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石濤是清初成果豐碩的藝術家,也是頗為著名的美學理論家。他在山水畫筆墨技法的表現及創作上主張變革和創新,其山水畫創作既充分吸取傳統文化的精髓,卻又不會墨守舊有法規,敢于打破成規,使得他在山水畫上的成就及精神指向獨樹一幟。今天看來這種關注到山水畫整體精神的藝術創造,仍然具有強烈的現代意識,值得我們學習和借鑒。
關鍵詞:石濤 山水畫性情 一畫論 不似似之
中圖分類號:J222 文獻標識碼:A
中國古代的山水畫大多是畫家在凡世失意后自娛、消遣之余的自我校正,或生命軌跡被扭曲之后尋求的一種生命替代品,以這樣的形式來移轉在現實社會中受壓抑的心境重新來選擇生存的承受方式。畫家多數放棄了物質世界的享受,而給自己建構一個安逸、舒適的微觀世界自得其樂。
一 石濤山水畫的性情
山水畫的任務就是要表現和反映出自然的美并把它升華為藝術的美,而客觀景物只是提供一種審美可能性,不同的畫家才使這種可能獲得不同程度的實現。石濤以自己的精神力量給他所熟知的自然景物注入了生命的意味,而正是這種意味,使無生命的自然形式變成了藝術的美。
石濤能在山水畫的創作和理論上有著劃時代的成就,究其原因是他能深刻細致的體驗生活,全面深入的繼承和吸收中國傳統文化的精華。石濤在1666-1680年間一直生活在被歷代著名文人和畫家詠頌的宣城敬亭山,加之多次游歷黃山等自然風光秀麗的山林,使他有大量的時間面對自然的奇峰異草、怪樹云游,每日除誦經、悟禪外有更多的精力以一個藝術家的眼光觀察和體驗大自然的美,而且對自然山水的美也有透徹的了解。石濤對于自然山水客觀美的發現,不僅是對自然景物春夏秋冬節氣變化的了解,而且對自然山水變幻的規律性和豐富性有深刻的把握,這也使他成為自然山水美的確定者和構建者,其山水畫構建的方式是在創作中多種表現形式的呈現。石濤成全了自然山水的美,反過來,自然山水也成就了石濤的山水畫藝術,這種相輔相成、主客體協調統一的關系,是石濤山水畫中把山水與人渾然為一、一氣貫之、以氣勝之的體現。山水畫中自然的美與畫家審美感受的完美融合,成就了其山水畫的獨創性,而畫中又深得自然山水美的本性。這種來自于生活卻高于生活的藝術創造,在山水美學范疇內表現出的方與圓、陰與陽、虛與實等,既對立又互補的山水形態,宣告著石濤山水畫藝術進入一個新的美學階段。
而對于石濤而言,國破家亡帶來的痛楚使之感觸頗深。有著“金枝玉葉老遺民”起伏跌宕身世的他內心不能平靜,反映在山水畫中表現出了不為命運屈服的旺盛生命力。石濤的繪畫受明代徐渭強烈抒發個性的大寫意畫風的深刻影響,他的山水畫重視感受生活和觀察自然且獨抒性靈,不以再現前人意境和情調上的成就為滿足,鄙視挪用古法。山水畫創作以其精深凝練和個性鮮明的畫風突破“四王”所表現的情感內容,對藝術形象的高度加工豐富了自然美的表現,其尚意又有法則的表現手法突破了固有的、舊的山水畫程式而獨創意境。他的山水畫構圖大多采取表現自然美最集中、最突出、最精彩之處的截取方法,有意的刪除或省略無關緊要的部分,善于集中的、典型的突出自然美而之所以畫面美感實足,這頗似電影藝術中常用的特寫手法。他在發揮詩歌和書法入畫的效用上,密切結合“似與不似”的形象表現方式,大膽革新并發展了中國畫的筆墨技法。《潑墨山水卷》中充分發揮了水墨豐腴帶來的怡情效能,獨造情性,視覺沖擊力極強。而《搜盡奇峰打草稿》構圖新穎自然,筆墨恣肆瀟灑,極盡丘壑變化,畫中意境生氣盎然,充滿了昂揚的激情。
