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評論界對凱特·肖邦的小說《覺醒》中的埃德娜自殺原因的分析大致可以歸為兩類:“逃避現實說”和“尋找女性特質說”。從生態女性主義視角看,埃德娜之所以自殺是因為男權社會的壓抑性規約與她的個體獨立性之間的矛盾導致她心理失衡;埃德娜之所以選擇大海作為其長眠之地,是因為她渴求在自然中釋放自我、迷失自我從而重構自我。埃德娜的自殺象征著父權社會二元對立的終結;回歸大海象征著回歸母體,獲得再生;而與自然取得認同,則體現了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生命哲學。
關鍵詞:生態女性主義 凱特·肖邦 自然 身份認同 和諧共生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評論界對埃德娜之死的解釋
凱特·肖邦的小說《覺醒》發表于1899年,一發表即遭到封殺,因為評論家覺得這部小說淫穢、低俗,夸大了女性意識的合理性。女主人公埃德娜竭力掙脫婚姻的枷鎖,與情人大膽調情,逐漸找到獨立的自我意識,最后自溺于大海中。對于埃德娜自殺的原因,評論家從多角度進行了解析。喬治·斯潘格林認為,這一結局極符合人物性格:她從不考慮行為的后果,也不考慮未來。她一心向往的是那種難以言說的自由世界。海倫·艾米特從男性/女性視角剖析了埃德娜的死,她認為社會缺乏“對女性的需要和期望的反映物”,男性可以通過水發現自己的影像,而埃德娜正是要在海中發現“自己”。她認為《覺醒》是一部“女性自我發展和解放”的寓言。另外,有學者運用榮格分析心理學中的阿尼瑪斯(Animus)原型理論剖析了埃德娜之死,認為埃德娜之死是經過不成熟的“個體化”發展后的個體與帶有強烈的集體潛意識的環境沖突的必然結果(畢青,2001:69)。
評論界對埃德娜之死的解釋似乎可以歸為兩類:“逃避現實說”和“尋找女性特質說”,其大多關照的是埃德娜為什么要自殺。而小說留給我們的另一個疑問是:埃德娜為什么要采取自溺大海這種特殊的方式自殺?本文試圖從生態女性主義視角重新解讀埃德娜之死,重新關照《覺醒》中男性與女性的關系、人與自然的關系、人與動植物的關系,探討埃德娜自殺的動因,以及她選擇大海作為長眠之地的內在原因。
二 從生態女性主義視角解析埃德娜的自殺
1 兩性關系失衡導致埃德娜心理崩潰
小說中的埃德娜扮演著三種不同的女性角色,維系著三種不同的兩性關系。但在這三重關系中,埃德娜都是受害者,她竭力掙脫,卻無力回天。
首先,對丈夫里昂斯,她只有作為妻子的義務。在父權社會,丈夫是父親的“象征性的代表”(Madsen,2006:112)。小說中,埃德娜的父親就直接教導過女婿里昂斯:“權威和強制是駕馭妻子最好的辦法”(Chopin ,2003:96)。里昂斯把埃德娜置于從屬地位,認為她是他物質財產的一部分(3)。有意思的是,小說一開始,就描寫了鸚鵡和八哥的叫聲,而里昂斯卻對此表現出一種“厭惡感”。德奧博納把女性與自然所遭受的壓迫聯系在一起(金莉,2004:57),而斯普瑞特奈克也指出:西方文化中在貶低自然和貶低女人之間存在著某種歷史性的、象征性的和政治的關系(斯特普瑞特奈克,2001:62)。這兩只鳥,作為埃德娜“妻子”身份的象征,受到男性的蔑視和排斥,成為“無聲的他者”。但是作者筆鋒一轉,認為這兩只鳥“有權利發出它們想發出的任何聲音,即使是噪聲”(Chopin ,2003:1)。同樣,埃德娜也不是一個普通的女性,她長得相當“帥氣”(Chopin, 2003:4)。“帥氣”一詞突顯出她剛性的一面。生態女性主義者所倡導的“雙性同體”觀在她的身上得以體現。她不符合當時社會所崇尚的“寵愛孩子,崇拜丈夫”的女性形象,而是一個不羈于禮俗、敢作敢為的女性,“自我意識和靈魂自由”也已經漸漸恢復了(41-42)。丈夫將物質財富凌駕于她之上,對她的心理需求不聞不問,埃德娜內心很痛苦,但女性意識的覺醒使她決心抗爭,她有了“自己的房間”,把對羅伯特的愛作為自己的精神支柱。可她一旦想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羅伯特身上,命運就充滿了不確定性,她的抗爭也顯得蒼白無力。所以說,夫權的壓抑性規約是其自殺的根本原因。
其次,對羅伯特純潔而真摯的愛情。小說中將其與對自然的描寫融合在一起:
