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道德經》的英語譯本異態紛呈,瑕瑜互見,讓文本可譯性問題成為翻譯研究的一大焦點。本文借以若干譯例,淺析造成文化負遷移的文本誤讀,旨在回歸原典,揭示可譯性問題背后的文化特質因素,希望讓中華文化的核心概念走出被言說、被闡釋的境況,從而在與他者文化交融共鑄的同時保持文化自信與文化自覺。
關鍵詞:道德經 翻譯 文化特質 可譯性
中圖分類號:H059 文獻標識碼:A
當代翻譯研究領軍人物之一的巴斯奈特,在上世紀晚期提出了“文化轉向”,學界對此紛紛響應。一時間,以文化的獨特視角關照翻譯現象,尤其是翻譯活動中文化特質與可譯性二者之間的緊張關系,蔚然成風。這一新的研究思路,對于弱勢文化與強勢文化之間的跨文化對話,意義尤深。本文從《道德經》英譯本的若干譯例入手,以小見大、以斑窺豹,分析中華文化經典曾經甚至是現在如何在西方主流話語中被誤讀,力圖揭示原典中豐富的文化特質,展示可譯性只能是局部的、有限維度的。這對拓展文化視野和提高文化自覺,不無裨益。
一 “德”不等于“能力”
《道德經》中某個概念的出現,往往不是伴隨一個一勞永逸的定義,而是于文本中反復出現、反復定義。它的豐滿形象,強烈依賴于文本互文性。這就造成了其豐富的復義性、動態性、抽象性以及概括力,最終沉淀為文化特質。對于這樣的概念,如果勉強按字面翻譯,一方面,必然會造成語義上的損失,如只能傳達出其諸多復義中的一項,掛一漏萬,顧此失彼;另一方面,會造成語體上的損失或不對等。在漢語中本來是身份高級、地位尊崇、具有特定內涵的哲學術語,在英語中常常被降格為低級的、通俗的、常識性的詞匯,讓宿語讀者難以把它與“哲學高度”聯系起來,而與市井俚言無異。這兩方面的扭曲,讓目的語讀者誤以為,所謂高深的中國文化不過爾爾。
例如,20世紀英國著名漢學家阿瑟·韋利多用“power”來翻譯“德”(如“為天下溪,常德不離”),而該詞沒有大寫首字母,亦未用斜體,也未加引號。如果這樣翻譯出去,很顯然,宿語讀者看到該詞時是激不起什么漣漪的,因為“power”在英語語境中本沒有特殊的定義,一般就是指能力、權力乃至神力。即便《圣經》中常常出現該詞,也不過用來表示上帝的神通廣大,或者他的信徒們征服異族、保家衛國的能力,與中文“德”的本意相去甚遠。所以,宿語讀者在讀到韋利對“為天下溪,常德不離”的譯文(“成為這樣的一條溪谷,他就總是獲得一種從來不會召喚不來的能力”)時,很可能理解成“通過如此修煉,便可獲得隨時運用自如的神力”。實際上,“常德”偏于靜態,自性本具,非為外來。窄一點說,指人內在的修養、涵養。而“power”代表的能力、神力,在圣經文化中往往是外來的、天賦的、神授的。韋利用“召喚”(call upon)一詞,尤其凸顯了向外馳求、神力他賜的思想。可見“德”與“power”在生成機制、存在方式、哲學內涵上都是相去甚遠的。當然,英語中普通的詞匯也是可以升格為概念、理念、哲學的,前提是使用者需要特別地予以闡釋,賦予其特定的內涵,而且在以后的使用過程中,往往需要大寫該詞的第一個字母,或者將該詞用斜體書寫或印刷,再或者置之于引號中,以示其為有特定內涵的概念,絕不可等閑視之。
近代英國第一位著名漢學家理雅格則以“constant excellence”(恒常的卓越)來譯“常德”。“恒常的卓越”比起“能力”、“神力”要好得多?!白吭健北旧硎且环N抽象,與“德”相近。相對于韋利而言,后者的“power”總有一種向外輻射、凌人之感,與“德”之內斂狀態相左。當然,理氏未大寫“excellence”的首字母,亦為憾事。其實,英語“virtue(美德)”一詞,與“德”最相契合。“德”在道德經中出現了40多次,是非常重要的核心概念之一。宜用大寫第一個字母的“Virtue”譯之,方可將翻譯中的損失降至最低。
二 “樸”:抽象還是具體?
