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法律視角解讀普羅米修斯的悲劇寓意

摘要基于法律與文學的視角，《被縛的普羅米修斯》中普羅米修斯的悲劇結局可以看成是對社會自治的極大渴求。最大功能地協調國家與社會、國家與個人的關系，實現社會的公平正義，使得社會公共事務既得到妥當地處理又不致引起社會公眾的反感，是我們從普羅米修斯悲劇中得到的極大啟示。

關鍵詞:普羅米修斯 法律與文學 權利

中圖分類號:I106.3 文獻標識碼:A

普羅米修斯作為具有永久生命力的文學形象，不僅僅因為他是一個不死的神，而是因為他是一個具有崇高精神的化身。正如有學者指出，“古希臘人把為民造福的思想和堅韌的反抗精神凝聚在普羅米修斯身上，這才使普羅米修斯具備了永世長存的生命力。”然而基于法律與文學的視角，具體到劇作的創作背景以及劇作家對初民社會“權力”與“權利”以及“公平”概念的思索，該文學故事還可以作為法律與文學研究的一篇很好的素材。

《被縛的普羅米修斯》是埃斯庫羅斯三聯劇《普羅米修斯》中的第一部，也是現存希臘悲劇中唯一完全取材于神的故事的悲劇。劇中提坦族巨神普羅米修斯把天火偷給人類，又把木匠、農耕、航海、醫藥等知識傳授給了人類，阻止了宙斯毀滅人類的計劃。宙斯因此惱羞成怒，派匠神赫淮斯托斯用鐵鏈把普羅米修斯綁在了高加索山頂的巖石下，并讓其日日遭受惡鷹剖肝之苦。面對痛苦的折磨，普羅米修斯堅強不屈，他掌握著宙斯的命運秘密，(即宙斯如與河神的女兒忒提斯結合，他們所生的后代將會推翻宙斯的統治)。為了獲知這個秘密，宙斯幾次三番派人來高加索，對其進行威逼利誘，但都遭到了普羅米修斯的拒絕，最后宙斯用雷電襲擊，山崩地裂，普羅米修斯被沉入黑暗的深淵。

戲劇家埃斯庫羅斯把人類的一切知識歸于普羅米修斯的偉大賜予，并把他那種堅強不屈的偉大精神藝術地展現給世人。這部劇作既歌頌了普羅米修斯為民造福的偉大精神，也渲染了宙斯統治一切的權威，隱隱約約地反映了古代希臘從野蠻轉向文明時期的社會狀況。學界對普羅米修斯精神內涵的一般看法多是從大文化觀的視角出發，把普羅米修斯的悲劇精神歸結為:“自然生命與冥冥命運的抗爭;……或是古希臘人宗教價值觀的體現:亦或從心理學角度考察本我與自我的沖突。”而筆者在借鑒這些成果的基礎上，試圖從法律的角度來關照普羅米修斯的悲劇，并借此窺察古希臘先民對公權力、社會自治及公平正義等法學問題的審視與思索。

一 追求個人權利的文學形象

公權力與個人權利是傳統公法學理論的兩個基本支柱，其中公權力“是人類共同體組織以共同體的名義，代表共同體作出某種行為的能力或力量。”是一種集體意志的傳達，并通常以政府、國家的名義來行使主權，其相對于個人不僅具有一種自上而下的威懾性，而且在權力的貫徹實施上也具有一種更有效的便捷性，順通性。而個人權利則是指人之為人的屬性所衍生的基本權利，相對于公權力來說，其力量弱小，卻是一種不可轉讓、不容侵犯的自然權利。畢竟“之所以要建立國家，就是為了有效地保障個人的權利。對于個人權利的這種認可既確定了公共活動的方向，又決定了政府行為的限度。它本身就是規制個人與國家關系的所有規則的源泉。”