“夕陽慢慢地往下落,將天邊染成黃銅色,埃德娜和羅伯特并排躺在桔子樹底下,羅伯特不時玩著埃德娜的裙邊。”(52)
她理想狀態就是和所愛的人充分享受回歸大自然的樂趣,愛人和愛自然合二為一。當羅伯特去墨西哥之后,埃德娜把對他的思念融入到對自然美景的眷戀中。這種人與自然的融合正是生態女性主義意識的體現。然而,羅伯特卻是個一味想逃避現實的自私的懦夫。所以說,埃德娜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把自己的幸福完全寄托在羅伯特身上。而他為了忘掉埃德娜,去了墨西哥;后來又不辭而別,離開了埃德娜的住處,再次“拋棄”了她,明顯缺乏突破世俗的勇氣和決心。埃德娜痛苦和失望至極,選擇了投入自然的懷抱而得到永遠的解脫。可以說,羅伯特的“再次”離去,是她自殺的導火索。
再次,從阿洛賓那里得到性的滿足。接受阿洛賓的引誘是埃德娜心態失衡的不良后果之一,而事情發生后,又反過來加劇了她的心理失衡。里昂斯跟曼德雷特醫生的談話表明,埃德娜和丈夫已分居很久,因為他們“一般是用早餐的時候見面”(88)。所以順理成章的埃德娜一步步掉入了阿洛賓給她設置的陷阱。“他仿佛一把熊熊燃燒的火,點燃了她的欲望”(112)。在這里,阿洛賓永遠都處于主動的位置,可以說是他利用了埃德娜對性愛的渴求,而變相地誘奸了她。一方面,她的自然本性渴求阿洛賓的愛撫和性愛;另一方面,她為自己的行為背叛了羅伯特而自責,從而加劇了其內心的矛盾、痛苦。所以,和阿洛賓的“不潔”關系成為了埃德娜自殺的催化劑。
2 在自然中找到身份認同
伊內斯特拉·金將生態女性主義描述為一場女性對自然的認同運動(King, 1983:10),一方面反對把婦女置于與被開發的自然一樣被動無力的位置,另一方面又宣揚一種帶有肯定意義的與自然的認同關系(金莉,2004:58)。在《覺醒》中,自然界的萬物生靈對于埃德娜有一種親近感和誘惑力,因為“大地和子宮都依循宇宙的節奏”(斯普瑞特奈克,2001:63) 。埃德娜喜歡海,喜歡花園,喜歡微風。當羅伯特邀請她去海里游泳時,她先有些猶豫,但當她聽到那種她覺得是迫切的召喚的海浪聲時,便不由自主地跟著羅伯特一起向海邊走去。自然于人仿佛有一種天生的吸引力,人與自然和諧相伴,展現出一幅積極、健康的生態圖景。在這里,她所愛的人和所愛的自然融為一體,對她構成了一種致命的誘惑,而這種誘惑從未停止過。冥冥之中,她仿佛覺得大海將是她永恒的歸宿。
對兒時記憶的喚醒也增進了她和大海的親近程度。看到大海,她便會聯想起小時候對她來說大得像海的草坪。她在草坪上奔跑,伸開雙臂,高高的草便擊打著她的手臂,像游泳時在往后劃水一樣(21)。她很多時間都泡在水里,因為游泳的時光是她唯一開心的時刻(61)。“大海的聲音充滿了誘惑,時而低語,時而喧囂,永不停歇,吸引著靈魂于寂寞的深淵徘徊”(18、156)。也許這也正是她選擇大海作為自己長眠之地的原因。“她第一次赤裸著站在大地上,陽光照耀著她,微風吹拂著她,海浪誘惑著她”(156)。最后“她往海里走,海水的觸摸給她帶來快感,溫柔地將她緊緊地擁在懷中”(156)。就這樣,她把自己交給了大海,完成了和自然的徹底融合。在《新女人/新地球》中,蘿特(Rosemary Radford Ruether)分析道:
“存在的死亡感是父權文化的根基,男性由于不明了自己的生殖功能,常常感到焦慮空虛。在這種文化的驅趕下,男性貪婪地追求對物質的占有,無節制地耗費自然資源。而女性的生育力使其能體認到整個自然生態的生息循環現象,能明智地接受生老病死的自然規律。”(王蘋,2007:70)
正是由于看開了這一點,埃德娜能夠很冷靜地面對“死亡”,并且選擇了屬于自己的特殊的死亡方式。這也是她“獨立性”的體現。正像伊內斯特拉·金所說,當女性掙脫了父權制的束縛,與自然取得認同時,她們也找到了內在的自我(King,1983:10)。
3 尋找母體、獲得再生
在只有父親沒有母親的環境中成長起來的埃德娜,缺少“成就其女性角色的模型”(Madsen ,2006:112)。埃德娜的母親由于過早承擔了作為母親和家庭主婦的責任而英年早逝。因此,她的成長歷程是不斷地與父親取得認同的過程。而父親則代表著社會規約,傳統習俗、宗教信仰等,這些限制使埃德娜透不過氣來。埃德娜從小內心就有一種蠢蠢欲動的背叛。小說中寫道:
“看著海面讓她想起小時候父親逼著她參加長老派教會禱告時的情景, 想到這就背脊發涼。”(Chopin, 2003:18)
這里體現出父權對小女孩內心的壓抑。埃德娜認為此后這種宗教一直都控制著她,直到她來到海邊,和克里奧爾人在一起,又喚醒了她少女時代那種想逃離的沖動。甚至她的婚姻,也是對父親和姐姐瑪格麗特的一種反叛。直至后來,父親教訓埃德娜的丈夫,要用強權來管制妻子,“父親—丈夫”聯盟將埃德娜置于絕對的弱勢地位。埃德娜內心非常希望擺脫這種弱勢地位,但現實卻讓她非常失望,因為她不但無法改變父親和丈夫的思想,更無法改變當時整個社會現實。她努力過,但她的努力隨著羅伯特的離去而宣告失敗。這時候,她便自然地想到了大自然,而自然中對她來說,最具有母性關懷的就是大海。肖瓦爾特認為:“人們通常將女性的身體和濕潤、鮮血、牛奶、淚水和羊水這樣的流體聯系在一起,而埃德娜自溺于大海,仿佛是回到了母親的子宮”(Showalter ,1994:81)。所以,她覺得自己仿佛像一個初生的嬰兒,睜開眼睛看著這個未知的世界。她在大海母親的懷抱里,獲得了新的身份認同,看上去是慢慢死去,卻是獲得了重生。
三 結論
提倡女性與男性的平等、女性自身的自由、人與自然的和諧統一是生態女性主義的核心價值觀念(陳明、肖慶華,2007:72)。肖邦從生態女性主義視角進行寫作,描述了埃德娜追求自由、尋找真愛、回歸自然的過程。小說中,埃德娜自殺的主要原因是兩性關系的失衡導致的心理崩潰,尋找自我身份認同和重歸母體的沖動是她選擇自溺于大海這種特殊死亡方式的原因。而她自殺的根本原因則在于男權社會對她的壓抑和規約。從埃德娜和三位男性之間的關系,我們體悟到其女性意識覺醒的過程。她竭力擺脫父權社會的壓迫,保持自己的獨立性,最終以投身大海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從存在的死亡感走向再生意識,是生命的自我再生循環。這似乎預示著父權社會二元對立的最終消亡,同時也體現出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生命哲學。
參考文獻:
[1] Chopin,Kate.The Awakening[M].New York:Bantam Dell,a Division of Random House,Inc,2003.
[2] King,Ynestra.“The Eco-feminist Perspective”[A],in Leonie Caldecott Stephanie Leland,eds,Reclaim the Earth:Women Speak Out for Life on Earth.London:The Women’s Press,1983.
[3] Madsen,Deborah L.Feminist Theory and Literary Practice[M].Beijing:Foreign Language Teaching and Research Press,2006.
[4] Showalter,Elaine.Sister’s Choice:Tradition and Change in American Women’s Writing[M].Oxford and 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4.
[5] 畢青:《〈覺醒〉中埃德娜之死的心理分析探究》,《江蘇外語教學研究》,2001年第1期。
[6] 陳明、肖慶華:《生態女性主義理論及其文學探究》,《文教資料》,2007年第5期。
[7] 金莉:《生態女權主義》,《外國文學》,2004年第5期。
[8] 斯特普瑞特奈克、查倫、法爾貝克等編:《生態女性主義哲學中的徹底的非二元論》,《沖突與解構:當代西方學術敘語》,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1年版。
[9] 王蘋:《〈到燈塔去〉的生態女性主義解讀》,《天津外國語學院學報》,2007年第1期。
作者簡介:袁源,女,1981—,江蘇南通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上海第二工業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