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上個世紀王曉明和他的同道們發起“人文精神”的討論不是偶然的,因為作為核心人物的他始終在進行著追問:追問現實、追問歷史、追問文學、追問學者、追問先賢、追問精神、追問各種他所關注的問題。判定討論的勝負不是我們要的結果,我們要探求的是“討論”給社會帶來了怎樣的影響?他的這種追問的精神正是現實社會需要的學術精神、價值體現、生活準則和社會責任感。
關鍵詞:王曉明 人文精神 追問 精神
中圖分類號:G02 文獻標識碼:A
上世紀70-80年代,隨著改革開放的進行、社會的轉型,給社會方方面面帶來了巨大的變化。在即將跨入新世紀門檻的20世紀最后10年里,文學理論批評和著時代的步伐。在現代化進程中發生了急劇的變化。這當中王曉明和他的同道們發起的那場文學理論批評風波,波及面相當廣泛,關于“人文精神”的大討論標志著眾語喧嘩初潮的到來。如今,盡管那場文學界的討論已經過去了近20年,但其影響卻深入到現在,尤其在經濟發展的進程中,知識分子作為靈魂的守護者更在變革中經受著強烈的震撼,故而,我們認為在經濟大潮洶涌之中,要能站穩腳跟,讓靈魂不倒,就需要一種反思的精神,而王曉明等人正是試圖舉起這樣一面旗幟。
一 “人文精神討論”的緣起和結果
文學界都還記得,上世紀90年代初,王曉明和與其他關切人的靈魂問題的人們一起,對“人文精神”進行了長達兩年多的追索。1993年6月在《上海文學》上發表的《曠野上的廢墟──文學和人文精神的危機》引發了人文精神的大討論,討論緣起于發起者痛感功利思潮之廣泛泛濫和知識階層在當下狀態下所發生的根本性動搖,以及知識分子們的價值混亂,由此產生了要拯救市場化、商品化沖擊下的文學和人文精神的思想。發起者們希求通過論爭,倡導人們在置身世俗歡樂的同時,尋找另一種超世俗價值,達致完善人生。王曉明在這場論爭中始終堅持人需要有終極價值,他“竭盡所能”,甚至不惜以解剖自己、挖掘自身在當時大氣候下乃至更為長久的中國文學歷史和文人精神影響下、如同吸食了二手煙一樣被“污染”的內心生成的“息肉”,呼吁人——主要是文化人、知識分子的疲憊肉身,應從虛無主義、享樂主義、功利主義的泥淖中掙脫出來。
在文藝界開展人文精神論爭的兩年中,參與討論并公之于眾的文章超過百篇。透過這場論爭,我們看到了兩種對立的觀點。倡導者認為,當代知識分子,或者就更大的范圍來說,當代文化人的精神狀態普遍不良,出現了明顯的人格萎縮,趣味粗劣,想象力匱乏和思想、學術的“失語”。但這種情況并非僅由他們自己所造成,而是在近代以來的歷史過程中,由各種政治、軍事、經濟和文化因素合力造成的。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真正擺脫這樣的失椐狀態,很可能需要幾代人的持續努力。作為這個努力的開端,討論者們特別愿意來提倡一種關注人生和世界存在的基本意義,不斷培植和發展內心的價值需求,并且努力在生活的各個方面去實踐這種需求的精神即“人文精神”。
在我看來,這正是論爭的意義所在,王曉明等人所說的“冰凍三尺”的現象延續到21世紀的今天,仍然持續著,所以這種需要幾代人努力的事業依然需要今天的知識群體為之奮斗。
而在討論中的對立方則表示:人文精神的失落和面臨危機之說是聳人聽聞,需要重視的不是人文精神失落不失落的問題,而是要不要尊重別人的選擇的問題;恰恰是市場經濟的發展終于使人文精神有了一點回歸,所謂失落不過是一部分人所認準的那一種人文精神。
說到底,分歧在于對人文精神的理解。
