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回目修辭技巧探析

摘要中國古典名著《三國演義》蘊涵了大量的中國語言文化精髓，其回目修辭更是絕妙:在音韻效果上，作者善于使用疊音、疊韻、雙聲和平仄等手段，使回目聽來抑揚頓挫、流暢婉轉，富于美感;在語言形式上，回目精雕細琢，巧妙靈活，對仗工巧而又自然天成，句式整齊而又靈活多變。本文主要從音韻、字詞、句式等三個方面，對《三國演義》的回目修辭技巧加以探討和分析。

關鍵詞:《三國演義》回目 修辭 辭趣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戰官渡本初敗績 劫烏巢孟德燒糧”;“闞澤密獻詐降書 龐統巧授連環計”;“驅巨善六破蠻兵 燒藤甲七擒孟獲”。看到這一篇篇家喻戶曉的《三國演義》回目，聽到這一個個耳熟能詳的三國人物姓名，你的眼前是否浮現出了一幕幕烽煙戰火，一道道鐵馬冰河?你的耳邊是否回蕩起震天的殺聲，經久的吶喊?晚清人蘇曼殊曾說:“凡著小說者，于作回目時，不宜草率。回目之工拙，于全書之價值，與讀者之情感，最有關系。”可見，好的回目往往能夠提綱挈領地概括每一章回的基本內容，形象地突出人物性格的神采，體現回目之間的內在聯系，從而使讀者不僅能更好地領會每個章回的精神，還能獲得賞心悅目的藝術美感。因此，回目的工秀、典雅和傳神，無疑也透露出了其小說審美意識的覺醒和對讀者審美閱讀心理的重視。

《三國演義》的回目別具特色，具有很高的藝術成就和審美價值。研究界對此已有一些論述，但一般都談得很寬泛。本文擬就《三國演義》回目的語言藝術之美，從音韻、字詞、句式等方面略陳淺見。

一 注重音韻

《三國演義》回目的語音修辭堪稱古典小說回目的典范，書中大量運用了雙聲疊韻、平仄相協、押韻等手法使語言富有音韻之美。

1 雙聲疊韻

雙聲疊韻是漢語的一種聲韻現象。兩個字的聲母相同是雙聲;兩個字的韻母相同是疊韻。恰當地使用雙聲疊韻會增強聯語的音樂美。

《三國演義》回目中運用雙聲疊韻的情形較多，且大都用得極為出色，增強了語言的聲情之美。如“曹操煮酒論英雄 關公賺城斬車胄”(第21回)，恰到好處地運用了雙聲疊韻的形式:雙聲，如“曹操”對“關公”;疊韻，如“英雄”對“車胄”，通過雙聲和疊韻的選擇和組合，使語言富于音韻之美，增強了修辭的效果。難怪清代李重華《貞一齋詩說》云:“疊韻如兩玉相扣，取其鏗鏘;雙聲如貫珠相聯，取其宛轉”。

《三國演義》回目中的雙聲疊韻詞語主要出現在下列幾個方面:

(1)人名(雙聲+疊韻):曹操，嚴顏，王朗，許褚，孫峻，杜預等。

(2)地名(疊韻):逍遙津，隆中，許都等。

(3)與戰爭有關的詞語

(雙聲):拒諫，大敵，兵敗，截江，興兵，伏法，救駕，單刀等。

(疊韻):預伏，反難，施密計，智激，智辭，平定，一氣，義釋，決計等。

(4)涉及死亡的詞語

(雙聲+疊韻):身死，授首等。

(5)其它方面的詞語

(雙聲):刮骨，依樣等。

(疊韻):受禪，葫蘆，屯田，葫蘆等。

《三國演義》回目借助眾多雙聲疊韻詞語的使用，給人以悲壯雄渾之感，同時也增強了回目的節奏感。

2 平仄相諧

語音聲調的平仄變化是漢語最突出的特點之一，在語言運用中，如果注意語音平仄的變化，有意識地使語音平仄相諧，也會使語言產生音韻之美。《三國演義》回目的語言就很講究平仄變化，收到了音韻和諧的藝術效果。如“廢漢帝陳留踐位 謀董賊孟德獻刀”(第4回)，“廢漢帝”對“謀董賊”，是“仄仄仄”對“平仄平”;“陳留”對“孟德”，是“平平”對“平仄”;“踐位”對“獻刀”，是“仄仄”對“仄平”。再如“用奇謀孔明借箭 獻密計黃蓋受刑”(第46 回)，“用奇謀”對“獻密計”，是“仄平平”對“仄仄仄”;“孔明”對“黃蓋”，是“仄平”對“平仄”;“借箭”對“受刑”，是“仄仄”對“仄平”。聯語中不但同句平仄交替，上句和下句也同樣交替，這樣，就形成了字音的對立統一，有了字義的對仗，又有了字音的對仗，從而形成了聯語結構的參差美，讀起來瑯瑯上口，抑揚頓挫，鏗鏘有度，韻味和諧。