石濤山水畫中大量的題跋及詩文中也無不滲透著強烈的個人性情和獨到的美學思想,其山水作品就是他所提倡的美學原則的印證,題跋和詩文不僅是畫的補充和深化,也是石濤山水畫性情的具體體現。《黃山圖》中“黃山是我師,我是黃山友。心期萬類中,黃峰無不有……”的詩句,表明了他對自然山水的深切關照和對黃山獨特情感的寄予。而事隔20年再重新審視此畫時,又補充題記“畫有南北宗,書有二王法,張融有言,不恨臣無二王法,恨二王無臣法。今問南北宗,我宗耶,宗我耶,一時捧腹曰,我自用我法”。由此可見,畫充當了題記的依據,而題記正是他的山水畫情愫的理論說明。畫家陳衡恪一語指出破解石濤山水畫的奧妙之法,即“欲尋石畫之法門,當于其畫端之題跋求之,庶可領悟而少得其梗概”。《淮揚潔秋圖》是石濤定居揚州后的作品,畫中描繪了蘇北平原的景象,畫面平遠開闊,平淡中又不乏生氣。整幅畫在安詳靜謐中呈現一股天然的野趣,畫的上部有一段文情并茂的長題跋,是追溯揚州的變遷和抒發自己的感慨,成為畫面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山水畫題詩與畫面意境兩者相得益彰,也無不體現其山水畫之性情和獨特的藝術主張。
二 石濤山水畫 “一畫論”的內涵
“一畫論”是石濤《畫語錄》的中心論題,真實意義并非是指山水畫創作的具體方法或技法,而是指創造藝術美的規律。即“一畫者眾有之本,萬象之根”,其認為“法于何立,立于一畫”, 把“一畫”和山水畫創作的法則相聯系,這是石濤對藝術本質認識的反映。
石濤山水畫“一畫論”的哲學背景可以追溯到道家學說《老子》的“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無。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論斷所述,此論述有著中國文化的先驗性。其中二是一的擴大與深化,又是一的自我體現方式和發展方向。傳統文化中以“一”為原始基因,一分為二進入二元構成,中國山水畫正是這二元構成的典型形態,山水畫中不光要描繪出生命萬物的生長過程,而且也要表達宇宙發展和變化的規律,這樣可以使畫家與自然山水之間保持一種相對的心理平衡。
石濤的美學思想產生于中國傳統文化思想的土壤之中,孕育于中國傳統哲學的母胎之中。傳統文化強調人要知天命,要順應自然和人與自然的統一性,主張“天人一致,天人合一”。而承載中國文化精神的3家哲學思想所表現出的內在指向和文化心理感應方式各有不同,儒教代表了一種強迫性的道德選擇,強調了“石為山之骨”,把骨氣滲入畫中,在山水畫中形成醉境;道教代表了一種精神性的自然延續,崇尚“水為山之靈”,把靈氣注入畫中,在山水畫之中形成神秘的夢境;而佛教則代表了一種生命的自我選擇,指出“樹為山之衣”,把靈氣滲透于畫中,在山水畫中形成變化莫測的幻境。石濤的山水畫創作以儒、道、佛3家的哲學為背景,在山水畫的精神指向上是有其獨特魅力的。他的山水畫中所表現出的最深精神是一種深沉、靜默地與自然和無限太空渾然融化、體合為一的境界,他所描繪的自然對象都充滿著生命的韻律,而他的山水畫所闡釋的境界卻是靜的,因為順著自然法則運行的宇宙是雖動而靜的,與自然精神合一的人生也應該是如此。他倡導的“一筆畫”,就是強調作畫要一氣呵成、一氣貫通。在他看來,山水畫創作過程開始于畫家對自然景物客觀美的發現,經由畫家高超的藝術加工和巧妙的立意構思而創造出藝術的美,最終物為我化而相互融合,這中間貫穿著一個根本的條件,就是“一畫”,也就是畫家在藝術創作的全過程中主觀能動的反映,是藝術創作原動力和藝術想象力的體現。石濤畫論中“一畫”和一畫之法概括了山水畫創作中借物寫心、物我為一、心手兩忘的完整過程,同時生動描繪了畫家在攫取自然萬物、塑造藝術典型、表現自我的一種高度的藝術本領。
縱觀石濤山水畫藝術的精神,最終要掌握“一畫之洪規”,也就是要掌握把自然物象的美轉換為繪畫藝術美的規律和法則,就必須對客觀自然有深入細微的了解。掌握自然之所以美的規律性,才能創造出藝術美。
三 石濤山水畫“不似似之”的精神指向
“名山許游未許畫,畫必似之山必怪,變幻神奇懵懂間,不似似之當下拜。”這是石濤山水畫的一首題跋,意思是對自然山水美的表現,創造出的藝術形象,不能是如實的照抄對象,而是要通過概括提煉、調節和取舍,達到高于生活的藝術效果。可見石濤對那種目之所及皆無遺留的逼真表現方式是持反對態度的,而在他的山水畫中也身體力行的實踐著“妙在似與不似之間”的美學原則和主張。由此可以看出“不似似之”的美學要求并不是要藝術在似與不似之間求得自然景物與畫家主體的平衡關系,而是明確規定“不似”是繪畫藝術的落腳點,是繪畫審美品評和創造藝術美的前提。