因此,肯定一方、否定另一方不是今天我們所要追求的目的。我們需要總結的是,這樣的論爭給這個社會帶來了什么,是積極的還是消極的影響?通過這場論爭,我們確實感受到了如王自己所說的今天的知識分子并沒有完全喪失對于生活的敏感,他們積極參與討論正表明他們強烈渴望走出困境的沖動,也表明了以王曉明為核心的發起者們試圖拯救的那種精神還有望得以重建。因為不論論爭以什么樣的方式結局,在討論的那兩年中,有關人文精神的思索給文學界帶來了強烈的反響。我們知道:從那以后直至今天的時段里,它仍給每一個關注它的人帶去對當下現實狀況的冷靜思索,甚至給每個哪怕只是粗略了解曾經有過這樣一場論爭的人的內心留下了自省的線索。其實這種持續的探究正在不斷的進行中。
二 王曉明的追問精神
在我看來,王曉明發起“人文精神”的討論不是偶然的結果,他的這種追問的勁頭實際上已經成為了一種學術精神、一種價值、一種生活準則、一種社會責任感。
《追問錄》小引中王曉明開篇就說:“我常想,要做個凡事都能追問到底的人,實在是非常難。……但我總得追問下去。”他甚至覺得:為了維持平和的心境而回避真相,似乎還情有可原;害怕長途漫漫而中道放棄對真相的追究,那卻不可原諒了。向世界追問它的真面目,這本是生存的最后一項價值,我又怎么敢輕易地放棄?正是抱著這種信念,他一直堅持著追問,追問成了奠定他學院派精英地位的基石。
在《追問錄·在邪惡人心的包圍中》他追問:為什么從孔子開始,千百年來人們都盯住那抽象的人心,把它看作是時代的主宰者,無論什么壞事情,都要拉它來負責任。這種特別的眼光,究竟是怎么來的?他還問:在對人心的這種過分的重視背后,是否正隱藏著某種有關中國思想史起源的秘密呢?他在追問中發現:先秦諸子是中國文人精神傳統的開創者,幾千年來,人們經常都只是在他們劃定的大范圍里精耕細作,并沒有誰真能夠遠遠地逾越出去。他于是就格外想知道:“當這些精神墾荒者眺望茫茫荒野的時候,是誰牽引著他們的視線,在不知不覺中限定了他們的開墾方向?”這里既有對先賢的追問、對傳統的追問和對既定認識的追問,也有懷疑。說到底,之所以追問就因為有疑問或不認可的因素在里面。這是一種不茍同、不盲目、不迷信的科學態度,是用發展的眼光在看、在思考、在判斷。
他追問身外的事物也追問自己的內心,這種追問帶著一種切膚的痛,也帶著強烈的悲憤情緒,這種悲憤還是來自于對現實的觀察和思索:他感受到自己內心深處的那些隱秘的沖動,甚至著實令他自己大吃一驚。他甚至懷疑自己以往對世界的認識——包括希望,都只是一堆幻覺,他不敢相信,卻又不能不信,于是就像受騙的孩子那樣“勃然大怒”。但他又緊接著追問自己究竟怎么受騙的,那該殺的騙子又在何方?
面對現實他心中的疑慮在加深,他的追問越來越多、越來越深入,這些追問和憂慮逐漸積聚在他的心中,以至終究爆發出吶喊——類似對“人文精神的呼吁”,其實這正應證了我們前面的分析:他正是借助這樣的吶喊在穩定自己的內心。他袒露道:“希望是破滅了,前面也確實看不到路,但你不是還有陷身窮途的強烈感覺嗎?只要有這感覺,你就還有一個精神的支點,它雖然無力催動你繼續前行,你卻可以倚靠它站穩身子,先來看清楚四周的景致;你甚至還可以借它的力量轉過身來,去清算那將你引入困境的向導!”王曉明這樣在追問中清理自己、在追問中以追問的方式回答自己、在追問中尋找靈魂賴以托附的棲息地,他也還是借助追問的方式找到自己行為的方向:“如果仔細分析這個世紀文學的變遷過程,是否正能從一個側面,對整個民族精神狀態的持續惡化做出有力的分析呢?你早就參加過‘重寫文學史’的討論,為什么不將它付諸實踐?寫一部清末以來的中國文學史,或許正是你反省現代文學、歷史和知識分子的最合適的方式?”