《老子》第二十八章說:“樸散則為器,圣人用之,則為官長”。韋利的譯文大意是:當未雕刻的木塊被鋸開,它被制作成器具。但是當圣人使用它時,它變成所有部長中的頭領。譯者顯然誤解了“樸”,用“未雕刻的木塊”來翻譯,不知道“樸”根本就是一個抽象而非具體事物的概念。而且“它變成所有部長中的頭領”,于邏輯也根本不通,實際上為“官長”的是具樸德之“圣人”,而非樸德本身。
歷史上真正的隱士河上公注曰:“萬物之樸散,則為器用也。若道散,則為神明,流為日月,分為五行也?!贝俗撜f比較準確地道出了原文的意趣。說得更清楚點,“樸”與“器”的關系,很像“道”與“器”的關系?!暗馈睘槿f事萬物背后之“理”,亦即事物周流不殆的表象后面的規律、定理、法則,屬于抽象的理論范疇?!捌鳌睘榧娂嫹彪s的事物的物象,屬于有形有體的范疇。用佛家的話說,理以事顯,事與理合,事事無礙,理事無礙。即一即二,即二即一。因此,“樸散則為器”,此“樸”,就是在具足“常德”后進入的更深一層的樸德境界,撫四海與一瞬,不增不減而能生萬法。散而為器,即將理論轉化、落實到現實的、具體的事物、事務、事象之中。圣人通達樸德,用之得心應手,為官一方,自行化他,自會出類拔萃,堪為“官長”——“官長”即官員中的佼佼者,亦可理解為位高權重者。河上公注曰:“圣人升用,則為百官之元長也。”可以看出,老子認為,將樸德融會貫通,運用于政府工作中,則無往不勝,不求而自得尊崇地位。“故大制不割”,所以大道之制圓融無礙,令人在種種矛盾中進退自如,圓滿地解決問題,達到“不割”。河上公認為“不割”為“無所傷割”之意。明代“四大高僧”之一的憨山大師則認為:“割,截斷也。不割者,不分彼此界限之意?!苯Y合前文所列之二元對立,憨山大師的解釋或許更佳——“白”也罷,“黑”也罷,“榮”也罷,“辱”也罷,圣人、智者們都能包納萬類,無所掛礙,沒有死板的藩籬?!兜赖陆洝繁臼抢献訛橐还賳T所述,修道之道,為官之道,原來并行不悖。
遺憾的是,譯者未能深悟奧旨,把表示理體的“樸”,翻譯成具象性(iconic)的物,從而把一個抽象的哲學概念,表述為一般性的普通事物。難怪一些西方人錯誤地認為中國沒有哲學(如西方有黑格爾之流),出現這種情況,除了文化偏見,也與文化特質的可譯性密切相關。
三 “天下”:似是而非的翻譯
“天下”一詞在《老子》第二十九此章共出現兩次,即開頭4句:“將欲取天下而為之,吾見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為也。”“天下”是中華文化的概念圖式中一個重要的單元,代表著中國人的宇宙觀、政治觀、社會觀。從構詞上看,其本意為“天的下面”,蘊含著仰觀蒼天、俯察大地的意緒。蒼天寂寥幽渺,象征深不可測的真理;大地厚德載物,象征萬象紛紜的現實。這一上一下的俯仰之間,構成一個垂直運動。垂線一頭聯接理想,一頭聯接現實。當然,這一垂線,也讓人聯想到天子居高臨下、垂覽萬物的權威。顯然,“天下”一詞,融攝了仰觀俯察、萬取一收的整體觀、系統論。
然而,韋利將兩個“天下”分別翻譯成為“what is under heaven”和“which is under heaven”,兩處英文大意一致,字面皆為“天底下的東西”。英語常識告訴我們,以what引導的名詞性短語,是一種相當寬泛、籠統的表述,是描述性(descriptive)的,而非定性的(qualitative)。比如,在法庭上,“what he said is true”(他說的是真的)顯然就沒有“His testimony is true”(他的證詞是真的)更正式、更具法律意義,盡管兩句話揭示的是同一個基本事實。于是,韋利對頭兩句的英語譯文,翻成漢語,便成了:“那些打算通過不良手段獲取天底下的東西的人,我已看出他們不會成功?!笨梢姡疤煜隆睂淖g文看似忠實,在字面上對等,但在語體(style)上卻不對等:漢語“天下” 是一個高附加值的核心術語,氣勢恢宏,場面壯闊;“what is under heaven”不是術語,也自然不具備術語所擁有的“虛函數意”(manifold energies at work)。很多漢語詩詞的英語譯本都如此,看起來翻譯得差不多,讀起來卻淡而無味,這大都和語體差異有關。