3 韻腳相同

押韻是詩詞等韻文的語言特點之一，所謂押韻，就是韻母相同，即有一個韻腳，賦予詩歌音律美。其主要作用是使聲音和諧優美，吟誦順口悅耳，便于記憶流傳。在《三國演義》中，有押相同韻母的，如“勤王室馬騰舉義 報父仇曹操興師”(第10 回)，尾詞“義”和“師”押“i”韻;也有押相似韻母的，如“卜周易管輅知機 討漢賊五臣死節”(第69 回)中的尾詞“機”和“節”，韻母相似。押韻通過韻的呼應和重現，使作品具有了節奏、聲調和諧之美。

二 錘煉字詞

《三國演義》的版本較多，其中明代的嘉靖本，是現在我們所能見到的最早的《三國演義》版本。書名為《三國志通俗演義》，共二十四卷、二百四十節，每節有七言回目一句。而《三國演義》最通行的版本是清代毛綸、毛宗崗父子的一百二十回修改本。他們將回目對偶的形式美發揮到了極致。毛宗崗在《三國演義凡例》中說:

“俗本題綱，參差不對，雜亂無章，又于一回之中分上下兩截。今悉體作者之意而聯貫之，每回必以二語對偶為題，務取精工，以快閱者之目。”

經他改定后的《三國演義》回目，不僅對偶工秀、明快精當，而且題旨突出、生動傳神。如嘉靖本九十一、九十二節回目原為“諸葛亮計伏周瑜 ”、“黃蓋獻計破曹操”，毛本改為“用奇謀孔明借箭，獻密計黃蓋受刑”，就較原目醒豁而精致，并且突出了情節奇妙和神秘的審美意趣，增強了故事的吸引力;再如嘉靖本一百六十一、一百六十二節回目原為“范強張達刺張飛”、“劉先主興兵伐吳”，毛本改為“急兄仇張飛遇害，雪弟恨先主興兵”，不但將張飛、劉備義重如山的性情品格凸現出來，還揭示了故事情節發生突變的內在精神動因，確實具有攝魄傳神之妙。

《三國演義》回目錘煉字詞還有以下幾點值得注意:

1 煉字

回目是用來概括和揭示小說內容的文字，必須做到凝煉概括，以少勝多，一以當十，《三國演義》的回目正是如此。如“諸葛亮智算華容 關云長義釋曹操”(第50 回)，其中的“智”字便是突出的例子，諸葛亮的形象，神機妙算是其特征之一，以一“智”字來形容，用得極為準確;而用“義”字來形容關羽，也極為精煉，他是“義”的楷模。義字貫穿關公一生，桃園三結義，突出了一個“義”字;過五關斬六將，是千里尋兄長，“義”之所在;華容道放曹，這一回是最能突出“義”的，難怪羅貫中用“拼將一死酬知已，致令千秋仰義名”來稱贊他。作者還喜歡在回目中精心選用一個字詞來揭示人物性格的某一特征，大都收到了良好的藝術效果，猶如畫龍點睛，匠心獨運。如“猛張飛智取瓦口隘 老黃忠計奪天蕩山”(第70 回)，以“猛”來形容張飛確是準確，張飛是一名猛將，“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就是他最好的寫照。他一臉的大胡子，看起來兇神惡煞般，在當陽長阪，他引20騎據水斷橋，阻擋曹操大軍，曹軍無人敢進。謂之為 “猛張飛”，何其精當!

2 運用成語

《三國演義》運用成語很有藝術性，很值得人們去探討。明用的且不說，暗用的、化用的也很多，并且運用得都很貼切。如“占對山黃忠逸待勞 據漢水趙云寡敵眾”(第71回)中的“逸待勞”和“寡敵眾”，其實就是暗用成語“以逸待勞”和“以寡敵眾”。又如“假投降巧計成畫餅 再受禪依樣畫葫蘆”(第119回)中的“畫餅”，其實就是從成語“畫餅充饑”化。再如，“諸葛亮舌戰群儒 魯子敬力排眾議”(第43 回)中的“力排眾議”，以及“袁本初損兵折將 關云長掛印封金”(第26 回)中的“損兵折將”，都是成語， 作者運用得也恰到好處。