嚴格說起來,種種反省的最后目的,當然還是在重建希望。事實是,王曉明的追問和反思、反省的結果,確實是為自己找到了重新站立的力量、勇氣和前行的方向,盡管我們不敢說他的追問能夠讓整個社會警醒或者說王曉明似的知識分子依靠文學能讓整個現實發生扭轉性的改變,但至少他和他的同志們是能夠借助這樣的方式進行自救和互為支持的。他的《追問錄》、《刺叢里的求索》、《太陽消失之后》、《半張臉的神話》、《潛流與漩渦》、《所羅門的瓶子》、《無法直面的人生——魯迅傳》,都是追問的結晶,而《人文精神尋思錄》、《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論》等,則是他和他的同志們追問的結果。
三 當下“人文精神”探討在延續
事實上,有關人文精神在今天的中國文壇還在一定范圍內繼續著它由某些評論者和作家以及關注它的人們心中不舍的追問。《人民日報》2002年04月21日第8版上孫德喜的評論文章《拿什么拯救人文精神》,就是在對長篇小說《滄浪之水》(閻真著,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中作者人文精神的進一步探究而做出的評價。文章指出:長篇小說《滄浪之水》所指涉的,是關于當代中國知識分子價值選擇的重大話題。這一話題與前幾年的人文精神討論有關,同時也將討論向前推進了一步。
而小說作者閻真在作品中對“人文精神”是否需要堅守和是否有力量堅守及守不守得住的答案是:小說主人公池大為在小說的前半部分以理想主義的姿態對生活中的庸俗做了比較頑強的抵抗。但是小說后半部分卻告訴讀者這種抵抗被現實證明是無效的、蒼白的,除了使自己生活得舉步維艱,并沒有更多的現實意義。所以池大為終于在鮮花、掌聲和有著虛擬的尊嚴和真實的利益的現實中,成為了一個被迫的虛無主義者。而評論者孫德喜則由此發問:“展開著的市場已經改變了人們存在的歷史處境,功利主義價值觀以市場為依托成長起來,這對于當代中國知識分子人文傳統的精神殺傷力是巨大的,在池大為那里,當一切堅守都變成一種說法,人文堅守的價值平臺又在哪里?但如果沒有這種堅守,而讓物質化占有了我們的全部價值和心靈空間,知識分子的身份又如何確定?”孫的發問其實是延續王曉明等人當年對精神的追問。很顯然,閻真的敘述和答案是與王曉明們的期望相悖的,盡管王曉明他們并不能保證用自己的聲音挽留住那些要隨著現實的變換而滑向虛無主義的知識分子的靈魂,但是他們的聲音還是在很多人的心里留下回響,而且直至今日仍有許多人還在思索如何改善文化狀況或者遏制不良文化狀況的繼續惡化。
事實上,在經濟搭臺的今天,一批優秀的知識分子仍然在用個人的行為和人格踐行著自持和對外在的抵擋,如長期與病魔斗爭堅持用生命抒寫著大量優秀詩作、曾在中國新詩史上開疆劈域、獨領風騷、寫出流傳廣泛的作品《相信未來》的詩人食指,他在精神病院里堅持用頑強的精神與外力抗爭,他的《瘋狗》一詩,被評論界認為其對生存本體反思的哲學深度,足以同陀斯妥耶夫斯基的某些作品相提并論。還有第三屆女性文學一等獎獲得者、深居深圳20年卻不為浮躁和紅塵誘惑的女詩人劉虹,她對文學尤其是詩歌的孜孜以求,她放棄利益和高薪,為的就是投身創作的精神,這也正印證出當年王曉明等人的大聲疾呼不僅具有現實意義,還同時具有深遠的歷史意義。
四 追問精神的踐行與啟示
人是需要有點精神的,我們完全可以把王曉明在《潛流與漩渦·現代中國最苦痛的靈魂》中描述魯迅的那句話放在王曉明自己身上:“當理論信仰不足以支撐自己的時候,他就更多地依靠自己的人格力量。”這種人格的力量就是一種精神,沒有了精神做支撐,知識分子何以自持,何以抵擋來自外界的誘惑?何以構建人文學術的精神框架?更何以擔起社會責任?何以以他們的力量推動社會進步?女詩人劉虹在《虹的獨唱》之《守望靈魂》中這樣自省:如果一個文化人求真欲的本性不夠強大,在當下銅臭漫天的狀態中終會導致人格分裂,處在永遠的失調和無所皈依中。而王曉明所具有的這種追問的精神更不僅能自救,也客觀上在一定領域范圍中起到警醒世人和社會的作用,讓人們面對歷史、傳統、個人、他人和現實時也禁不住要加以思索和追問,這樣,一個沉穩、持重的知識分子才能站穩腳跟。
如果樂觀地想象,無數的“王曉明”抱持著這樣的精神,那將是何等明朗的前景。
參考文獻:
[1] 黃曼君:《中國20世紀文學理論批評史》,中國文聯出版社,2002年版。
[2] 閻真:《滄浪之水》,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年版。
[3] 劉虹:《虹的獨唱》,中國文聯出版社,2009年版。
[4] 王曉明:《刺叢里的求索·序》,上海遠東出版社,1995年版。
作者簡介:楊蘭,女,1964—,江西人,碩士,高級政工師,研究方向:文學、影視、高校文化宣傳,工作單位:深圳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