chǎn)生的音樂美感，增加語言的感染力。英先生不拘泥于原詩的格律形式，而是根據(jù)臺詞的要求，做到有所為有所不為，保留了詩歌形式中靈魂的部分——節(jié)奏，突現(xiàn)的是詩歌語言的音樂美感和通俗易懂性。我們不妨對比看一下下面這段臺詞;

原文:

Claudio:

Ay，but/do die，/and go/we know/not where，

To 1ie/in co1d/obstru/ction and/to rot，

this sen/sible/warm mo/tion to/become/

A kneed/ed clod;/and de/1ighted/spirit/

To bathe/in fie/ry floods，/or to/reside

in thril/1ing，re/gion of/thick-rib/bed ice;

To be/impri/soned/in the/viewless Winds，

And blown/with rest/less vio/1ence round/about

The pen/dent world/;or to/be worse/than worst

Of those/that law/1ess and/incer/tain thought/

ima/gine ho/wing-tis/too hor/rible!p136

譯文3.1

克勞狄奧:

話雖如此，可是死，那不知去處的地方

冰冷，僵硬地倒下，慢慢地腐爛;

這充滿了知覺，溫暖和活力的肉體

變成任人擺布的泥土;這追求歡樂的生命，

去經(jīng)受烈火的燒煉，或在堅厚的冰山里，

忍受徹骨的嚴(yán)寒;

或是卷進(jìn)狂暴無形的陰風(fēng)，無法逃脫，

圍繞著懸掛在宇宙中的地球，永無止息

比最荒誕無稽的想象還要可怕

的境地——這太恐怖了。(英譯P 137)

為了突出詩歌的臺詞特點，英先生沒有刻意追求形式上的相似，把原詩整齊劃一的詩句譯成長短不一句式，頗具元曲之神韻。在語言的音樂美感再現(xiàn)方面，英先生沒有沿用文學(xué)詩歌翻譯慣常采用的“以頓代步”譯法，而是用對偶、排比的修辭手段，使格律翻譯的缺失得到有效補償，取得了與原詩大致相等的音美效果。英先生還利用漢語容易成韻的優(yōu)勢，把無韻詩譯成了押韻詩，整個譯詩合仄押韻，不僅易于演員上口，讀起來抑揚頓挫，而且極富音樂美感。從語體上看，說話人雖然是身份高貴的紳士，用詞比較文雅，但卻是與身份相符且易懂的口語，沒有一個典故，沒有一個成語，甚至沒有生僻的詞匯。

四 結(jié)語

如果說莎劇是世界文學(xué)藝術(shù)寶庫中的一頂皇冠，那么，莎劇詩歌則是這頂皇冠上一顆顆璀璨的寶石。經(jīng)過無數(shù)次錘煉的莎劇詩歌形成的腳本早已超出它本身的價值，成為愉悅讀者的案頭讀本、指導(dǎo)人生的至理名言和取之不盡的知識寶庫。如果跳出舞臺演出腳本圈子看英譯本，英先生的譯本用詞或許沒有那么華麗豐瞻，也沒有那么高深莫測，甚至與有些譯本相比，也許缺乏異域情調(diào)。但如果以適合舞臺演出為標(biāo)準(zhǔn)來衡量，我們不能不承認(rèn)英先生的譯詩更接近莎劇詩歌臺詞的風(fēng)采。

可以說英先生的譯著代表了我國話劇翻譯的最高水平。語言簡練、流暢、生動，高度口語化，沒有中國式的英語，也沒有英語式的漢語，沒有與人物身份不符的書面語，也沒有起不到刻畫人物、推動情節(jié)發(fā)展作用的口語詞語。他的翻譯還原了劇本語言的本色，這正是英先生為中國話劇翻譯做出的獨特貢獻(xiàn)，也是他對中國話劇翻譯的發(fā)展和新方向的期待。

參考文獻(xiàn):

[1] 英若誠譯:《推銷員之死》，北京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1999年版。

[2] 陳良廷譯:《推銷員之死》，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92年版。

[3] 馮慶華:《文體翻譯論》，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4] 英若誠:《請君入甕》(序言)，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1999年版。

作者簡介:王東旭，男，1977—，河南平頂山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翻譯理論與實踐，工作單位:河南城建學(xu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