3 融入典故

中國古典文學很講究用典，同樣，在《三國演義》的回目上，作者也很善用典故，使之內容更加豐富深刻，語言概括力更強。如“勤王室馬騰舉義 報父仇曹操興師”(第10 回)中的“勤王室”就是用典，并且運用得十分出色。“勤王”，就是指當皇帝有難的時候，各路軍隊紛紛救援，這種行為就叫“勤王”。勤王的本意在救駕，幫皇帝忙，盡臣子義務，如果外敵入侵王室有難也可以說勤王。像靖康之難時，宋朝各路軍隊，明顯的是幫皇帝的忙，是出自好意的。而《三國演義》中的董卓，名義上是去洛陽幫何進的忙，但是到了洛陽之后，就變成心懷不軌的壞分子了。再如“孫權降魏受九錫 先主征吳賞六軍”(第82 回)中的“受九錫”也是用典。“錫”，在古代通“賜”字。“九錫”是天子賜給諸侯、大臣有殊勛者的九種器用之物，是最高禮遇的表示。皇權最盛的漢武帝，就首先議論過“九錫”之禮，后來曹操也接受過漢獻帝所賜予的“九錫”。再如“曹丕廢帝篡炎劉 漢王正位續大統”(第80 回)中的“續大統”也是用典。“大統”，魏晉時期之僧官職稱，統轄一國之比丘也。佛祖統紀五十一曰:“隋文帝敕僧猛為隋國大統”。 據《隋書》百官志第二十二載，北魏、北齊時曾于昭玄寺置大統一人、統一人、都維那三人，以統理眾僧尼，北齊文宣帝天保年中(550-559)新置“十統”，十統之首，稱為大統，后來“大統”指帝位。

三 講究句式

講究句式是造成語言形式美的重要因素，《三國演義》的回目非常注重句式的形式和節奏，是介于詩文之間的一種對句形式，引人入勝，瑯瑯上口。其回目的形式美主要體現在字詞本身的視覺美感以及字數詞性句式的一致上:每個回目上下句字數相等，或七言、或八言，句式長短不齊，每一回目的兩個對句在意群分段處完全一致，同時，在詞性和詞義上又都相對或相近，給人以參差的美感。下邊從兩個方面加以探討:

1 對仗工巧而又自然天成

中國古典小說的回目都以對句的形式出現，因此要講究對仗的工致。而《三國演義》的回目不僅注意對仗工整和巧妙，同時盡可能做到自然天成，少雕琢，不做作。如“曹操煮酒論英雄 關公賺城斬車胄”(第21 回)，“曹操”對“關公”，“煮酒”對“賺城”，“論英雄”對“斬車胄”，可謂巧奪天工。同時每句本身也構成當句對，即“曹操”對“英雄”，“關公”對“車胄”，也同樣對得工巧無比。此外，《三國演義》的回目運用數量詞之多，也是值得我們體味的。這其中，有用梯度數詞對應的，如“袁曹各起馬步三軍 關張共擒王劉二將”(第22 回)，16個字的回目中鑲嵌著兩個梯度數詞，令人耳目一新。再如:“陸遜營燒七百里 孔明巧布八陣圖”(第84回);“武鄉侯四番用計 南蠻王五次遭擒”(第89回);“驅巨獸六破蠻兵 燒藤甲七擒孟獲”(第90回);哭祖廟一王死孝 入西川二士爭功(第118回)等等。也有不用梯度數詞對應的，如“袁公路大起七軍 曹孟德會合三將”(第17回);“美髯公千里走單騎 漢壽侯五關斬六將”(第27回);“荊州城公子三求計 博望坡軍師初用兵”(第39回);“孫權降魏受九錫 先主征吳賞六軍”(第82回);“趙子龍力斬五將 諸葛亮智取三城”(第92回)等等，其中也運用了數詞，盡顯其曲折波瀾的特點。

2 句式整齊而又靈活多變

《三國演義》的回目形式靈活多樣，全書共有一百二十個回目，每回的字數或為八字(31回)，或為七字(89回)，而且句子基本都是每句三頓，每頓字數為兩個或三個，給人以抑揚頓挫之感:或“三二三”式，如“美髯公千里走單騎 漢壽侯五關斬六將”(第27 回);或“二二三式”式，如“國賊行兇殺貴妃 皇叔敗走投袁紹”(第24 回);或“三二二”式， 如“諸葛亮舌戰群儒 魯子敬力排眾議”(第43 回)。不一而足，可謂豐富多彩，琳瑯滿目。

四 小結

《三國演義》回目的語言之美并非僅表現在上述幾個方面，本文所舉不過為其大略而已，很多方面還可深入研究。

注:本文受江蘇省教育科學項目基金資助，項目代碼Y-a200902。

參考文獻:

[1] 羅貫中:《三國演義》，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

[2] 飲冰等:《小說叢話》，黃霖、韓同文編:《中國歷代小說論著選》(下)，江西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

作者簡介:姚琴，1974—，女，江蘇句容人，上海外國語大學2008級在讀博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翻譯，工作單位:江蘇大學外國語學院。