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謝靈運在佛經翻譯上的成就久為其詩文上的盛名所掩,本文從追溯其從事佛經翻譯的緣起入手,分析了謝靈運從事佛經翻譯的歷史背景,也闡明了他在這方面的主要成就。
關鍵詞:謝靈運 謝靈運體 佛經翻譯
中圖分類號:H059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提及謝靈運(385-433),人們首先想到的可能會是他那些世稱“謝靈運體”的山水詩。這些詩寓理于情,寓情入景,其絢麗的意境、精美的辭藻一直備受推崇,像“野曠沙岸凈,天高秋月明”、“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等詩行已成千古名句。但謝靈運的才能還不僅于此。他具有深厚的文化素養,除了工詩文之外,尚能書畫,既通史學,又熟精佛老,對佛經翻譯也饒有貢獻。但作為一代文宗,他主要以其詩文著稱于當時和后世,他在佛經翻譯方面的成就往往為其詩文上的盛名所掩,甚至在翻譯被輕視的時代,“不少文史家對謝靈運是中國古代唯一的大詩人而兼翻譯家這一點都置之不理”(錢鐘書語)。鑒于此,本文試對其從事佛經翻譯的緣起、歷史背景和主要譯作進行闡述分析,以補前人遺珠之憾。
二 謝靈運譯佛經的緣起
筆者認為謝靈運(385-433)翻譯佛經與其不羈的性格和多蹇的仕途是密切關聯的。謝靈運為晉朝名門之后,約在18歲時承襲了康樂公的封爵,接著先后擔任過員外散騎侍郎、瑯琊王大司馬行參軍和撫軍將軍劉毅(?-412)的記室參軍。411年他隨劉毅前往江陵。同年9月,庶族出生的劉裕(363-422)起兵襲擊劉毅,劉毅兵敗自殺。奪取了政權的劉裕起用謝靈運為太尉參軍,后改任其為秘書丞,但不久又將其免職。420年劉裕通過“禪讓”正式稱帝,謝靈運投到其次子廬陵王義真門下,與之相處甚歡。可惜好景不長,422年5月,劉裕駕崩,朝政大權旁落,謝靈運被外放為永嘉太守,從此仕途上一蹶不振。元嘉三年(426年),宋文帝下詔征謝靈運為秘書監,又遷侍中,任務是整理內府藏書,“補足遺闕”,以及撰寫《晉書》。但他“粗立條疏,書竟不就”(《宋書·本傳》),不過《隋書·經籍志》則記載他撰有《晉書》36卷,故所謂“不就”也許是未竟全功之意。謝靈運任侍中期間,常常稱疾不朝,并且“驅課公役,無復期度。出郭游行……經旬不歸,既無表聞,又不請急”(《宋書·本傳》),宋文帝對此十分不悅,謝靈運被迫上表辭官,重回始寧。在始寧,謝靈運仍常帶領大批門人游覽登臨,結果先遭御史中丞傅隆參奏而免官(元嘉五年即428年),不到三年又遭會稽太守孟頡以蓄意謀反之罪彈劾。謝靈運上表自辯,宋文帝(407-453)對此事懸而不問,卻把謝靈運留在建康大約半年多時間。在此期間,謝靈運編定了64583卷的“四部書”目錄,還與名僧慧嚴(363-443)、慧觀一道潤色了《大般涅經》(Mahāparinirvāna-sūtra)的文字。同年年底,宋文帝將謝靈運發赴外任,委派他為臨川(今江西臨川)內史。元嘉九年(432年),謝靈運再度遭人彈劾,最后以謀反罪見誅于廣州,享年49歲(呂慧鵑等,1986:430-443)。
謝靈運為豪門之后。他的曾叔祖謝安(320-385)曾在桓溫(312-373)死后把持朝廷大權,祖父謝玄(343-388)則曾是淝水之戰的前敵指揮,那時宋武帝劉裕還只是謝玄部眾中的下級軍官。劉裕稱帝后,謝靈運反倒要屈身侍奉他,從往昔的門第和身份看是一種恥辱。而且謝靈運還給劉裕的政敵劉毅當過參軍,謝靈運與劉裕不睦也在所難免。在此后的帝位爭奪中,與謝靈運交好的盧陵王劉義真也送了性命,這更增強了謝靈運對政事的不滿。謝靈運處在重重矛盾之中,無論是在朝廷供職還是回鄉閑居,都無法找到安心安身的所在,正可謂“薄霄愧云浮,棲川怍淵沉。進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鄧魁英等,1981:327)。他的詩行不時流露出他內心的煩亂和對解脫的向往。在這種心境下,謝靈運借研究佛老、尋求心靈慰藉,也是人之常情。
三 謝靈運譯佛經的歷史背景
