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試通過對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第54首的主題、結構、韻律、意象等方面的分析,揭示詩中所體現的真與美的永恒主題,探討詩人如何運用結構來突出主題,用中心意象及復合意象來提升整首詩的表現效果。
關鍵詞:莎士比亞十四行詩 主題 結構 意象
中圖分類號:I106.2 文獻標識碼:A
威廉·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 ,1564-1616)是世界家喻戶曉的英國文學巨匠。他不僅是一位戲劇大師,也是一位才華橫溢的詩人。其十四行詩獨樹一幟,在世界抒情詩寶庫中保持著崇高的地位。這些詩抒寫友誼和愛情,不僅飽含著強烈的感情,而且還蘊含著深邃的思想,是他思想和藝術高度凝練的結晶。
十四行詩原是14世紀源于意大利民間的一種抒情短詩,其形式完整、格律嚴謹,音韻優美。16世紀,這種詩體傳入英國。莎翁嫻熟的運用與創新使它結束了對意大利式十四行詩的照搬和模仿,形成英國式的韻律、韻式和語言,因此被稱為“莎士比亞十四行詩”。本文將從主題、結構、表現手法等方面,對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第54首進行賞析,旨在揭示莎翁十四行詩的藝術特色,欣賞莎翁詩歌之美。試讀此詩:
O!how much more doth beauty beauteous seem
By that sweet ornament which truth doth give!
The rose looks fair,but fairer we it deem
For that sweet odour,which doth in it live.
The canker blooms have full as deep a dye
As the perfumed tincture of the roses,
Hang on such thorns,and play as wantonly,
When summer's breath their masked buds discloses;
But,for their virtue only is their show,
They live unwoo'd,and unrespected fade,
Die to themselves.Sweet roses do not so;
Of their sweet deaths are sweetest odours made:
And so of you,beauteous and lovely youth,
When that shall vade,my verse distills your truth.
哦!美將怎樣愈加美幻美輪
如果用真來做它甜美的裝潢!
玫瑰本嬌美,但我們覺其更美
因它花中包裹著甜蜜的芬芳。
野薔薇怒放之時也色艷如染
恰似馥郁的真玫瑰色彩爛漫,
當夏風撩開它們蓓蕾的面紗,
它們俏掛在刺叢,搔首弄姿;
但除了姿態,它們無一所長,
綻放時無人愛,凋零時沒人望,
獨自枯亡。甜香玫瑰卻不這樣,
它們的芳骨提煉出最甜的芳香:
你也一樣,美麗可愛的少年郎,
當美消逝,你的美德提自詩行。
一 主題
在第54首詩中,莎士比亞十四行詩一貫的友誼、愛情、時光、美等主題,都具體表現在對真善美理想的定義、對永恒的美的追求以及對友人的贊美上。他在這首詩中開篇就宣布道:“哦!美將怎樣愈加美幻美輪/如果用真來做它甜美的裝潢!”莎士比亞崇尚天然,相信如果美確實需要修飾的話,這裝飾就是“真”,所以,“真”與“美”是統一的。接著,詩人用玫瑰花和野薔薇進一步形象地闡釋了真和美的關系:“玫瑰本嬌美/但我們覺其更美/因它花中包裹著甜蜜的芬芳。”這里,詩人將“真”比喻成玫瑰的“香味”,雖然“野薔薇怒放之時也色艷如染/恰似馥郁的真玫瑰色彩爛漫”,但“除了姿態/它們無一所長”,所以沒有人真正欣賞它們,在夏天結束時它們只有“獨自枯亡”。沒有芬芳的野薔薇只有外表美,卻缺少真實的內涵,而“甜香玫瑰卻不這樣/它們的芳骨提煉出最甜的芳香”。詩人通過對比,頗有哲理地揭示出只有真和美的統一,才是真正的美。莎翁用花來比喻的,是抽象的“美”。這種“美”當然離不開具體的人,而“人”的“真”指的是人善良忠實的美德,因此在詩的最后兩句,詩人點出玫瑰與他友人的類比,“你也一樣/美麗可愛的少年郎/當美消逝/你的美德提自詩行”。詩人強調只有外在的美貌和內在的誠實品德相統一才能真正具有美的內涵,才是真正的美。