而《被縛的普羅米修斯》中普羅米修斯與宙斯的對立，則形象地折射了古希臘社會先民對公權力與個人權利的初期認識，和對二者關系的困惑與思索。

作品中普羅米修斯與宙斯分別代表了兩種不同的原則，前者是是原始氏族社會里平等的個人意志和權利的化身;而宙斯則反映了新形成的氏族貴族的許多特點。他是按“顯赫的”氏族首領的形象被創造出來的。他手持霹靂棒，統轄群神，加害人類，是最初社會暴力的化身。隨著古代希臘從野蠻向文明社會的過渡，宙斯的地位同氏族貴族一樣越來越高，而普羅米修斯的地位同氏族制度逐漸瓦解的趨勢一致，越來越低。具體到公元前8世紀至6世紀，古代希臘已經明顯地形成了階級的對立，為了鞏固氏族貴族的特權，在政治上需要出現一個國家機構，在精神上則需要一個統治社會的思想，宙斯至高無上的地位，正是這個統治社會思想的幻想形態。在這里，我們完全有理由把宙斯代表的氏族貴族當成政府，代表著公權力。他制定法律，規定制度，維護天神的權威，確保天神在各方面的特權，鞏固自己天庭的統治地位。實際上，他就是奴隸主貴族制的倡導者和代言者，而普羅米修斯則是公權力統治下的個人權利維護者的代表，他反抗宙斯的統治，抵御宙斯毀滅人類的計劃。不僅把人類走向物質文明所需要的火送給人類，而且還把推動人類精神文明向前發展的崇高精神也送給了人類。

作者埃斯庫羅斯身處雅典民主制的確立時期，從他的作品中我們可以明顯地感受到雅典民主政治對詩人悲劇觀念的影響。他將普羅米修斯與宙斯的矛盾沖突處理成民主派與專制派的斗爭。在他心目中神是萬能的、不朽的，但是并不是所有的神都是正義的;在對待人的問題上，面對希臘人在各方面所取得的重大成就，他不能不更相信人的力量，因此他在劇中以普羅米修斯代表人的力量向諸神發出挑戰。雖然作品結尾處普羅米修斯被沉入深淵，表面上似乎宣告了神的勝利和以國家意志為代表的公權力的勝利，但這種勝利所保留的只是一副空洞的外殼，其中人對神及國家意志應有的公平、正義屬性的崇拜感、信任感則已經蕩然無存了。而這個結局意味更為深遠之處可能也正是借此作者對公法關系——公權力與公權力相對人的關系的重要性進行了有效的揭示。

二 追求社會權力的文學形象

鑒于人類共同體組織有各種不同的形式，如國家、社團、國際組織等，公權力也有各種不同的形式，具體而言主要有國家公權力、社會公權力和國際公權力三種。其中國家公權力是最主要、最基本的一種公權力。相對而言，社會公權力是與普通社會成員相結合的權力，代表著普通民眾的利益和意志。它早于國家公權力的出現，“早在國家公權力出現之前的原始社會中，人們就需要維護社會秩序、解決糾紛的公共力量的存在，此時的公權力可以稱為社會公權力。”人類社會的進步實際上是伴隨著社會公權力與國家公權力兩者的此消彼長而進行的。“在國家公權力出現以后，社會公權力曾一度衰落，乃至被國家公權力完全吞并”。 但在現代社會中，社會公權力卻有逐步興起，部分國家公權力開始向社會轉移的趨勢。

在宙斯和普羅米修斯的矛盾沖突中，宙斯可以被認定為國家公權力，實現著國家的職能。他既是眾神之王也是人類之王，掌握著神界與人間的一切事務。而普羅米修斯為民造福不惜與意圖毀滅人類的宙斯抗爭，實際上是普通民眾的代表，行使著社會公權力，是社會自治的表現。

作品中的普羅米修斯以必勝的決心與宙斯斗爭，“宙斯的王權不打倒，我的苦難就沒有止境”;他藐視宙斯的奴才和幫兇，嘲笑前來傳達旨意的神使，“我決不肯拿我不幸的遭遇來還你奴才的命運”;他對不幸者表現很大的同情，安慰受苦的伊娥，指出她受苦的原因，并且指明了她最后的歸宿。這些無不傳達著希臘先民對社會公權力的維護和首肯。

魯迅說過:“悲劇就是把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雖然社會的歷史進程一度是以國家公權力對社會公權力的絕對壓倒，甚至是完全吞并為代價而呈現出來的，但是社會公權力自身所具有的合理性卻絕對不會永遠被人類的進步和覺醒所否定。如果說普羅米修斯當年被打入地下的結局顯示的是兩個正確的制度在一個錯誤的時代的錯位的結合。那么，社會自治在當代社會中的有效性卻證明了普羅米修斯選擇的正確性。