謝靈運一生經歷了東晉(316-420)和南朝的劉宋(420-479)這兩個朝代。魏晉社會政治斗爭紛繁復雜,文人們為了避禍保身,只得不問政事高談玄學。西晉中期以后,原本熱衷于玄學的清談文士接受了佛教般若思想。到東晉初,兼融佛教、玄學思想的般若學廣受推崇,信奉佛教的士族與僧人往來頻繁,有的士族甚至世代奉佛,顯赫一時的謝家便是一例。《晉書·謝安傳》和《世說新語》里的“賞譽篇”都記載:謝靈運的曾叔祖、東晉大臣謝安未入仕之前,一直“寓居會稽。與王羲之及高陽許詢、桑門(沙門)支遁游處。出則漁弋山水,入則吟詠屬文”,對此李學勤主編的《中華文化通志·歷代文化沿革典〈魏晉南北朝文化志〉》亦有論述(1998:88)。謝靈運自己也奉佛甚虔,與僧人往來密切。義熙年間,他還到廬山參拜當時譯界名賢慧遠(334-416)。史載謝靈運雖“負才傲俗,少有推崇”,但對慧遠 “肅然心服”,還曾為慧遠著《佛影銘》,在慧遠死后他又作《廬山慧遠法師誄》以示悼念,還撰寫了碑文(林煌天,1997:776)。此外,謝靈運與龍光寺“涅圣”竺道生(355-434)的交游情況雖不可考,但他對道生所主張的頓悟義理非常佩服,二人或許在建康和永嘉見過面。只要翻閱謝靈運的山水詩,就能發現其中包含了不少佛教典故和佛教旨趣,體現出佛教對謝靈運的深刻影響。
南北朝時的皇室和士族多信仰佛教,因此這一時期有大量佛經譯出。劉宋王朝執政的60年(420-479),是佛典翻譯數量最大的時期。據李學勤主編的《中華文化通志·歷代文化沿革典〈魏晉南北朝文化志〉》記載,當時共有譯者22人,譯出佛籍(包括失譯)465部、717卷(1998:123)。生活在這種時代背景之下的謝靈運,在佛學方面也有著述。他曾撰《辯宗論》,借此闡發道生頓悟之意,探求修學成佛之道。大唐西明寺沙門釋道宣(596-667)所撰《廣弘明集》卷第十八提及“宋謝靈運與諸道人辯宗論(并書)”,就是指謝靈運任永嘉太守時撰寫《辯宗論》一事。謝靈運又嘗注《金剛般若經》,還與南朝宋僧慧觀、慧嚴等修改、潤色《大般涅經》。《大涅經》最初傳至建業時,由于品數疏簡,文義艱深,初學者無法深入,謝靈運見此便與慧嚴、慧觀等人重新編訂了《大涅經》,成果是《南本涅經》,它為“一闡提(icchantika)亦可成佛”的思想提出經證,一時掀起研究熱潮,使涅涅之學、頓悟之說弘布四方(王輝斌,2006:48)。
四 謝靈運在佛經翻譯上的主要成就
謝靈運在佛經翻譯上的貢獻,主要在于“改治”《大般涅
經》和撰寫《十四音訓敘》。
《大般涅經》是印度佛教的經典之一,最初由法顯與佛陀跋陀羅(359-429)于東晉義熙十三年(417)譯出,僅初分,定名為《大般泥洹經》,6卷。大體同時,曇無讖(385-433)于北涼(397或401-439)玄始三年(414年)至玄始十年(421年)在涼州譯出該經的全本(欠荼毗分),定名為《大般涅經》,40卷,世稱大本《涅》。大本《涅》于宋元嘉年中(424-443)傳到南方。據李學勤主編的《中華文化通志·歷代文化沿革典〈佛教志〉》記載,慧嚴、慧觀、謝靈運等人后來依照6卷本《泥洹》對北本《涅》重新核定并增加品目,刪定為36卷本,仍叫《大般涅經》,世稱南本,卷首標明:“謝靈運再治”(1998:77)。據《高僧傳》“釋慧嚴傳”說:“大般涅經初至宋土,文言致善而品數疏簡,初學難以厝懷,嚴乃共慧觀、謝靈運等依泥洹本加之品目,文有過度,頗亦治改,始有數本流行。”又據唐釋元康《肇論疏》卷上序里說:“謝靈運文章秀發,超邁古今。如涅元來質樸,本言‘手把腳踏,得到彼岸’,謝公改云:‘運手動足,截流而度’。”這一改,的確勝于原譯(馬祖毅,2001:48)。
《十四音訓敘》的撰寫則與《大般涅經》有關。“十四音說”的起源在印度,后傳入中亞,約在公元四五世紀解釋“十四音說”的梵文語法著作《文海》(Kātantra)就已經在中國的新疆地區廣泛流行。謝靈運對“十四音”的理解,主要來自《大般涅經》和烏衣寺的慧睿(355-439)。記載他撰寫《十四音訓敘》的梁慧皎的《高僧傳》卷七《慧睿傳》有錄:“陳郡謝靈運篤好佛理,殊俗之音多所達解。乃咨(慧)睿以經中諸字并眾音異旨。于是著《十四音訓敘》,條列梵漢,昭然可了,使文字有據焉。”這段記載表明,謝靈運撰《十四音訓敘》是在向慧睿討教“經中諸字并眾音異旨”之后,慧睿精通梵語,謝靈運向其請教,因而對經文中諸多梵語的讀音、意義多能融會貫通。《慧睿傳》里所說的“經中諸字”的“經”,指的是《大般涅里經》。經中的《文字品》一節,就是講梵文文字和語音的。南本中卷八中的《文字品》,一開端就提到了“十四音”,并且以“十四音”作為“字本”,謝靈運這本書因此而得名。