我們很有趣地、并且很吃驚地發現,由于語體上的不對等,進一步導致語義上的似是而非甚至是背道而馳?!疤斓紫碌臇|西”,不等于“天下”?!疤斓紫碌臇|西”,包括了財富、資源、領土、人力乃至名譽、地位,是“一多映射關系”?!疤煜隆痹诖苏Z境中,應該是指作為最高統治者的權位,是“一一映射關系”。河上公將“欲取天下”解釋為“欲為天下主也”,是比較合適的。顯然,韋利譯文的表述是寬泛的,模糊的,而且其“所指”往往是局部的、細節的,而漢語意思本身是唯一的,清楚的,整體的。本章第三四句說:“天下神器,不可為也”,是與首句中的“天下”意脈相續,皆指國家最高權位,意即這個權位像神圣的器物一樣不容褻瀆、覬覦、刻意奪取(“為”)——所以道家主張“無為”。
與韋利譯文相比,理氏將“取天下”譯為“get the kingdom”(得到王國),顯然合理得多;不過理氏將“天下神器”譯為“The kingdom is a spirit-like thing”(王國就像一個精靈一樣的東西),卻不如韋譯,甚至與中文意思截然相反:精靈(或靈魂)一樣的東西,是抽象的、精神性的,不可觸摸的,而漢語中顯然是把“天下”比作一個具體的實在之物(“神器”)。理氏解釋說,他總是避免把“神”翻譯成“divine”,而選用“spirit”,因為精神的東西不受物質法則束縛(immunity from the material law)。其實他要用“a divine thing ”(神圣的東西),倒還差不多,用“spirit-like thing”來標新立異,反而弄巧成拙。在這里,他的那番別出心裁的辯解是不成立的,在含義上適得其反。
四 結語
老子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強調“道”與“名”的真意應該不落言筌。悖論的是,翻譯卻正是要用具體文字的形式,暴力地拆解原語文本的編碼,企圖釋放其中蘊含的多重能量。然而,文化特質的不可抗力,使任何所謂完全等值的翻譯只能是一個聽上去很美的神話,而可譯性只能發生在某些維度、某些層面。中華文化底蘊深厚,漢語尤其是古漢語文字與文法的特點,使其涵攝了不同的時間、空間、語態,具有高度的概括性、適應性;而英語是靠絲絲入扣的邏輯銜接起來的字符串,必然會對漢語渾然一體的整體性節節肢解,剔得筋是筋,骨是骨,而執其一端,掛一漏萬。因此,在英語文化普遍盛行中,原語文化被加工得非常齊整,失去了“眾聲喧嘩”,丟掉了五味雜陳。英語文化代表的價值體系猶如掌握唯一裁判權的國王,高高在上,對他者文化肆意撕裂、切削、增肥或瘦身,讓它們都符合自己欽定的模型。這種流水線式的操縱與加工,讓弱勢文化幾乎千人一面、眾口一詞。各民族的文化特質遭到獨裁的、暴力的扭曲,處于被言說、被闡釋的地位,文化的民主之聲在強勁的歐美風潮中顯得多么脆弱與蒼白?;貧w原典,發掘原始價值,厘清文化的本來面目,重建文化自信,這也正是當今翻譯研究、比較文化的意義所在。
參考文獻:
[1] LAO Tzu,translated by James Legge.Tao Te Ching[M],New York:Dover Publications,Inc.,1997.
[2] WALEY,Arthur.The Way and Its Power,A Study of the TAO TE CHING[M],London:George Allen Unwin Ltd,1934.
[3] 李安綱:《參玄道德經》,中國社會出版社,2005年版。
[4] 老子,饒尚寬譯:《老子》,中華書局,2009年版。
作者簡介:
黃進,男,1975—,四川德陽人,北京師范大學外文學院2009級在讀博士生,講師,研究方向:比較文化、翻譯學,工作單位:電子科技大學外語學院。
管銳,男,1980—,四川樂山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對比語言學、應用語言學,工作單位:西南交通大學外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