現代社會，社會自治很受學者的推崇。具體到我國，即為了解決政府部門管得太多、太寬、太死的問題，政府開始把一些原本就不應由政府承載的職能還給相關的社會組織行使，以孕育社會公權力的成長。社會公權力的成長壯大可以避免權力過分集中，充分發揮各種社會資源的優勢，把政府做不好的和無力做的公共事務交由社會公權力組織去做，還可以增加公民表達利益訴求的渠道，提高公民參與公共事務的積極性。因此在一定意義上說，最大功能地發揮國家與社會公權力的作用，使得社會公共事務既得到妥當地處理又不致引起社會公眾的反感，是我們從普羅米修斯悲劇中得到的極大的啟示。

三 追求公平正義的文學形象

公平與正義是法律公認的最基本的內涵。曾被馬克思稱為是“哲學日歷上最高尚的圣者和殉道者”的普羅米修斯，“道”之于他，最直接和最形象的闡釋無疑也正是公平與正義。

在《被縛的普羅米修斯》中，宙斯是神界的統治者，其憑自己的主觀意志認為人不能和神一樣擁有某些東西，但是普羅米修斯卻沒有因為人是神的造物而主觀地剝奪了人的公平存在權利。尤其是他深感宙斯主觀剝奪人類使用火的權利，而致使人類在黑暗和寒冷中煎熬，是一種明顯的違背公平、背離正義原則的做法，所以他大膽地抗拒了宙斯的意志而將火偷送到了人間。為此，他不惜背叛了自己的階級，同時也甘愿為自己所堅持的正義追求，背負千載的肉體折磨。普羅米修斯的這種做法最可貴的意義在于，他以自己的選擇證明了公平的可貴，而他本身也同時構成了對法律公平正義的基本原則的象征性闡釋，他是世代反對霸權主義而堅強不屈的偉大代言者。

在作品中，宙斯作為普羅米修斯的對立面，始終沒有正面出現，但其又無處不在，整部悲劇就是宙斯濫施暴力的結果。實際上，作者也是把宙斯作為一位非正義的暴君進行描繪的。另外劇中還對一些其他神進行了描寫，如威力神的兇殘，長河神的怯懦，神使的庸俗鄙陋，匠神苦于從命等，他們猶如暴君身旁的眾生相。與此相襯，對人類的熱愛，對不幸者的同情，對宙斯的憎恨，對奴才們的嘲笑，都充分體現了普羅米修斯乃至是埃斯庫羅斯追求民主反對霸權的政治傾向。這些思想也使得悲劇中的普羅米修斯比神話中的普羅米修斯更加豐滿、高大和完美。

也許正因如此，“被縛的普羅米修斯”也成了文學史上乃至是人類文化史上一個永垂不朽的精神偶像，一個歷久彌新的文化原型。每個時代，每個時期，總會有許多作家對普羅米修斯的神話故事進行一而再的藝術創造，使這個形象具有新的時代意義。如在歷史發展中曾起過進步和革命作用的資產階級，都曾借用普羅米修斯的聲音表達了他們反對封建勢力的情緒，如歌德曾把普羅米修斯塑造成一個狂飆突進的藝術形象，一個資產階級人本思想的代言人，一個資產階級法治思想和人權觀念的體現者。而拜倫則在他的抒情詩《普羅米修斯》中，多處引用了普羅米修斯的故事，借以表達自己反抗專制的民主主義斗爭激情。而在眾多的藝術改造中，雪萊的代表作《解放了的普羅米修斯》無疑是最為成功的。在這部作品中，雪萊讓普羅米修斯堅持了其一貫的對正義追求的堅定與執著，沒有與宙斯最終妥協，而是堅忍著痛苦，沒有說出宙斯被推翻的秘密，宙斯終于與忒提斯結了婚，應驗了預言，最終宙斯被推下了王位，普羅米修斯得到了解放。這一光明的結局突出地表明了雪萊對打破專制制度的樂觀主義態度和堅定的信念。而雪萊也由此得到了馬克思的高度贊揚，被稱為是“社會主義的急先鋒”和“天才的預言家”。而人類的歷史也正是在這樣的反復的推進中走向了美好。

人類經歷了幾千年的文明史，無數的普羅米修斯為人類的進步事業盜取了真理的火種，他們已經成為為人類造福的代言者。他們將反對專制統治、尋求光明和真理作為人生的使命。在這個層面上，他們組成了一個偉大的家族——普羅米修斯家族，并在人類文明的進步中做出了突出貢獻。而作為上層建筑核心的法律制度，實際上需要越來越多的“普羅米修斯”，沖破現有的不合理的法律制度，為法律的公平正義“偷得”火與光。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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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張繼，男，1971—，山東臨朐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法律史、法律與文學，工作單位:濰坊學院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