中國傳統的美學原則是以審美主體和自然客體既對立又相統一的辯證關系為基點,強調主體與客體合一,主體融入客體,客體沒入主體,物我兩忘,相輔相成,達到主客體之間的和諧。這與石濤的美學思想對應且在其山水畫中得以實踐,如“畫者從于心者也”,闡述了接受畫家內心意向指揮形成的畫,根源來自于心。而他的邏輯出發點就在于認為繪畫雖然是借助筆墨來抒寫自然萬物,而最終目的卻是陶冶自我情操,強調了藝術創作過程中必須要有畫家對自然和生活的真實感受,對藝術的獨特理解與表現方式,方能呈現山水畫的獨特性情與魅力。石濤山水畫之所以有強烈的美的感染力,具有永不泯滅的魅力,就在于其寄寓著或是承載了他對藝術對象的強烈意念和感受。他明確地把山水畫與創作主體的心聯系在一起,強調了主體的意識與思維,注重情感在藝術中的主導地位和決定性作用以及這種情感與外在自然景物間的融合和統一。“畫者,形天地萬物者也”的觀點,是石濤山水畫創作實踐的又一見證,他注重深入自然,以自然為師,以黃山為粉本,搜盡奇峰打草稿。強調對自然物象深入的了解才能達到在繪畫表現時對自然山水意境的把握,從而盡善盡美的表現自然對象的美。指明了以自然對象為表現特征的繪畫作品,只有畫出了不似自然萬物的藝術形象才算是創作,才算得上藝術,藝術美就蘊涵在“不似”之中。石濤的山水畫創作從自然中來,有對客觀事物的深入了解與剖析,但又高于自然物象本身。畫中滲透了石濤本人的風格、學養和見解,其山水畫是畫家情感和意向的表現,是主客體的辯證統一。因此,石濤的山水畫創作既是他對自然山水的認識活動,又有著意識上的能動創造。此種意味和石濤山水畫精神指向都可以從《山水清音圖》、《潑墨山水卷》、《山窗研讀圖》等作品中找到源根。此后,石濤從山水畫的角度提出的藝術主張,都深刻闡明了自己的美學思想,同時也是對藝術本質問題的最好論證。
從石濤一生的行跡來看,作為云游僧人的身份為他走訪、游歷四方提供了極大的方便,極盡飽覽了中國雄奇秀麗的名山大川,開闊了視野和胸襟。石濤從敬亭山到黃山,在宣城15年的生活體驗,時時玩味于山水之間、跋涉于丘壑之中、靜觀云海的幻化,都有著深入其境的觀察和對生命的感知,這便使得他的山水畫中有一種抑郁沉雄、筆墨灑脫的境界。同時又有一種風吹浪涌、地動山搖的氣勢。筆墨不拘成法、注重個性才情的表露、畫之豪放,是歷代山水畫家所不及的。
通過對石濤山水畫的探析我們獲知,山水畫藝術最高也是最終的審美要求不是再現,而是表現;不是再現客觀自然對象,而是表現出畫家對所描繪的自然對象的獨特性情與審美感受,創造出一個高于自然對象并融和了畫家主體感受和意志在內的第二自然。石濤的藝術創作是建立在豐富生活基礎之上的,其所畫山水以自然為藍本,畫中所呈現出的藝術美,源于畫家把對生活的感知與自然美巧妙結合而有意識的主觀創造。
四 結語
要想取得山水畫作品內在結構的連貫性與整體的協調關系,就必然要求畫家情感的內在需要與自然山水美的結合是完整的。遵循局部服從整體、無序從屬有序、宏觀造入微觀的造物方式,山水畫中詩的意境與情懷才能盡情釋放出來,而這其中畫家精神、情感的內在反映往往會決定山水畫的形式結構。因畫家情感抒發途徑的不同和繪畫表現技巧上的迥異而常常會增加山水畫作品的神秘氣息,這些都需要在山水畫的學習與欣賞中悉心體會方能領略一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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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李萬才:《明清中國畫大師研究叢書——石濤》,吉林美術出版社,1997年版。
作者簡介:索啟,男,1979—,陜西西安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畫教學與理論,工作單位:贛南師范學院美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