可惜的是《十四音訓敘》早已佚失,今天可知的內容主要來自日本天臺宗僧人安然(Bulkwang Fo-Kuang,841?-?)轉引中國唐代僧人慧均所著《大乘四論玄義記》編纂而成的《悉曇藏》和《悉曇十二例》。安然的兩本書抄錄了謝靈運原著中的許多段落。《悉曇藏》卷一有錄:“宋國謝靈運云:胡書者梵書,道俗共用之也”,此處將胡書、梵書并舉,反映出古代中國人對西域及印度語言文字認識的進一步加深。另外,該卷還引用了謝靈運寫的“若知二國語,又知二國語中之意,然后可得翻譯此意”,這實際上表達了謝靈運對翻譯的認識。此外,謝靈運在《十四音訓敘》中還提到:“胡字一音不得成語。既不成語,不得為物名”,這反映了謝靈運對胡語、梵語語言結構和拼寫方法的認識。在《悉曇藏》卷五中還可以發現靈運對梵語輔音元音拼合的理解,他以為字本“牽此就彼,反語成字”,甚至還以舌、唇作為基準,對梵語發音器官做了解釋“其三十四字中,二十五字聲從內出,轉至唇外”,這與現代所說的梵語發音部位依次為喉、腭、頂、齒、唇是比較切合的。謝靈運所著的《十四音訓敘》條例梵漢,對于當時的譯注、讀經裨益匪淺,可能是我國最早的梵漢對照佛經名詞匯編。
五 結語
謝靈運一生的著述多達21種(呂慧鵑等,1986:124),除去有關佛教的作品,在他去世后結集出版的至少有10多種,其中不少長達數十卷甚至上百卷,可惜多數都已失傳。僥幸流傳至今的只有詩90余首,文4卷、《大般涅涅經》的譯文及散見于其他佛教述著中的《十四音訓敘》。國內研究謝靈運的學者多側重于分析其詩文,對他的佛經翻譯很少論及;研究其《十四音訓敘》的人更屬鳳毛麟角。在慧皎(497-554)所著的《高僧傳》“支那著述”中,《十四音訓敘》的著作權甚至被歸在慧睿名下(梁啟超,2001:364),非常令人遺憾。筆者不揣鄙陋撰寫此文,愿之能成為引玉之磚,使學界重新認識、評價謝靈運在佛經翻譯上取得的成就。
參考文獻:
[1] 呂慧鵑等:《中國古代著名文學家》,山東教育出版社,1986年版。
[2] 錢鐘書等:《林紓的翻譯》,商務印書館,1981年版。
[3] 中國翻譯者協會、《翻譯通訊》編輯部編:《翻譯研究論文集1949-1983》,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84年版。
[4] 鄧魁英等:《漢魏南北朝詩選注》,北京出版社,1981年版。
[5] 李學勤主編:《中華文化通志·歷代文化沿革典(第1典)〈魏晉南北朝文化志〉》,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
[6] 林煌天:《中國翻譯詞典》,湖北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
[7] 釋道宣:《廣弘明集》,廣弘明集。
http://www.txt7.com.cn/2010-06-09/111260848_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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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李學勤主編:《中華文化通志·歷代文化沿革典(第9典)〈佛教志〉》,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
[9] 馬祖毅:《中國翻譯簡史——“五·四”以前部分》,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2001年版。
[10] 梁啟超:《佛學研究十八篇》,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
[11] 王輝斌:《謝靈運與佛教人物的交往考》,《襄樊學院學報》,2006年第3期。
作者簡介:邵雪萍,女,1980—,浙江蘭溪人,博士,研究方向:文藝復興時期英國戲劇文本的研究與翻譯,工作單位:北京外國語大學英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