真善美的永恒是莎翁詩歌的另一主題,在第54首詩中同樣得到重點強調。時間是莎翁十四行詩中一個高度關注的對象。世間萬物沒有什么可以躲得過時間的“鐮刀”(time’ssickle)。何以克服時間毀滅一切的力量?莎士比亞在整組詩里常勸他的青年朋友結婚,以便把美在后代身上保存下來。除了結婚生子以外,他還認為詩歌也可以作為傳承美的手段。任何形式的美在現實中都會最終消亡,但卻可以在世代傳頌、經典優美的詩歌中永生。在第54首詩中,詩人用類比方法說明真善美的永存。夏天轉眼即逝,但是夏日里玫瑰的芳華可以經過提煉而將美的香氣保存。友人雖如玫瑰般甜美,但歲月無情,無論人們多么愛他,他都會像玫瑰一樣離開塵世。不過,莎翁自信他的詠詩文采、他的不朽詩篇,能使芬芳的花朵和姣好的面龐,永不凋落,就像把香氣從玫瑰中提煉(distilled)出來,長久保存一樣。正如詩中最后一句說的,“當美消逝/你的美德提自詩行(W When that shall vade,my verse distills your truth)”。由此宣告了美的永恒。本詩體現了詩人的宏偉理想,即通過他文采昭彰的詩篇將人性之善之真、青春之華之美,存為永恒。詩人在反復吟頌美的同時,真正歌頌的是能讓文字變為不朽的人的智慧,是歌頌人的偉大,表現的是詩人的信心和巨大的創造性。詩中對美的追求、對生命的思索、對時間流逝的感嘆,是詩人熱愛生命的表現,是其人文主義思想的體現。
二 結構與韻律
本詩是莎式十四行詩的“4、4、4、2”詩式結構,其理解可分為四個步驟:前四行寫玫瑰之真正的美在于其內在的芬芳。第二個四行用比較的方法描述了野薔薇與真玫瑰一樣美麗的外表——怒放之時也“色艷如染”、“俏掛刺叢”。其中第一行有承上啟下的作用。下一個四行卻陡轉筆鋒,用對比手法揭示了玫瑰與野薔薇的迥異:野薔薇雖外表嬌艷,卻無內在,只能孤獨凋零;而真玫瑰即使枯亡,仍可以通過提煉出的香液獲得長存。最后一部分的雙句是全詩的畫龍點睛之筆,指出“可愛的友人”就是一朵內外兼佳的芬芳玫瑰,即使青春消逝,他的美德仍可從詩人的詩行中得到提煉,獲得永恒。
而從另一層面重新分析此詩的意義結構,會發現它的三段論式布局。全詩的中心思想是借玫瑰之美之香比喻青年友人的美貌與美德都可以借詩人的不朽詩篇得以永生。全詩的前兩行點題,指出只有真才可以為美增光添彩。接著從第三行到第十二行是論證部分,是此詩主體,用比喻及對比說明具有內涵的真玫瑰比僅僅外表美麗的野薔薇更能留存芳香,進而引出最后的第三部分,即由點睛的對句得出結論:美在不朽詩篇中的長存。
本詩節奏和諧,音韻悅耳。其節奏是每行有五個音步,每一音步包括一輕一重兩個音節,如′Whenˇsum′mer'sˇbreath′theirˇmask′edˇbuds′disˇcloses;(用ˇ表示重讀,用′表示輕讀)。詩的尾韻安排是:a-b-a-b-c-d-c-d-e-f-e-f-g-g, 即1、3行(seem, deem),2、4行(give,live),5、7行(dye,wantonly)(此處為眼韻,即只是表面上的押韻),6、8行(roses,discloses;),9、11行(show,so),10、12行(fade,made),13、14行(youth,truth)押韻。為了達到押韻和節奏整齊的目的,詩歌在多處出現語言變異的情況,主要體現在倒裝的語序上:如,把seem,deem,live,discloses,fade等詞放在各行的末端。詩人還用了頭韻法,如doth beauty beauteous seem、as deep a dye,聽起來洪亮有力,為詩歌增添了形式美。
三 意象
意象是詩人借助想象力重新建造起來的感性形象,是詩歌提升、延續、強化情感的載體。在莎士比亞十四行詩中,意象隨處可見,對它們的解讀是理解莎士詩歌的鑰匙。第54首全詩圍繞著一個中心意象——“芬芳的玫瑰”展開。在莎士比亞十四行詩中,玫瑰也是一個反復出現的意象,而這首詩則強調玫瑰的芬芳,它所比喻的也是作者的友人。詩中對野薔薇和玫瑰花的描寫在讀者頭腦中形成生動的意象:花兒怒放,色艷如染,在夏日的和風中搖曳婀娜。而詩人強調的卻是二者內在的不同:雖然外表相似,野薔薇卻因缺少醉人的芳香,無人問津;而芬芳的玫瑰即使隨夏日流逝而枯萎,仍可提煉出香精芬芳長存。通過對比,作者在詩的最后說明主題——友人如玫瑰。了解玫瑰之美,會鄙視野薔薇之偽,也才會明白友人高貴的純真美德。玫瑰的芬芳象征著愛友的純真和忠誠。如野薔薇華而不實的人,生前無人贊美,身后也不會受后人景仰。愛友是美的,而他的忠誠使他變得更美。外表的美是短暫而易逝的,而內在的美德卻是永恒的。玫瑰這個中心意象貫穿全詩,對整首詩意義的體現和意境的烘托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值得一提的是,國外有學者認為“玫瑰”和“野薔薇”兩個意象包含著性隱喻,比如,“當夏風撩開”野薔薇的“蓓蕾”,強烈隱含著性行為的暗示。Eric Partridge則完全從性的角度解釋此詩的意象。野薔薇“怒放”暗含了在性方面的自我歡娛;“它們俏掛在刺叢,搔首弄姿”強調放蕩(wantonly)的性取向。而玫瑰的“甜蜜香氣”(sweet odor)可解釋為“充滿了性樂趣”;玫瑰和野薔薇雖一般美麗,卻象征著兩種人:一種不僅外表美麗,而且情趣高雅,純潔忠貞;而另一種徒有美貌,卻生性放蕩,令人唾棄。而“美麗又可愛的少年”是像玫瑰一樣高潔的人。
詩歌的意象美表現為兩個方面:一是個體美,即單象美;一是組合美,即構成全詩整體的復象美。莎士比亞詩歌中的復合意象居多,一首詩本身可能就是由多種意象組成的意象。“夏日之美”這一大自然的意象貫穿于莎翁的整組詩中。在第54首詩中,詩人也提到“夏日的風(summer’s breath)撩開它們蓓蕾的面紗”。不僅如此,作為一個復合的意象,夏日暗藏在這首詩的字里行間。從玫瑰的“甜蜜的芬芳”、“色彩爛漫”,到野薔薇怒放時的“色艷如染”、“搔首弄姿”,我們可以感受到夏日里萬物的華美;從野薔薇的“凋零時沒人望”、“獨自枯亡”到甜香玫瑰的美也“消逝”,我們可以感受到夏日的匆匆離去。而在整組詩中和這一復合意象相連的始終是如何留住夏之美,拒絕“可怕的冬天”,在第54首詩中也一樣。夏天象征著好友和愛人的青春華年,然而它卻太過短暫。如同夏天的斑斕和燦爛會隨時間褪色,愛友的靚麗容顏也會老去,如何使青春常駐,葆其“永恒之夏”,詩人決意要萃取夏天玫瑰的精華,使“其芬芳永在人間”。詩中最后一句點明詩人仍然希望用自己的詩、用自己的筆與時間抗爭,永久地將愛友的美留住。從而將夏日之美得到進一步升華,也使得這一夏日意象更具“深邃的內涵和讀解的張力”。
玫瑰的真實內涵使其它一切虛偽的事物,相形見絀。而詩人對愛友的頌揚也是對真善美的頌揚。莎翁的第54首十四行詩通過優美的韻律,意象、對比、擬人等表現手法展現出了真善美永恒的主題。Ben Johnson曾稱贊莎翁為“時代的靈魂,他不屬于一個時代而屬于所有的世紀”,莎翁的詩歌雖然歷經幾個世紀,但其主題與形式之美果然如詩人預言的那樣穿越時空,恒久流傳。
參考文獻:
[1] 朱光潛:《朱光潛美學文集》(第一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2年版。
[2] 莎士比亞:《十四行詩集》,北京大學出版社,198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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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ric Partridge,Shakespeare’s Bawdy(2nd ed.)New York:Routledge,1994:162;93;195.
作者簡介:徐朝暉,女,1968—,吉林長春人,碩士,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外國語言學、應用語言學,工作單位:長春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